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女校医一拉开莫以诺的衣领，就被她肩膀的大片乌紫惊到了：“这是怎么弄的？”
裴应雪冷冷道：“被某些不长眼的玩意儿撞的。”
“啊？”校医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都是不小心的。”莫以诺笑着捏了捏裴应雪垂下的指尖。
裴应雪低头去看坐在椅子上的莫以诺，嘴角拉平：“还笑得出来。”
“嘿嘿。”莫以诺仰着脸，弯弯眼睛，右脸颊的梨涡又浅浅现出来了。
裴应雪心软了一瞬，低低道：“傻子。”
校医试探地捏了下莫以诺的肩膀，莫以诺的笑顿时扭曲了：“嘶……”
校医：“很疼吗？”
莫以诺：“还好，有一点……”
“应该没太大问题，没伤到骨头。用冰袋敷十几二十分钟，另外我再开点药膏就好。”校医转身从冰柜拿出一个冰袋，又找出条毛巾，“我给你敷还是？”
“我来吧。”裴应雪接过被毛巾裹好的冰袋，右手扶着轻按在莫以诺的肩膀处。
莫以诺被冰得打了个颤。
适应后，她用手轻轻去碰裴应雪自然垂下的左手：“很冷吗？你手好冰。”
裴应雪蜷了蜷手指：“没有，我就这样。”片刻，她又补充道，“我体质就这样。”
“我体温高，我给你暖暖吧。”莫以诺不由分说地紧住裴应雪冰凉的左手。
莫以诺的手真的很热，暖得裴应雪掌心的皮肉也温热起来。
半晌，裴应雪曲曲手指，莫以诺会意地松手。
裴应雪用左手换下已经被冰麻的右手，莫以诺又伸手去抓右手。
裴应雪微微躲开：“有水。”
莫以诺不做理会，握紧后一笑：“没关系，现在我手也湿了。”
校医临时有事，提前下班了，嘱咐她们走后关好门。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转，留下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静默中，裴应雪突然发问：“你确定不告诉老师？”
莫以诺缓慢而坚定地摇头：“都多大了还做打小报告这种事啊？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你已经帮我解决了不是吗？”
“谢谢你。”莫以诺看着裴应雪的眼睛郑重说道。
裴应雪含糊应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回应。
莫以诺：“嗯——你刚刚还说，我是你的朋友？”
裴应雪盯着脚下的地砖缝，低低地“嗯”了一声。
莫以诺惊讶地打量她的表情，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蛙趣……你是认真的吗？”
裴应雪终于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无丝毫戏谑，近乎郑重。
插科打诨的话卡在了莫以诺嘴边。
“那、咱俩现在就算是‘朋友’了？”
“嗯……”裴应雪的声音很轻，耳尖隐隐发烫，“只要你愿意。”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耶——”莫以诺弯起眼睛，声音里忍不住冒出点雀跃，“第一次那么正式地宣布做朋友。”
裴应雪心弦不由得放松下来，嘴角悄悄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我也是。”
犹豫许久，裴应雪还是决定说出来：“下次遇到类似的事，不要再一味忍让了。他就是欺负你性格软，但凡你硬气一点，他就会怂。只敢在私底下偷偷搞小动作，懦夫而已。”
莫以诺支支吾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裴应雪盯着她柔软的发顶，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放心地问：“你以前还遇到过类似的校园欺凌吗？”
莫以诺很是惊讶：“不至于就叫校园欺凌——吧？”
看见裴应雪严肃的表情后，她飞快地摇摇脑袋：“没有没有，哪那么多校园欺凌？我没见过这种事。”
“是真的！你干嘛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裴应雪挑眉，不再说信或不信。
莫以诺挠挠裴应雪的手掌心，转移话题。
“咱俩才认识一周就成了好朋友诶！你不觉得很神奇吗？不过有道是‘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咱俩肯定是‘倾盖如故’的那种。”
“‘倾盖如故’？”裴应雪的手心痒痒的，她咬着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遭，“是‘一见如故’的意思吗？”
“对！”莫以诺笃定地点点头，“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第二天，李骄意没来学校。
等他再回到学校，整个人都变得焉头巴脑，不复往日那副趾高气昂的斗鸡模样。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莫以诺完全不好奇，而李骄意本人更是三缄其口。
中午一块去学校的路上，莫以诺邀请裴应雪到自己家吃晚饭。
“我婆婆从老家回来了。我跟她说了你，她要我今晚请你到家里吃饭，一来感谢你作为同桌扶持我的数学，二来她说她打从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合眼缘，上次你帮她捡水果，她就很想请你到家里坐坐的。”
裴应雪第一次收到去朋友家里的邀请，心里有些没底：“需要我注意什么吗？”
莫以诺表示自己家没那么多禁忌，让裴应雪放轻松。
“好。那我第一次上门拜访，得带点礼物吧？”
“哎别，那么客气干嘛？就一顿便饭而已，都随便点儿。”
话虽这么说，上门时裴应雪还是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大兜水果。
莫以诺给她开门，看见她大包小包的样子哑然失笑：“都说随便点儿了。”
裴应雪：“我不知道你和婆婆喜欢什么，就都买了点儿。”
莫以诺伸手去接，没想到分量很沉，脚下差点一趔趄。
——除了最常见的苹果香蕉梨，裴应雪还买了一大串葡萄加火龙果毛桃血橙，甚至还有两小个西瓜和哈密瓜。
莫以诺震惊：“你这也买太多了吧？”
兰婆婆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见到裴应雪，热情招呼她坐：“应雪来咯啊，喝点水，晚饭马上就好。”
又看见裴应雪带来的一大堆礼品：“哎哟你这娃娃，来就来吧，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我晚饭做得随便，你凑合吃点哇。”
都说随便，但坐到桌前，还是琳琅满目一席菜。
裴应雪：“太多了……辛苦奶奶了。”
“哎，莫（别）客气，你和诺儿一样叫我婆婆就行，奶奶我还真有点听不惯（不习惯）。”
“好，谢谢婆婆。”
“哎。”兰婆婆越看裴应雪越觉得喜欢。
莫以诺调侃：“托你的福，我今晚才可以大快朵颐。”
她分好碗筷，示意裴应雪开动：“快试试，我婆婆做的土豆烧牛肉和红烧肥肠老好吃了。”
莫以诺没有夸张，兰婆婆的厨艺好到裴应雪恨不能囫囵个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她不太会说话，只能在兰婆婆劝菜时连连说好，最后吃了满满一大碗，把兰婆婆哄得眉开眼笑。
吃过饭，兰婆婆把莫以诺赶出厨房：“去陪应雪说说话嘛。”
“噢对。”莫以诺迟钝地反应过来，被兰婆婆无语地看了一眼后，她擦干手，走进客厅。
兰婆婆坚持不能让客人干活，不许裴应雪进厨房。于是莫以诺出来就看见，裴应雪蹲在阳台看陶盆里的花。
莫以诺挨着她蹲下。
裴应雪指着面前洁白硕大，香气扑鼻的花：“这是栀子吗？好香。”
“对。”莫以诺伸手选了一朵开得最好的花，摘下递给裴应雪。
“？不用。”裴应雪讶然。
“拿着吧。反正栀子花开后，婆婆都会摘下来。你可以找个瓶子装点水插上，放房间里，很香的。”
“谢谢。”裴应雪小心翼翼接过。
刚刚摘下的栀子，柔嫩新鲜，浓烈的香气扑满鼻腔。
“汪曾祺有段对栀子的描写特别有意思——‘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为文雅人不喜，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他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说“去他妈的”时，莫以诺神色尤其鲜活飞扬，裴应雪被逗笑了。
“真的有好多人不喜欢栀子，觉得她香得太俗。”
“我很喜欢，我觉得她很漂亮。”裴应雪说。
“我也喜欢，栀子花就是很香啊。”莫以诺偏头对她笑。
“那这个又是什么花？”裴应雪指着一盆低矮如灌木的植物——茂密的绿叶间，星星点缀着几朵修长的淡黄花苞。
“噢那是黄果兰，有些嘉南人又叫玉兰花。她也很香。”
莫以诺拉着裴应雪再凑近一点。
和香得“碰鼻子”的栀子不同，黄果兰的香显得文静许多，香气幽幽的。
“过段时间彻底开了会更香，到时候摘几朵给你。”
阳台的花卉种类很多，莫以诺一一向裴应雪介绍：“水里的是睡莲，这丛是傍晚开的品种。那一大丛是菊花，有好多不同品种，金丝黄菊、杭白菊、绿牡丹什么的。到了秋天，菊花会伸出栏杆，每个过街的路人都能看到，这里会成为全社区最漂亮的阳台。这都是婆婆种的。
那边还有君子兰、龟背竹、茉莉——蛙趣，完了完了……”莫以诺走近那盆叶片枯成黄褐色的茉莉，“完蛋，茉莉怎么在这？我完全忘记她了啊！”
莫以诺伸手去碰茉莉的叶子，连日的烈阳直晒让叶片变得完全枯脆，指尖轻轻一捻，便碎成小块。
裴应雪：“浇点水能救活吗？”
莫以诺扶额：“这个天，十多天没浇水，恐怕救不回来了。完蛋，这是婆婆最喜欢的花了。”
兰婆婆知道自己最喜欢的茉莉干死后，心里很是痛惜了一会儿，看见莫以诺自责的样子又舍不得责备：“我不该把茉莉移到那的，龟背竹叶子一挡，确实容易看不到。算咯，过两天我再去市场买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