“许恒，这个月老师看到你把各科作业都写了交上来，这是个很大的进步。”班主任面对这个明显封闭自己的学生纠结措辞，尽量温柔道。“但是呢，老师也清楚你家里的状况，在那种环境下，你想好好学习基本不可能……”
站在她对面的长发男生怯懦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李颜不怯和学生对视，甚至为了让自己的更可信，主动盯着学生的眼睛。
她说：“之前我问过你同桌，知道你办法承担住宿费用。但是呢，老师家里还有一间客房，在你毕业之前都可以暂时给你住。”
许恒重新低下头，盯着办公桌上拼成兔子形状的七巧板出神，对老师的话置之不理。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和你姑姑谈谈。”
班主任的声音停止，学生从盯着七巧板的状态中回神，飞快看了一眼老师的眼睛，低下头小声说：“不用，姑姑，不会同意。”
“不去尝试怎么就能笃定呢？”班主任无奈。她有心帮助，但许恒对她的态度始终有些抗拒，可能是因为之前她没有及时发现五人组的霸凌行为，才在这个学生这里失去了信任。
哪怕这个月能稍微加点餐，许恒依旧很瘦，单薄的身体裹在校服中，两只手也因为体虚怕冷缩在袖子里。他低着头，抗拒和老师的进一步交流。
两人无话再说，只好让这个学生先回教室。
“老师这个选择一直给你留着，希望你好好想一下。”她忍不住还是补充了一句。
学生没应答，低头走出办公室。下课时间，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处，他们留着学校要求的发型，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曝露在阳光之下，每一个表情都生动有活力。他们哈哈大笑时，那些无足轻重的烦恼便从五官中被逼得逃散了。
许恒走到教室门口，抬头朝里面看了一眼，观察教室后方有没有打闹的学生。视野里，坐在教室最后排的优等生，拿着纸笔，在和另一位同是优等生的女生交流题目。
那个女生算是他在班级里为数不多有印象的同学。高一时竞选学委，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生却在大家基本不熟的情况下拥有超高的人气，几个初中同学主动替她拉票，热闹场面叹为观止。
快到上课时间，女生拿着练习册回了自己座位。而还坐在原地的优等生似乎有些疲态，喝了一口水后就面朝墙壁趴在桌子上发呆。
许恒走过去，回到自己位置上，同样歪着脑袋，和罗文嘉对视。后者先是一愣，继而温和笑了下，与他对身边同学的笑没什么不同。
罗文嘉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趴在桌子上，这次朝着桌面，视线里只有桌子上起伏的纹理。昨晚父亲突然回来并留宿扰乱了他的计划，后面冒出的所谓温情的转账也不在预料之中，一夜梦中都是父亲动手时的狰狞表情。
他在梦里睡不安稳，导致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
身边响起抽书翻书的动静，之后圆珠笔笔盖被打开，放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动。预备铃打响，罗文嘉抬头，从课桌里拿出教材，余光里，同桌正一脸严肃地勾画预习这节课要上的内容。
一个月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要到期中考试的时间。自从上次和班主任交谈之后，罗文嘉的同桌越发沉默寡言，下课也记得要看书了，只是因为缺乏营养以及在姑姑家需要做家务到很晚，他总是犯困，一个简单的题也能让他思路打结。
这种做无用功的学习无疑是痛苦的。许恒不好意思打扰别人，往往沉默低头自己琢磨。只有罗文嘉有空了，他才会把自己弄不懂的题递过去，可怜巴巴地求一个解题思路。
“你不应该只依靠我，交了学费，那么老师就是你可以利用的资源，比起我，他们更懂得如何讲题。”又一次帮许恒解决积压的问题之后，罗文嘉终于忍不住点明他这套学习模式问题所在。
匮乏的社交网络是许恒进步的障碍，他可以拒绝和同学之间的交流，却不能将老师都拒之门外。
许恒不说话，一双眼睛固执地盯着自己的书，上面一个个数学公式，稍微复杂一点就能让他感觉到头晕。他有时甚至觉得，坚持自己原本的路才是对的，像他这样无父无母的人其实是根本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看他沉默的样子，罗文嘉叹了口气，伸出手，掌心向上，最后说：“打个赌吧，如果这次期中考你的成绩和我相差在三百分以内，我就不会劝你。”
他并不能确定这次考试的难度，只好用自己作为参照标准。
许恒犹豫一下，最后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温度，炽热的，温暖。一瞬间他冰冷的手指仿佛被烫伤，有些瑟缩。许恒握住那只手，低声说：“我会努力的。”
许恒一如他说的那般做了，如同被困在倒扣玻璃杯中的蚂蚁，惶惶然寻不到出路。罗文嘉依旧尽职尽责，将他所能教的东西教给许恒，在容易做错的题上做延伸，让他尽可能掌握一个知识点固定的答题思维。
月考如约而至，所有考生按照成绩分配考场，年级前三十的考场都在顶楼，而吊车尾的五十个学生则被分配在一楼。两人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向上，一个向下。许恒想抬头向上看，却被后面去去考场的同学推搡，只能专注盯着脚下的楼梯，一刻不停地向下。
开考前五分钟发卷，罗文嘉拿到卷子后第一时间翻看每道题，评估每道题想考的知识点以及卷子的难易程度。
期中考试的卷子前面一部分难易适中，但是难题部分相当考验思维能力，很容易陷入思维误区。综合评估下来，许恒在这次想要考到三百分以上有可能，但是和自己只差三百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许恒本人似乎并不这么觉得，每场考试回来复习的时间，罗文嘉都能看见他低着脑袋，严肃研究之前攒下的错题集。
罗文嘉没打击他的自信心，按照自己的复习节奏走。
期中考试要求考完之后第二天才能走，而这段时间竞赛班也是暂停的状态。罗文嘉干脆留下来等答案和成绩。
可能是因为那个“赌约”的缘故，他这次做题比以往更加得心应手，预估的成绩比第一次月考高上十几分。在他旁边，许恒除了语文和英语外的其他几科，都只订正了前面几题的答案，就陷入茫然状态。
他看了一眼罗文嘉卷子上几乎没有红笔修改痕迹的卷子，又看了看自己几乎空白的理科卷。有些茫然。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的面对两人之间的差距。
命运似乎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负责理科改卷的几位老师飞速阅卷，竟然在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就将成绩全部批改出来并导入教务系统。成绩单张贴出来时，面前围了一圈人。
罗文嘉个子高，加上成绩排在第一，所以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成绩，和他预估的差不多。而许恒的成绩就需要他挤进人堆里去看了。
“311……”许恒早早就挤在成绩单那张薄薄的纸前面，从下往上看见了自己的成绩。
这个成绩并不算好，甚至在他同桌耀眼的成绩面前，更显得微不足道。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两个分数之间的差距，三百五十分左右。
“对不起……”两人回家路上，许恒跟在身后，突然开口。
他这次说话的音量比平时大了些，像是害怕前面的人听不见自己的道歉。
罗文嘉侧身回头看了一眼，脚步稍微放慢了些，问他：“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这次，考得很差。”许恒低头跟上脚步，眼睛只敢盯着地上的影子。
罗文嘉看了眼身边低着头走的少年，这么久以来，他面对任何人都是低着头的状态，自卑这种情绪无时无刻不从他身上散发，甚至影响了他对于未来的判断。
“我想你弄错了两件事。”罗文嘉将手抚在对方脖颈上，感受到了颤抖，他强迫身边的人抬头和自己对视，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首先，没有努力还沾沾自喜的人才应该道歉。其次成绩是自己的，考得差最先对不起的人也应该是自己。”
“抬头挺胸，别总是低头。”罗文嘉收回手，重新放进校服口袋里，“这次月假就放三天，你回去好好整理一下自己会的和不会的知识点，放假回来多找老师交流。”
许恒缩了缩脖子，默默跟在罗文嘉身后。
“明天，我也可以回学校……”他小声说，“姑姑要带弟弟，出门旅游，我一个人，害怕。”
下个月就是竞赛开始时间，这三天假期竞赛班的几个人需要在学校集训。只是因为是放假时间，不需要起得太早只需要八点之前到校。
“随你。”
“那，那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走。”许恒眼睛亮了，在分岔路口高兴和罗文嘉挥手告别。
罗文嘉象征性地挥了挥手，转身，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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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