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莫以诺的担忧是没有道理的。
在收到她亲手做的蛋糕后，兰婆婆高兴得直流泪。不管味道如何，她都收到了莫以诺一片心意，都喜欢。
“我以为你把我生日给忘了呢。”
“怎么会？”莫以诺用纸巾给兰婆婆擦眼泪，“我记得呢。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婆婆的生日呀。”
兰婆婆擦干泪花，笑道：“哎这么大年纪了还流眼泪，怪叫人笑话的。”
“哪里？在我心里，婆婆一直都是一个爱花爱美的小女生，心灵永远年轻呢！婆婆生日快乐，不止今天，每天都要快乐！”
裴应雪也准备了礼物。当她从门后抱出一大束鲜花和一盆新的生机盎然的茉莉时，兰婆婆和莫以诺都感到很惊喜。
“婆婆生日快乐，祝您身体康健，万事称心。”
“哎谢谢雪儿。”
茉莉正值花期，开得极盛，雪白的花瓣层层舒展，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莫以诺：“还是你有心，我怎么没想到。”
“你们送的我都喜欢。谢谢呀。”兰婆婆对鲜花爱不释手，“以前诺儿外公也喜欢送我花……”回忆起从前，她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红晕。
莫以诺下楼叫上了平时和兰婆婆一块跳广场舞的好姐妹。
大家起哄给兰婆婆戴上了生日王冠，然后关上灯，点燃蜡烛，一起唱生日歌。
烛火跳动中，兰婆婆也跟随大家唱歌的节奏打着节拍，她有些腼腆地笑着，昏暗掩去了她的白发和皱纹，她面容舒展，眼神熠熠如二八少女。
一曲唱毕，众人催促她许个愿。
“那我希望我们这群老姐妹的身体都能健健康康，还能跳十年、不、二十年广场舞！”
“好！”众人大笑鼓掌。
“还有就是希望这俩大姑娘，明年高考考个好大学，天天都能开开心心的！”兰婆婆一边一个，紧紧搂了下莫以诺和裴应雪。
蛋糕很好吃。在得知这是莫以诺亲手制作的后，每个人都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
吃完蛋糕，兰婆婆被她的姐妹们拉着去楼下小广场跳舞。
莫以诺和裴应雪自觉留下收拾卫生。
莫以诺把垃圾提到社区的处理站扔掉，再回来时，裴应雪已经擦好桌子，站到阳台边了。
阳台没有开灯。夜色里，裴应雪立在一室花草间，背影居然显得有些寂寥。
莫以诺稍微用了点力关上了家门，听到动静，裴应雪转过身：“你回来了。”
“嗯。”莫以诺走到她身边，“你在看什么啊？”
立在这儿往外看，恰好能看清兰婆婆她们正在跳舞的小广场，欢快魔性的音乐激荡在空气中，婆婆们个个舞姿有力，笑容满面。
莫以诺从密密绿叶间扒出一角空隙，和裴应雪一起趴在窗台边往外看。
广场舞的音乐暂停，跳舞的人群开始原地休息聊天。
脱下白日喧嚣的小巷宁静安逸，头顶树上蝉鸣声声，偶尔自远处传来豪迈的笑声。
“感觉你好像有点难过，为什么？”
裴应雪收回目光，和莫以诺温柔的眼睛对视了片刻：“刚刚婆婆许愿说，希望我们能考个好大学，我想起了我外婆，她以前也总这么说……”
裴应雪垂眼去看阳台那株早已枯死，但兰婆婆还没舍得扔掉的茉莉：“她已经去世了，我这次回嘉南就是来参加她的葬礼……”
裴应雪的喉头有些发紧。
外婆去世后，这种情绪一直深深葬在她心底，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生长发芽，逐渐沉重庞大。今晚甫一开口，情绪的闸门放开一条小口，她连日来竭力维持平静的堤，就绽开数道裂隙，一时间摇摇欲倾。
满室寂然中，莫以诺试探着把手轻轻搭到了她的肩膀。
热软的掌心甫一贴上来，就如同最后那根稻草，压垮了她难以为继的平静，眼泪顿时一涌而出。
从被父亲接走的那天起，无措会有，孤独会有，难过也会有，但她一向能够装作若无其事，把它们都压下去。极少像现在这样，眼泪难以控制地不停涌出来。
莫以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靠过来拥住了她。
“葬礼上我没有哭，”裴应雪的脸埋在莫以诺的衣服里，声音干涩，“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不出来……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可是梦醒了，一切还是真的……”
“我没有亲人了。”她听见她说。
像哄孩童那样，莫以诺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
“……我八岁那年，妈妈车祸走了。”莫以诺的声音很轻，好像怕惊碎什么，“那天早上，她给我梳好了辫子才出门，说等我放学回来煮馄饨吃。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一次我放学推开家门，总觉得她还在厨房，只要我喊一声，她就会走出来冲我笑。”
裴应雪的呼吸在莫以诺怀里顿了一下。
“可是没有。”莫以诺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之后好长时间，我不敢进厨房。有一天晚上我梦见她，梦里她还是那样笑，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醒来后我哭了很久，哭完突然觉得，她不在了，可我还记得她穿围裙的样子、记得她哼的歌、记得她手掌摸我头顶的温度。那些东西我都记得，我就觉得她好像也没有真的走远。”
莫以诺抬手轻轻落在裴应雪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小时候妈妈哄她那样。
“你可以哭的。”莫以诺说，“哭吧，哭出来会好受很多。”
终于，裴应雪放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哭声很低，很闷，像嘉南沉闷许久的暑夏里第一场雷雨。
莫以诺抱着她，校服的下摆被裴应雪攥得很紧。
窗外起风了，街边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
莫以诺闭上眼睛，想着在厨房里煮馄饨的妈妈，又想着裴应雪口里那个希望孙女考上好大学的老太太。她们素未谋面，但或许此刻，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她们正一起温柔地注视着她们的相拥。
梧桐树茂密的枝桠间漏出一小片夜空，透出的星星一闪一烁。
莫以诺轻声说：“其实，只要我们记得，她们就一直都在。”
莫以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直在这里。”
待兰婆婆回到家时，裴应雪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婆婆我回去了。”裴应雪低头开门。
“哎——欸？你眼睛怎么了？怎么搞得通红？”
裴应雪的脚步一顿。
“她刚刚喝水呛着了，嗯……”莫以诺在兰婆婆背后对裴应雪眨眨眼。
“嗯、对。”裴应雪笑容有些勉强。
兰婆婆狐疑道：“是吗？”
“哎就是这样的，婆婆你想说什么明天再说吧，今天都不早了，我俩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兰婆婆顺着莫以诺的话去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快指到十一了。
“哎呀！今儿晚上真是耍得忘了时间，快快快，你俩快点收拾收拾睡觉，要不雪儿你今晚就留在这儿和诺儿一起睡吧？”
裴应雪谢绝了。
兰婆婆不再强留：“那你晚上锁好门，早点睡哈。明儿早上我给你们蒸馒头吃。”
不知道能不能看出来我很喜欢《寻梦环游记》——“真正的死亡是遗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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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