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风直直穿过一夜未关的窗户扑向床上蜷缩的瘦长人影,殷峥才睡下不久,也睡得并不安稳,很轻易地被凉风拂醒。
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他又没回来!
殷峥冷笑一声,单手粗鲁地将长发全撩到身后,锋利漂亮的眉目间满布戾气。
他在床上坐了会儿,屈着食指用力顶着额头一个点转了转,连着两夜没睡好,头隐隐作痛,在大力按压下,很快白皙的额头上红了一片。
他晃着起身去了客厅,拿了根烟夹在指尖,点燃后深深吸了几口,脑袋终于清醒了点儿。
做人就是这点不好,脑子醒了就开始动了。
殷峥觉得自己就是再蠢再迟钝也该意识到越廷的变化。
这是越廷租的房子,姑且就算是他家吧。人家现在不回家了,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在啊。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赖在别人家这么久,你是自己没家吗?
呵,怎么可能,有,有好几个。
他在弥漫的烟雾里抬眼打量四周,泛黄的墙壁,木板裂胶的门,密布划痕的假大理石桌子,整洁有序,但改变不了这一切陈旧廉价的本质。
哪个都比这里好一万倍,没得比。
那你就是贱。
“住口!”殷峥面目狰狞。
又破又旧主人还不欢迎你,你还在这不想走、不愿走,你不是犯贱是什么?你是他什么人?他有说过吗?你是他的什么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怎么不说话?你回答不了吗?
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
什么关系关系关系关系关系……
人、关系、人、关系、人、什么人、关系、什么关系、人……
回答啊……
回答……
回答!
“砰!”
殷峥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手掌剧痛,终于阻止了问话。
他像是没事人一样,回房间换了宽松的亚麻衬衣和长裤,换下来的白色睡衣紧紧攥在手上。
转到客厅,似不经意般四处打量,确认这里真的是个配不上他的破地方。脚跟碰到了什么,他低头,是垃圾桶。
殷峥居高临下地看着套上绿色小熊猫垃圾袋的垃圾桶,嘴角下撇,眼睫压低,手上随意一丢,还带着他体温的白色睡衣轻飘飘又沉甸甸地砸了进去。
无所谓。还给你。
殷峥打开门走了出去。
回公司上班,周全还算有点能耐,在朝京市接了一个项目,殷峥一整天都在和他远程视频会议,探讨合同方案细节,等敲定所有,夕阳漫照,早过了下班时间。
周全一向好察言观色,他敏锐地察觉出老板心情不好,假作嬉笑着稍微试探了下,被坏脾气的老板瞪了一眼,不敢再说什么,转移话题絮叨着让老板保重身体,殷峥烦躁得直接关了电脑。
后仰靠在柔软的真皮椅上,殷峥长吁了一口气。“呵……”,他嗤笑一声,日子还不是照过。
“叮——”手机响了一下。
殷峥心口一紧。
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或许是工作信息,今天事挺多的,他慢吞吞地将手伸过去,拿起手机,捏在手心好几分钟才翻转过来,解锁。
是一条消息。
来自他妈,长水澜。
他妈已经很久没找过他了,反正大家都还活着,有什么好联系的,也没话说。
殷峥看完信息眉头皱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长水澜竟然让他回家一趟。
他妈口中的“家”只能是曾经外公住的大宅,长水澜在那长大,也是五六岁前他和他爸他妈住的地方。
如果让他爸殷理河来说“家”,那决计不可能是那里。
如果是今天以前,殷峥会把这条信息里出现的“家”这个描述当个笑话,看完笑一声就算了。
但是,但是今天……
没有其他的来电和信息了,也没有未处理完的工作,太阳,太阳也要下山了,该……该回家了。
嗯,是,该回家了。
不然他去哪里呢?
殷峥心绪不宁,车开得有些急躁,他想在天黑之前回到家。
一路疾驰,开到地方后远远就看见花园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保时捷,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他妈妈长水澜站在最前面,一身优雅的白色套装,面容精致,神色淡漠。身后是精明干练的男助理。
殷峥下车走近,长水澜嘴角撇了撇,像是笑,又像是没有笑。
“来了。”手向后挥了一下,助理很快退到一边。
“……妈”殷峥叫了一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长水澜走上前几步,看着自己许久没见的儿子,抬手将他垂在肩膀的长发捋到耳后。
殷峥极不适应,差点下意识往后退,但还是定住了。
这有点太亲密了。不像是他妈会做的事。
“怎么还不剪掉?”
殷峥没回答她的问题:“叫我回来……有事吗?”
长水澜神色微僵,但很快调整过来,淡淡道:“我在你这个年纪,你都快出生了。我就你一个孩子,后面的事,你也该考虑起来了。”
她的眼神向大宅的方向扫了一眼,仿佛意有所指。
“你也不用操心,后面的事……都有我来解决。”
殷峥有点摸不着头脑,没太听懂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正想再问,长水澜却摆了摆手制止了。
“你进去吧。在这多住几天,这段时间就不要往外跑了,就住在这里。公司那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说着她转过身,踩着黑色细高跟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助理已经恭敬地拉开了车门。长水澜在即将迈进车里时突然转回头,冲还愣在原地的殷峥深深看了一眼。
“别让我失望。总要负一点责任的。”
不等殷峥回话,她弯腰迈入了车里。
很快,银色的保时捷载着里面优雅的贵妇人扬长而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见面不是训斥就是教训,寥寥几语就打发了!殷峥沉着一张脸,穿过花园小径,进入大宅。
他没想到有一个绝对在他意料之外的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以至于他再一次愣在了原地。
“……方小姐?”
方咏怜含笑迎上来:“殷峥。”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海极市的私人医院里,那之后两个人就没有什么交集了。所以此刻对方出现在这里,殷峥大为不解。
方咏怜已经从他的神色里读出了他的惊讶,抿了抿唇笑道:“长阿姨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刚才在外面他妈一共也没说几句话,没有一句提到方咏怜。殷峥这下是真搞不明白了。
“哎呀,别在门口站着了,我们进去谈。”
单从这句话,还以为她是这里的主人。但殷峥只要不发脾气的时候,涵养还是很够的,而且对方是女士,他不会计较这么多。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她对这里似乎还挺熟悉,去厨房那边拿了两瓶酒。
那是两瓶烈酒。玻璃酒桶里放满了冰块,酒瓶浸在其中。
她又拿了两只高脚玻璃杯。
殷峥挑了挑眉。方咏怜出现在他家,很自来熟地拿了他家的酒出来,甚至还提前冰镇了,摆出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样子。
此刻殷峥还是惊讶、甚至有点好笑的情绪多一点。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方咏怜从冰块中取出一瓶酒,分别往两个玻璃杯里倒了大半杯,递过去一杯给殷峥。
殷峥接了后懒懒地向后靠在沙发上,杯口微向方咏怜倾斜,虚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小半,烈酒骤然入喉,刺激得咳了几声。
方咏怜坐在离他不远的单人沙发上,只抿唇尝了一小口,见状劝道:“不要喝这么急呀,小心醉了。”
殷峥无所谓地笑了下:“醉了就醉了呗。”
“倒也是啊。这毕竟是在你家里。”
“我家……”殷峥喃喃,这两个字勾出了他一个嘲讽的笑。
方咏怜正了正神色,似乎要开口讲正事了。但她话未开口,脸颊倒先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才鼓起勇气看向殷峥。
“是长阿姨叫我来的。她说希望我、我们能在这多住一段时间……”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已经表达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殷峥皱眉,缓缓坐直了身子。
“我妈让你来的?她什么意思?她……她是要我们两个结婚吗?!”话至末尾已经有些激动,夹着怒火。
方咏怜连忙摆手:“不,不是结婚。”
“那是什么?她让你住到这里来,又把我叫回来,让我们两个住一起,那还能干嘛?不就是为了培养感情?什么时候我的婚姻就这样被决定了?都不用问过我吗!”
刚才他妈在外面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就是为了这个意思吗?
方咏怜看着殷峥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呼吸逐渐沉重,显而易见是动真怒了。
她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抛却了一些矜持。
“你先别生气,冷静一点。这里面……有一些,隐情吧。”
殷峥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
“什么隐情?说!”
或许是酒壮胆了,方咏怜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接下来十分不平静的事。
“你知道的,我们家是开私人医院的。海极市的瑞仁医疗,还有中心城的澄心疗养院,我们家也有参与。”
听到澄心疗养院,殷峥瞳孔微缩。
“不错。你在澄心疗养院治疗的事,我是知道的。”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回来,经常出现幻觉,精神状况很不好,但这件事对外是严格保密的。
殷峥嗤笑一声:“你知道了又怎么样?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方咏怜沉默了一会儿。
“前段时间,你又去住院了,有十几天对吧?”
殷峥沉沉地看着她,默然不语。
“虽然你没有告诉你妈,但她是知道的。而且年初在海极市,除夕那天,你还试图自杀。”
殷峥声若寒冰:“谁说的?”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杀的事,只说是意外。或许周全猜到了,但他绝对不可能出去乱说。他爸妈猜疑过、质问过,但他并没有正面承认。
方咏怜跟他对视:“长阿姨。”
殷峥闭了闭眼:“所以呢?”
接下来的话似乎让方咏怜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她看向殷峥的目光中带着些哀伤,垂下眼睫不再看他。
“你生病了,而且你曾经试图自杀。你们家只有你一个。长阿姨希望……你能尽快有一个孩子。”
殷峥一下子攥紧了手里的酒杯,力道之大,似要把它捏碎。
他瞬间想明白了刚才在外面他妈说的那些话——总要负一点责任,别让我失望。
因为他已经让她失望了。她毫不在意他,但是她的血脉不能断在自己手上。所以他要生一个孩子,为长家生一个孩子。
这就是他的“责任”。
我是什么?
我难道是配种的猪吗!
凭什么这么对我?
凭什么这么肆意折辱我的人生!
他的怒火迅速从长水澜烧到了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支持他母亲配种计划的另一个对象。
“所以你答应了?你同意了?你问过我同意没有?你就这么出现在我家,要给我生孩子,你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