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愤怒已经快把殷峥的理智烧干净了。
他想起初见时的方咏怜温婉大方,探病时嫌她太热情有点多事但也让人感受到关心。跟眼前这个坐在这里平静地、轻飘飘地把“生一个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掺和感情,不掺和婚姻,好像孩子是什么工具——说得这么轻易随便的,判若两人。
“我绝对不可能跟你这样的女人生孩子,绝对不会遂你们的心愿的!生我的孩子——你还不配!”
殷峥气喘吁吁,高声叫喊着。
方咏怜起初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长发低垂遮住了眉眼,任由殷峥在一旁怒得气血上头,头晕眼花。
等到殷峥喊够了、气累了,奄奄地栽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站起身来,给两个酒杯满上酒,停顿了一下,突然将放在台子上殷峥的手机拿起,沉进了放酒的冰桶里,冰块已经融化了,成了冰水。她从自己身上也掏出手机,一块沉了进去。
两个人的手机就这么在冰水里很快成了板砖。
殷峥怒瞪着她:“你做什么?”
“暂时别跟外界联络了,冷静冷静。”方咏怜将酒杯推向他,“何必这么生气呢?”
在这句话音落下后,她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了一个极致讽刺、讥诮、甚至还有丝丝轻蔑的复杂笑容。
她整个人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温婉的气质如流水般从她身上退走,拿起酒杯懒洋洋地起身走向殷峥,想依偎着他坐下。
殷峥眯起眼,脚一抬,十分明显的抗拒。
方咏怜轻哼一声,在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举手投足间再没有以前那个方咏怜的样子了。
殷峥再一次被惊到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明明样貌一模一样、但看上去十分陌生的女人。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
方咏怜甚至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支烟,熟练地点燃,放在唇边深吸一口,烟雾缓缓朝殷峥的方向吐出。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都是我呀。只不过这一面你没有见过罢了。怎么能说这才是我的真面目呢?”
殷峥先是被长水澜云里雾里地说一通,然后又从温婉的方咏怜身上听到了他妈和方咏怜之间这么一个伟大的“配种计划”,紧接着又看到了大变活人的方咏怜。
这一连串事情发生得太密集了,以至于他现在突然有点恍惚。
方咏怜吸了一口烟,歪在沙发上,看着殷峥的眼神有点冷。
“你刚才那么说我,我可有点生气了。”
殷峥冷瞪着她:“你生气?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不错的人——”
方咏怜冷笑一声打断他:“不错的人?我本来就是个不错的人!不!应该说,我是个很好的人。一个很好的女人!”
“我聪明,相貌好,学历高,家世嘛比不上你家——但你妈不介意呀。你的家世不也是你妈给你的吗?既然她都不介意了,那我还有什么地方配不上你呢?”
殷峥嗤笑一声:“你这种行为不是自甘下贱吗?如果说你是为了要嫁给我,我反倒高看你一眼。结果你他妈就是为了来跟我生个孩子?连名分都不要,就这你都能答应?”
方咏怜深深吸了口烟,看着殷峥的目光里全是冷光。
“行,就当我自甘下贱。那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倒是不自甘下贱,那又如何?你妈还不是选中了我,还不是选中了这样的我来给你生孩子?”
“住口!”殷峥怒吼,“少他妈孩子孩子的!”
方咏怜突然笑了,笑得开怀。她凑近,像打量一个商品一样肆意地打量着殷峥的面容,从额头到高挺的鼻梁,白皙无暇的肌肤,因为愤怒而紧紧抿起的红唇。
“你长得这么好看,跟你睡跟你生孩子不亏啊,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啧啧,外面顶级会所里的头牌鸭子都比不上你呢,就是脾气太差了,还得调教调教……”
“哗啦——”
殷峥猛地将桌上的酒瓶酒杯扫到一边去,酒泼了一地,杯子碎在大理石地板上,一片狼藉。他看着方咏怜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见殷峥气得发狂,方咏怜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收敛了那种肆无忌惮的打量。
“好好好,别气别气,我不说了。”
“我爸在外面试管生了对双胞胎儿子,16岁了。”
风马牛不相及的前后两句话,让殷峥怔了一下。
方咏怜继续说道:“我妈是原配,陪我爸白手起家做到今天不容易。年轻时候太拼了,身体不好,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我爸嘴上说不介意,行动上嘛,偷偷养了两个好儿子。已经带回来了,说是要子承父业。”
她将快抽完的烟头在桌子上狠狠拧了一下,留下一个黑色的圈。
“你说凭什么呢?我和我妈付出了这么多,我得找个靠山啊。”
“我说了,我是个很好的人。相貌好,学习好。你在我们医院住的时候,知道你的底细,知道你的病,我也不介意,还去看你。你妈妈找到我表达了那个意思,我为什么不同意呢?”
“我知道你难,我也难。但这是我最好的机会了。你说我能不来吗?”
这句话说完,她用一种哀伤可怜的眼光看着殷峥。好像刚才那个陌生的方咏怜消失了,她又变回了刚进门时楚楚动人的样子。
殷峥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像这样,说变就变。
还好他心硬得跟铁一样。
“那关我什么事?你爸的公司,你爸的家产,他想给谁就给谁,不是吗?”
楚楚可怜的方咏怜,再次消失了。
她的眼神冷硬起来,死死地盯着殷峥,又像是透过殷峥在盯着另外一个熟悉的人。
是啊。她爸也是这么说的。他的家产想给谁就给谁。
她恨声道:“但是我想怎么反击他就怎么反击他,不行吗?父母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让儿女怎样就怎样。当儿女的总有长大的一天,就不要怪子女有样学样。他不想给?我偏要抢,偏要夺!”
方咏怜的神情漠然中带着一丝疯狂,语调上扬,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殷峥,讥笑道:“真羡慕你。没有兄弟姐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看就连你不想活了,你妈还要巴巴地来找个女人给你生个孩子,让你的孩子继承一切。殷大少爷,你真幸运呢。”
话毕,转身就走。
殷峥不关心她去了哪里。
他脑子里只盘旋着那几个字——
你真幸运呢。
你真幸运呢。
你真幸运呢!
我幸运吗?
很多人都说你很幸运。
你有一个当部长的爸,有一个掌控着商业帝国的妈。他们还只有你一个孩子,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还不幸运吗?
但为什么他这样幸运的人,却是一个人长大的呢?
为什么那些不幸运的人甚至可怜的人,都有父母的陪伴和关爱呢?
为什么只有我,只有我,总是一个人呢?!
从五岁开始,从殷理河搬出这里开始,他见不到爸爸了。
从长水澜也搬走开始,他也见不到妈妈了。
我是个孩子啊。
我才五岁啊。
我那么小,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呢?
爸爸,我需要你。
妈妈,我也需要你啊。
不要不管我。不要不管我。
我不要玩具,不要赛车,不要飞机,不要奥特曼,不要武功高强的大侠。
我只要你们。
我也不去游乐园,连小公园都可以不去。荡秋千、玩积木这些我都可以不要。
我只想要你们在我身边。陪陪我吧。
陪我一下,不行吗?
陪我一下吧,就一下下。
陪陪我,陪陪我吧。
为什么殷理河要娶长水澜呢?
穷小子娶了富家小姐,只为了拿富家小姐当个跳板,去追逐他一生真正想要的东西,他的事业,他的功名利禄。
至于他的儿子,无所谓的。
千金小姐嫁给了俊俏的寒门书生,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灰王子,以为这个人会把她捧在手心里无微不至如珠如宝般呵护,结果却遭到了背叛,从此以后愤恨一切。
至于她为他生的儿子——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虚伪的果实,是她的耻辱!是她有眼无珠的肮脏爱情的结晶!
但这不是我的错啊……
不是我的错啊。我是无辜的啊。
从五岁开始,十几年的人生当中,为了获得他们哪怕一眼的关注,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学习没有用。调皮捣蛋更没有用。
做好学生,做坏学生,统统都没有用!
但我还没有放弃不是吗?我一直在努力的。
如果不是为了他们,如果不是为了渴望引起他们一点点的在意,他怎么会想去参加那次比赛?
如果不参加那次比赛,他又怎么会招惹到越廷呢?
还有越廷,还有你!
殷峥眼珠血红,额上冷汗涔涔。他的眼睫湿润,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热的。
我邀请过你的啊。
一开始就是我邀请你和我组队的啊!
你不同意。你不同意行啊,但是你为什么要和高虞一起呢?
高虞,我最讨厌的就是高虞。
七岁,在他的生日宴上,他爸爸那么亲热地把他揽在怀里,带着他的小手一起切蛋糕。
好甜的蛋糕,好大的蛋糕,好香的蛋糕。
顶上雕着粉色奶油小花的那一块,被分给了同样七岁的殷峥。
他爸爸抱着他笑得多么慈爱。他一定很爱自己的孩子。
是殷理河带他去的,因为高建贤是他的同事,带着小孩一起去方便联络感情。
七岁、八岁、九岁、十岁——他再也不想去参加高虞的生日宴会了。
他讨厌高虞。最最讨厌的就是高虞。
为什么你偏偏要和高虞一起呢?你要钱我可以给你钱,我给你更多的钱,比他多得多,你来跟我一起组队好不好?那些奖金我都可以不要,我都可以给你。
但是为什么呢?我让你不要和他搅在一起了,你不听我的啊。我很生气,我警告过你了,你一点都不怕我,你甚至拿我当空气。
但这是不可以的。
殷理河和长水澜什么都没有给我。他们唯一给我的东西,就是身份附着的“畏惧”。
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大学到现在,有任何一个人敢跟我对着干吗?
没有。他们不敢。
所以你凭什么那么对我?你为什么像看垃圾一样看我?你怎么可以拿他们唯一给我的东西视若无物呢?
那这样我还剩下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了啊。
所以不可以,我要教训你。
越廷太有种了,竟然敢带走他。他对他很不好,但他又对他很好。
怎么形容呢?他从小就住在一个精致的花园里。花园很大,没有屋顶,无遮无拦,他一直一个人住在花园里。
有住在其他花园里的小孩会来跟他玩,因为他的花园是最大的。可他们天黑了都要回家,他们的花园都是有顶的。他们都有家。
但我的花园里没有啊。
我只能日日夜夜睡在旷野当中。
但是越廷,他把他从他的花园里掳走了,带到了自己的地盘。一朵花都没有,一个破烂地方,冷得要死,只有几株便宜野草。
但是这个地方有顶。
这个屋顶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前所未有,无与伦比!
不管越廷去了哪里,他总会回来。他会回到这个有顶的破烂地方陪他。
每一天,每一天他都会陪他。
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他在陪着他。
我好不容易习惯了,我都可以不住花园了,我可以一直在这个破地方住下去。只要有屋顶在,只要有你在。
但为什么你也要走呢?为什么你也要抛弃我呢?
我再次回到了花园,我只觉得它比以前更大,更空旷,更可怕。
当黑夜来临,无处不在的黑暗侵蚀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屋顶,没有任何遮挡的东西。风霜雨雪一股脑地砸过来。
太大了,太空旷了,没有任何人,没有声音,没有气息。
他比以前更害怕,更惶恐,更受不了。
所以他想死。
我都准备要死了。你为什么又要回来呢?
你回来了,我以为我们能回到从前。但是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你想走就走。
你冷漠。
他以为回到了从前,他的生活里又有一个屋顶了。他惶恐,他窃喜,他满足。
但是越廷不回来了。
……
殷峥抄起没摔裂的酒瓶,对瓶咕噜噜地往下灌。
他觉得方咏怜说的对——要去抢,要去夺。
但他又想冷酷地告诉她:你是夺不来的。就像她爸爸对那两个双胞胎儿子的爱一样,爱和偏心,你再怎么抢怎么夺,都是徒劳无功的。
就像我一样。徒劳无功。什么也得不到。
再怎么努力,还是什么都没有。
殷峥凄凉地笑着。冰凉的酒液顺着嘴角,一路蜿蜒而下,沉进一个哀伤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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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殷峥的心迹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