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味噌汤、煎鱼和腌萝卜。白石家的餐桌和大多数日本家庭一样,安静,规矩,偶尔有几句关于天气和学校的简短对话。母亲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说还行,考试不太难。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盏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家庭的气氛。不算亲密,也不算疏远,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给彼此添麻烦的客气。和她在资料里读到的三浦家的关系不同——至少这里没有人把女儿当摇钱树。
吃完饭她帮忙收了碗筷,洗了碗,擦干手,说了声“我先上楼了”,便沿着窄窄的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她没有立刻开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母亲在换台,遥控器按键的咔嗒声隔着天花板传上来,闷闷的。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铺开来,照亮了桌面上摊着的课本、笔袋,还有那个白色陶瓷杯。杯子她已经洗过了,倒扣在一张纸巾上,杯口朝下,等着明天早上带走。
牛奶盒放在杯子旁边,是她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那一盒。
她把牛奶盒拿起来看了看。纸盒包装上印着“成分无调整”几个字,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牧场图案,绿色的草地,几头黑白花的牛。保质期到四月初,还有好几天。
她把牛奶盒放回原处,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台旧式翻盖手机,是白石凛的东西。淡粉色的机身,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挂绳上系着一个很小的塑料星星挂件,透明的那种,在灯光下会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盏把手机拿起来,翻开盖子。
屏幕亮起来,背景是一张默认的壁纸,浅蓝色的底上一朵白色的花。菜单界面很简单,电话簿、邮件、相机、浏览器,和2025年的智能手机比起来,简陋得像一个玩具。
但它的浏览器可以上网。
2007年的网络。三浦春马刚刚因为《恋空》走红的2007年。
林盏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她不太确定自己想找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却不太确定找到之后会怎样。她只是觉得,在教室里看到的那个少年,和在走廊里眼眶泛红的少年,和她从资料里读到的那段人生之间,还有一些空隙。那些空隙里填着的东西,她想知道。
她按下了浏览器图标。
信号格闪了几下,屏幕变成白色,加载出一个简洁的搜索页面。字体很大,排版粗糙,和后来那些精致到每个像素都经过设计的移动端页面完全不同。她盯着那个搜索框看了几秒,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时代的网络,和这个时代的他一样,都还没有被包装成后来的样子。
她输入了“三浦春马”。
搜索结果的页面加载得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白色的背景,蓝色的链接,紫色的是已经点过的。她等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条结果是维基百科的页面。她点进去,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小小的头像照片——他穿着校服,头发是黑色的,没有染成《恋空》里的银白色,嘴角微微弯着,梨涡很浅。照片的像素不高,边缘有些模糊,像是从什么杂志上扫描下来的。
页面里的文字很短。出生日期、血型、事务所、几部出演作品的名字。没有后来的那些奖项和代表作,没有“国民演员”之类的头衔,甚至连《恋空》都还没有被列入代表作——这部电影十一月才上映,现在还是三月底,距离开画还有大半年。
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最终更新于2007年2月。
二月。那时候电影还没有上映,他还只是一个出演过晨间剧和几部电视剧配角的普通高中男生。没有人知道再过几个月他会变成什么样。
林盏退出维基百科,回到搜索结果页面。
她往下翻了翻,看见几条新闻标题。有一条来自Oricon风格,标题是《话题电影“恋空”,三浦春马访谈》。她点进去,加载了很久,页面才慢慢显示出来。
是一篇很短的文章,配了一张他在片场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校服,头发已经染成了银白色,站在一片河滩上,身后是蓝天和远处的山。他对着镜头笑,露出一点牙齿,和教室里那种礼貌的笑不一样,看起来更放松一些,像是拍摄间隙被工作人员叫住随手拍下的。
文章的内容不多,无非是介绍一下电影的大致剧情,提了几句他的角色。但她注意到访谈的末尾有一段话,是记者问他对电影上映有什么期待。
他回答的是:“因为是第一次主演,所以也有不安。但如果能有哪怕一个人喜欢这部作品,我就会很开心。”
林盏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不是“一定会大卖”,不是“请大家多多支持”,不是那些后来被训练得滴水不漏的官方回答。是“不安”。是“哪怕一个人也好”。
十七岁的三浦春马,在第一次主演的电影即将上映之前,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会一炮而红的时候,自己心里想的不是成功,而是“会不会有人喜欢”。
她把页面关掉,继续往下翻搜索结果。
下一条链接是一个影评博客的页面,标题是《“恋空”,期待与不安》。她点进去,博主用很长的篇幅分析了电影的预告片,吐槽了原著小说的狗血情节,最后提了几句对演员的看法:
“三浦春马君的外表无可挑剔。但演技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在《14岁的母亲》里也是这样,表情有些僵硬。恋爱戏份会有什么变化,大概是这部戏的看点吧。”
林盏看着这段话,想起教室里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想起他握着笔的手指,想起他翻页时越来越慢的速度。想起他咬了一口就放回保鲜盒里的饭团。
这些人不知道他有多累。不知道他在拍《14岁的母亲》的时候同时还在上学,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不知道他连咀嚼都觉得费力气的时候,还要对着镜头做出“表情”。
她关掉了那个页面。
又往下翻了翻,她找到了一个论坛的讨论帖。标题是《三浦春马,有人喜欢吗?》,发帖时间是2007年2月。
回帖不多,大概十几条。有人贴了他的照片,有人在讨论他是不是有女朋友,有人说他看起来很安静,有人提到他在《极道鲜师3》里的角色很可爱。
有一条回帖让她停了很久。
“在电视访谈里看到春马君的时候,他非常紧张,一直在搓手。那种地方,总觉得有点可爱。”
她想象那个画面。十七岁的他坐在镜头前面,穿着事务所安排的衣服,头发被造型师喷了发胶,对着话筒紧张到搓手。不是后来那个在任何场合都能应对自如的成熟演员,是一个会因为紧张而做小动作的少年。
她继续往下翻。
“春马君总是很认真的样子。笑的时候,也总觉得有些客气。”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笑的时候也总觉得有些客气。”
在教室里,她每天都看见他笑。被女生围着签名的时候笑,被同学撞到桌子的时候笑,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也笑。每一种笑都不一样,但没有一种是真的、彻底放松的、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走廊里,他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眉头慢慢松开的那一瞬间。那个表情不是笑,但比任何笑都更真实。
她把论坛帖子关掉,退回到搜索页面。
犹豫了一下,她输入了另一个关键词:“三浦春马母亲”。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零星的讨论,语焉不详,像是有人听说过什么,又不敢说得太清楚。有一条匿名留言写着“他母亲好像在做一些很像艺人的事情”,说他母亲好像在做一些很像艺人的事情。没有具体的内容,没有证据,甚至连“什么事情”都没有说明白。
林盏关掉了那个页面。
2025年的她知道太多关于这件事的细节了。母亲把他当摇钱树,未经同意向经纪公司要价,借他的名义卖东西,最后他不得不和她断绝关系。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是2020年的三浦春马在日记里写下的绝望。2007年的现在,这些事情有没有发生,发生到了什么程度,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在走廊里,他接了一个电话之后,眼眶红了。
她退出浏览器,把翻盖手机合上,放在桌面上。
屏幕暗下去,那个塑料星星挂件晃了晃,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很快也暗了。
林盏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台小小的手机看了一会儿。
2007年的网络还很粗糙。没有铺天盖地的通稿,没有精心运营的社交账号,没有粉丝后援会整理的详细资料。关于三浦春马的信息散落在各个角落,像碎片一样,需要一块一块捡起来才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而她捡到的那些碎片拼出来的是——
一个紧张的时候会搓手的少年。
一个笑的时候总有些客气的少年。
一个第一次主演电影会觉得不安的少年。
一个被人说“演技还有待提升”的少年。
一个会在访谈里说“哪怕只有一个人喜欢也好”的少年。
一个被人注意到“总是很认真”的少年。
和教室里那个趴着睡觉的、吃饭团只吃一口的、接完电话眼眶发红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林盏把椅子转过去,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能看见外面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只有远处公寓楼的灯光零零星星地亮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糖纸。
她忽然想起那本笔记里的一段话。不是2020年写下的,是更早的,字迹还是少年时期的潦草,写在某一页的角落,像是随手记下的:
“我搜了自己的名字。担心会不会有人写了不好的东西。还好没有。但是,总觉得很奇怪。不认识的人,在写着不知道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把这段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不认识的人,在写着不知道的事情。
十七岁的他,会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自己的名字,担心有人写了不好的评价。发现没有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被人讨论的感觉很奇怪。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关注。他只是还没习惯。
林盏睁开眼,把窗帘拉严。
她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晚上搜了他的名字。2007年的网络里关于他的信息很少,只有几条新闻和一个论坛帖子。有人说他笑的时候总有些客气。我觉得说得对。」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太对。这不是日记,是给自己看的笔记,不需要写得这么工整。但她还是留着了。
她把课本合上,放回书包。又把那个白色陶瓷杯翻过来,杯口朝上,和牛奶盒挨在一起。
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电视的声音已经关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低沉的、持续几秒的嗡鸣,然后被夜色吞没。
她想起那个论坛帖子里的一条回帖。不是关于三浦春马的,是另一个用户回复别人的留言,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春马君才17岁呢。以后还长着呢。”
以后还长着呢。
林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那个“以后”有多长。从2007年到2020年,十三年。从本东京都中野区堀越高中的教室,到他涩谷公寓的衣柜。从“第一次主演有些不安”,到“好想死”。
她闭上眼睛。
那个写下“以后还长着呢”的人,不会知道这个“以后”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结束。就像现在趴在课桌上睡着的那个少年,不会知道自己的人生只剩下十三年。
但她知道。
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顶灯模糊的轮廓,圆形的,嵌在天花板中央,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月亮。
她想起今天在走廊里,他对她说“明天见”时候的样子。书包歪在肩膀上,手插在口袋里,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他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就像他相信明天真的会来一样。
林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明天会来的。
她在这里,就是为了让那个“明天”一直来,一直来,直到2020年7月18日变成一张日历上普普通通的、可以撕掉的纸。
她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后一秒,她想的不是那些在网络上搜到的碎片信息,不是那些关于他的评价和讨论,不是那些后来发生的事。
她想的是他今天下午说“明天见”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更薄的东西,像樱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被风吹走了。
她想让那个嘴角的弧度,留得久一点。
再久一点。
窗户外面,电车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远去的,低沉的,像这个夜晚最后的一声叹息。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书桌上,那个白色陶瓷杯倒扣在纸巾上,杯壁上还残留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牛奶盒立在一旁,纸盒角落里那个牧场的图案在黑暗中看不清,但那些黑白花的牛还在那里,绿色的草地,蓝色的天。
明天早上,杯子会被翻过来,接满温水。
明天早上,牛奶会被放进微波炉,加热到刚好不烫手的温度。
明天早上,她会把这些东西放在他的桌角,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等他说那句——
“早上好。”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