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寒意透过窗棂漫入汀兰小筑,慕晴潋被那段深埋的过往刺伤,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不敢再睡了,只要一睡,那些刺痛她的回忆便如潮水汹涌,将她溺毙。
方才那段回忆如利刃剜心——荀歌冰冷的剑锋,肩头撕裂般的剧痛,还有寂月仙君立于原地、冷眼旁观的模样,每一幕都让她浑身发颤,她死死咬住唇,再也不愿往深处细想半分。
她坐于桌前,捂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另一段时光。
八岁那年,她以狐族幻术迷惑人心,顶替了慕家千金的身份第一次见到慕怜寂时,这位名义上的姑姑便对她温柔至极,关切入微。
往后岁岁年年,无论她是任性胡闹,还是受了委屈,这位姑姑永远将她护在身后,衣食住行无微不至,连眼底的宠溺都从未掩饰。
那些细碎的温暖一点点漫上心头,竟冲淡了几分前尘的痛楚,让她鼻尖微酸,心口泛起难以言说的软意。
可就在此刻,魅心蛊惑的声音毫无征兆钻入脑海,阴柔又狠戾:
“小狐狸,你可千万不能忘了寂月对你的伤害。如今她是历劫之身,法力微薄,形同凡人,你大可以直接杀了她出气,一报当年被弃之仇。”
那声音像毒藤,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慕晴潋眼底的暖意骤然褪去,眸色沉沉,晦暗不明。
她想杀慕怜寂吗?
她不知道。
恨是真的,痛是真的,可这些年深入骨髓的依赖与眷恋,也半点不假。
夜色正浓,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起身悄无声息往坤宁宫而去。
她径直推开大门,走了进去,不慎撞到起夜的宫女,她只淡淡一瞥,对方便如睁眼瞎一般,视而不见。
寝殿内未点灯,唯有朦胧月色铺洒。刚一进门,未见其人,一声压抑的轻咳先落入耳中,慕晴潋抬眼望去,心脏骤然一缩——
慕怜寂正扶着桌沿,手中握着的帕子似乎沾了猩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残留的血迹尚未擦净。
“姑姑,你这是怎么了?”
慕晴潋脱口而出,脚步下意识往前,身体先一步比往日的恨意做出反应,她伸出指尖,轻轻拭去慕怜寂嘴角那丝刺目血迹。
“姑姑受了伤?”
担忧与慌乱不加掩饰,真心流露。
慕怜寂猛地回过神,注视着她,显然没料到她会深夜前来,惊诧之色一闪而过,飞快将手中帕子藏起,擦拭嘴角血迹,强撑平静道:“无妨,不过是嗓子不适,咳了两声。”
“姑姑……”
“嗓子不适,会咳出血吗?”
慕晴潋一语戳破她的掩饰,望着她虚弱不堪的模样,脑海里全是这些年的温存与宠爱,喉间发涩,满心都是疼惜。
慕怜寂见她神色不安,还是习惯性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一如往昔。
那熟悉的触感瞬间击溃了慕晴潋所有的防备,她心头一热,竟不管不顾地伸手,将眼前人轻轻揽进了怀里。
气息相触,月色温柔。
她微微仰头,试探着缓缓靠近,唇瓣即将贴上慕怜寂的刹那,慕晴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淬冰的冷意,一字一顿刺破所有温情:
“寂月仙君,不是厌恶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慕怜寂浑身一僵,眼底所有温柔尽数碎裂,化作震惊与慌乱。
不等慕晴潋再有动作,她猛地用力,狠狠将人推开。
被猛地推开的刹那,慕晴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殿内没有烛火,只有月色冷寂,可慕晴潋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她身上蔓延开来的阴沉与寒意,几乎要将这深夜的坤宁宫冻住。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恨意与病态的执拗,声音又轻又冷,像淬了冰:
“寂月仙君为何推开我?方才我装作你侄女的模样,你不是挺喜欢?还是说……你喜欢你侄女,却不喜欢我……”
慕怜寂听着发愣,心口一紧,强压着体内翻涌的伤势,一字一句,直言不讳:“你以为你那蛊惑人心的法术对我有用吗?初见之时,我便已知道是你。”
她以为,这句话能解开所有误会。
可慕晴潋却像是完全听不见一般,眉心紧蹙,眼神迷茫又偏执,自顾自地追问:“仙君怎么不回答?”
“……”
“仙君为什么不说话?”
慕怜寂眉头蹙得更深,心头升起一丝不安,试探着唤她:“慕晴潋?”
这一声,慕晴潋却忽然应声,乖巧得不像话,眼底的阴沉褪去一瞬,只剩顺从:
“我在,仙君。”
“我从初见便知道是你,你的幻术对我无用——”
慕怜寂连忙将方才的解释重新说了一遍,可话音刚落,慕晴潋又恢复了那副听不进任何话的模样,眼神空洞,眉头微蹙,情绪反复。
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她的真话、解释、心意,全都被挡在了那层咒术之外。
慕怜寂心底猛地一沉,瞬间了然。
是魅心的那道蚀忆妄咒在作祟。
她此刻说的每一句解释,每一句真相,慕晴潋根本听不进去,全都被咒力强行屏蔽、扭曲、抹去。
眼前的小狐狸,爱恨疯魔,不是她本心,
是被咒术操控,被记忆误导,被恨意困住。
慕怜寂望着她阴沉又受伤的眉眼,心头又疼又急,喉间一甜,又是一口血气翻涌。
她却死死忍住,一步一步,轻轻靠近眼前这个既爱又恨、既疼又怕的小狐狸。
慕怜寂低低自嘲一声,笑意浸满苦涩与无力。
若非她如今只是历劫之身,仙力十不存一,区区蚀忆妄咒,在她眼中不过是指尖一捻便可碎去的把戏。
可现在,她连解开咒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
被蒙在鼓里的慕晴潋见她久久不语,只当是默认,眼底骤然掀起疯狂的暗潮,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破碎的讥诮:
“仙君不说,便是默认了。”
慕怜寂不答反问:“是你杀了她,所以才顶替了她的身份?”
慕晴潋轻笑一声:“若我说是,仙君要拿我怎么样?杀了我?”
慕怜寂目光一凝:“是。”
慕晴潋当即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不是温柔,是带着报复与求证的掠夺,唇齿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须臾才微微抬首,道出真相:“她是被薛瑶身边的丫鬟推入湖中致死,我不过是机缘巧合,才顶替了她的身份,薛瑶,我杀的,也算是替她复仇了。”
“原来如此,薛瑶竟是你杀的,难怪死的那么巧合又突然。”慕怜寂轻叹了一声,倒也无可奈何,杀人偿命,本就是天道常理。
慕晴潋抬头,再问了一遍那个问题:“仙君,当真是喜欢自己的侄女?”
慕怜寂懒洋洋的转移开目光,不愿作答。可在慕晴潋眼中,这便是心虚,是被说中了心事,回避了她的提问,甚至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心中被一口气堵得发慌,急需发泄,带着讥讽之意,缓缓开口:
“仙君……竟然喜欢自己的侄女吗?”
“哈……”
那笑声轻得像针,扎得满室寂静发疼。
慕怜寂闭了闭眼,不愿在这被咒术扭曲的话上纠缠,索性偏过头,不理不睬。
可她的沉默,在慕晴潋眼中却成了最刺人的回避。
下一秒,慕晴潋猛地伸手,强硬地掰过她的脸颊,指节泛白,力道大得近乎失控。
不等慕怜寂反应,她俯身便吻了下去,带着不顾一切的偏执与占有,将人狠狠推倒在软榻之上。
吻得缠绵,吻得滚烫,吻得近乎掠夺。
唇齿相缠间,慕晴潋贴着她的唇角,气息湿热,声音阴恻恻地碾过耳畔,带着咒术催生的阴暗快感:
“仙君,往日里与你亲近的、被你抱在怀里宠着的、让你心软的……全都是我,不是你那位乖巧懂事的侄女。”
“你可失望?”
慕怜寂胸口一闷,又气又疼,却被她这副疯魔模样刺得心头发堵。
她忍下被魅心暗中操控的恶心,索性破罐破摔,带着几分赌气,几分破戒般的纵容,竟微微抬首,轻轻回应了那个吻。
声音低哑,一字一顿:“我挺喜欢的。”
这一声落下,慕晴潋的身体骤然僵住。
下一瞬,她眼底的阴沉暴涨到了极致。
不是欢喜,不是心动,是更深、更冷、更病态的扭曲。
魅心的咒术在她骨血里疯狂翻涌,把所有温柔都碾碎,把所有回应都曲解成刺——
她只当慕怜寂喜欢的,是这具身体、这层身份、这副可以肆意亲近的模样,
而不是她慕晴潋。
不是那只被弃之如敝履的小狐狸。
心底的阴暗疯狂滋生,像毒藤缠紧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仙君接受的,从来不是她的爱意,只是这层刚好合心意的皮囊。
原来她争了、痛了、疯了,到最后,却只能做别人的影子。
慕晴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吻得更重,更狠,更带着自毁般的偏执。
她要把眼前这个人,刻进骨血里。
要她记住,
要她后悔,
要她也尝尝,什么叫做求而不得、爱而不能。
*
“唔——!”
慕怜寂只觉手腕几乎被拧断,好不容易才挣脱推开,喘息道:“慕晴潋,你轻点……”
那一声轻喘,落在慕晴潋耳里,比任何仙乐都要勾人。
她猛地顿住,强硬捏住她的下巴,拇指缓缓摩挲着她被吻得泛红的唇,极尽玩味地审视着她居于人下的无助与脆弱。
仙君这副模样,她很是受用。
她轻声开口,尾音带着一丝危险的低哑:
“仙君,刚刚叫我什么?”
慕怜寂一把打掉她的手,揉着被攥红的手腕。微凉月光照得她眼角泪珠晶莹,慕晴潋轻轻低头,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睫毛轻颤,如蝶翼擦过唇瓣。
“仙……姑姑。”
慕晴潋立即改口,将人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颈侧,温热呼吸拂过细腻肌肤,声音低得像情语:“按往日,你我是姑侄;按当下,你是皇后,我是嫔妃。”
“姑姑、皇后娘娘、寂月仙君……”她缓缓道,“无论哪一种身份,都是你,我都喜欢。”
“姑姑,我还是喜欢叫你姑姑。”
慕怜寂始终不作回应。
慕晴潋便自顾自的说:“姑姑,我喜欢你叫我滟滟,只有你能这么叫。”
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慕怜寂泛红的唇上,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蛊惑:“那……姑姑,今夜能否,继续宠爱你的好侄女呢?”
慕怜寂黑着脸,气息微乱,咬牙吐出一字:
“滚——”
“你刚刚还说喜欢。”
慕晴潋低笑出声,指尖轻轻划过她锁骨边缘,带着几分轻佻,几分偏执,
“姑姑,不行哦。你不能拒绝我。”
她微微俯身,贴着慕怜寂的耳尖,轻声呢喃:“你越拒绝,我越喜欢。”
其实那样仙君也只会更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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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咒术迷心枕边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