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你这个存折可能取不了钱。”
罗文嘉看完了存折上的所有内容,神色有些复杂,但是还是给了许恒一个否定的答案。虽然这张存折上面写的是许恒的名字,但他本人还未满十八岁,想要动这笔钱必须经过临时监护人的同意。
不过他的姑姑很大概率不会同意,还会骂他偷走了存折。
“嗯……”许恒没再追问原因。今天早上上学起他就是神色恹恹的状态,往常虽然内向,却没有表现出如今天这样强的拒绝交流的意愿。
罗文嘉大概能理解。
存折上的存款记录停在许恒五岁左右,这刚好是个能对家有模糊概念,却没办法留下深刻印象的时候。他的身体或许还记得被呵护的感受,可是他的记忆却在一天天加深怀疑。骤然出现的被爱的证据,他反倒无所适从。
许恒趴在桌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安静地没有任何声音。
“……”罗文嘉将早上买面包时顺手拿的棒棒糖找出来,和存折一起递给同桌,“这东西你藏好,别让你姑姑发现了,她要是问你你也别承认。”
同桌动了动身体,伸手·抽走了那根棒棒糖,没动存折。他只好把东西又往前递了递,示意他快点接过去。
许恒枕着手臂偏过头,他没哭,眼睛和睫毛却有些湿润,身体凝练出的一点悲伤化成了淡淡的水汽,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蒸发。
“我住在姑姑家,藏不好。”他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乞求地往向罗文嘉,拿着棒棒糖的那只手蹭过那存折的手,像是小狗的舌头舔过指关节。
“我相信你,你帮我放,好不好?”
罗文嘉收回手,没拒绝。他盯着第一节课老师讲的新内容复习,耳边能塑料包装被拆开,接着是糖果被咬碎。他又看身边人,那根棒棒糖已经只剩下一根白色的棍还有一张完整保留的糖纸。
睫毛还湿着的跟班怜惜地将糖棍放在糖纸上,接着卷起来,看样子准备塞进衣服口袋做收藏。
“丢掉。”
许恒抬眼怯怯看他,有些不情愿。
“垃圾,丢掉。”罗文嘉不留情面地用笔尖指指他手里的塑料包装。
许恒挣扎一下,还是丢进了教室的垃圾桶里。
第二节是数学课,下课后,罗文嘉带着许恒去找了班主任,和她说明了情况。李颜在接手这个班的第一天就大概了班上同学的家庭状况,对于两人的请求欣然接受。
她专门清理出一个能上锁的盒子,将许恒的存折放进去,又将钥匙交给他们保管。
“办公室和教室里都有监控,钥匙也在你们那里。我想这个应该够保险。”
许恒没说话,班主任只好将钥匙交给站在他身边的罗文嘉。
钥匙入手,触感冰凉。罗文嘉看了身边人一眼,将盒子钥匙和自己的家门钥匙绑在一起。班主任还想说什么,但是许恒今天似乎没有交流的**,只好放两个学生先回教室上课。
许恒身上没钱,罗文嘉也不再说要一起申请住宿的话,似乎放弃了这个选项。许恒却表现出了比之前更强的学习动力,但是因为营养不足,再加上不习惯思考,他的努力收效甚微。
这个月过去大半,父亲和那个方先生始终没有出现。罗文嘉想要住宿的意愿已经不那么强烈。比起群居,他更适应独处。在校住宿相当于将他最后的独处时间剥夺,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强的自制力能随时保持温和。
他观察过许恒的状态,除了刚找到存折的那天,之后的时间他都与平常无异,看来那位姑姑还没有发现存折消失的事,或许对方根本没想到许恒会知道存折的存在,更没料到他有胆子拿走。
经过这件事,许恒开始有意识地藏钱。周末做小时工兼职,得来的钱赚一部分藏一部分,全都藏在那个能上锁的小盒子里,放在抽屉中——五人组转学后他不需要担心会有人翻自己的桌子。
因为有了钱,许恒偶尔能给自己加餐,惨白的脸色也有了些红润。
校门口多了些摆摊的人,其中有个卖手工艺品的母亲,她的摊位上多是一些用扭扭棒或者毛线制成的小玩偶或者某些花卉。工艺不算精致,价格也很便宜。许恒每每跟着罗文嘉放学时间出门吃饭都会好奇地朝那个方向张望两眼。
罗文嘉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一来他并不喜欢这些东西,二来他将自己的手里的钱都规划了用途,除了填饱肚子和买资料,其他用途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这天他放学没出校门,将就吃早上没吃完的面包。许恒一个人出门,他跟在罗文嘉身后将近两个月,已经和几个常吃的摊贩混熟了,有时还会顺路带回来一根烤肠。
罗文嘉正做着题,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手背朝向他。不等他猜测,那只手就迫不及待翻转张开,露出里面一只毛线钩织的,被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小狗玩偶。
“送你……”许恒有些不好意思看他,半长的头发遮掩下,耳朵充血发烫。
罗文嘉愣了一下,欣然接受了这个礼物。许恒脸上多了几分光彩,漂亮的脸更加熠熠生辉。
小狗玩偶只有成年人手掌大小,最后被挂在了钥匙扣上,挨着他的家门钥匙和许恒的盒子钥匙。
竞赛课还得接着上,两人依旧是等到第二节晚自习才结伴回家,又在岔路口分别。罗文嘉低头朝前走,背后目送的视线他一直感觉得到。他忽然停住脚步,看见书包的影子上歪出一个小狗的影子。
罗文嘉向后摸,发现书包拉链有一个小口子没拉上,那个毛线玩偶就从这里探出头。他将玩偶按进书包,那个影子消失了,他拉紧书包拉链,继续朝前走。
电梯上行到家,他一边将书包放在前面,一边准备从书包里翻出家门钥匙。一抬头,那扇铁质门半掩着,留了一条缝,缝里飘出两个男人的欢声笑语。
其中一个是他父亲。
他将书包拉上拉链,就着书包背在前面的姿势,拉开了门。
客厅坐着两个人听见动静回头,反而继续话题,说的内容都是酒桌上某某人的家事和性格。两人手里都夹着烟,燃烧过程中烟味充斥了整个空间。罗文嘉刚进门,就被二手烟的味道呛得咳嗽一声。
这一声出来,父亲似乎才注意到儿子放学回来了,第一反应问他:“你不是不上晚自习,怎么这么晚回来?不会是早恋了吧?”
罗文嘉低头换鞋,没搭理这个问题。
父亲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斜觑了眼旁边方先生,后者识趣地低头玩手机。他原本想拿出以前做老师的架子,但失业时间太久,脸上的酒气也让他展现不出以前的气质。
“过来,爸爸这两天,做项目赚了点钱,先给你转点零花钱。”父亲拿出手机,看起来是要转账。
罗文嘉眼珠动了动,打开手机看父亲转了两千块的转账过来,他立刻计算着两千块自己大概能用多少天。
“谢谢爸爸。”他稍微给了点好脸色。
罗父乍然被儿子感谢,有几分无所适从。从妻子离开之后,父子两人的关系已经降到冰点,儿子不认他这个父亲,他有心维护也找不到出路,两人像是被迫在一个屋檐下躲雨的仇人。
他竟有些眼热,连忙低下头,哑着嗓子说:“没事,你钱用完了跟爸说,爸再给你转。”
罗文嘉漠然以对,踩着拖鞋回卧室,锁上房间门写作业。
父亲的承诺他已经听过太多次,母亲还在时,他就总是承诺不会再喝酒,转头却又上了酒桌,和那群酒友喝酒打牌。闹到最后,承诺一句没实现,只会懦弱地用拳头让劝阻他的人闭嘴。
他进了房间,客厅里聊天的声音小下去,似乎再顾忌着什么。罗文嘉写完作业,拿上衣服去卧室洗澡时经过客厅,父亲已经不在客厅,主卧里有打鼾的动静。而那位方先生则抱了一床被子,看起来是要在这里过夜。
方先生看见他,友善地笑了一下,没得到反应也没恼,低头专注看手机,两只手在键盘上操作得飞快。
罗文嘉洗完澡之后去主卧看了一眼,父亲换了以前常穿的睡衣,趴在床上,呼呼大睡。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依旧反锁上门,一觉到天明。
因为要赶早读,走读生起床时间一般比正常早读时间早上半个小时。随着冬季越发临近,天亮得也越来越晚,六点半的闹钟响起时,罗文嘉睁眼,是窗外半暗半明的天色。
他起床洗漱,客厅里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就连父亲也消失不见,看起来就像两人昨晚就已经走了。
罗文嘉抿唇,迅速洗漱干净,背着书包出门,准备去小区门口的摊子上买早点。他出门时正好隔壁那个格子衬衫男,对方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衣服也没穿好,一股熬夜后早起的丧气。
两人进了同一部电梯,衬衫男似乎醒了神,眼睛后瞥,看见了准备上学的邻居家高中生。
“诶,小弟弟,我记得你爸不是没工作吗?怎么昨天看见他穿的那一身西装似乎是名牌啊?还有他旁边那男的怎么回事啊?我之前还以为是你爸朋友呢,现在看来咋像你爸老板?”衬衫男对于邻居家的事略有耳闻,漫天猜测,“看你爸长得还挺不错的,那人和你爸不会是那种关系吧?诶呀,我也是开玩笑的啦。”
衬衫男笑嘻嘻,饶有趣味观察高中生的反应。
罗文嘉抬眸,冷冷说:“关你屁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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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