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牧夜”的情况并不好,外进不来牧家的人只能通过数据来分析,而牧凉生时常半夜回来是真,牧风云重回公司坐镇也是真的,我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这股风浪的袭来。
没有往里面投钱的自是作壁上观,而买了股票的,则是又骂又恨,却又在心里祈求着那线生机的到来。
我瞟了眼走在身边的牧凉生,暗自冷笑,投钱的和收钱的到底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
“要去逛逛新开的画廊吗?”他朝我笑了下,脸上是遮不住的疲倦,语气都有点飘忽,“上下班的时候都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今天才被允许进入。”
我咂咂嘴,其实本人并没有什么高端的审美,偶尔看看画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平常我还会怀疑这少爷是不是要想什么招来整整我,可现在一看他垂头丧气的劲,料他也没什么心思了。
我居然还有了一种诡异的兴奋,便也没拒绝,总归画的意义是人赋予的,他要是真问我看法,胡诌几句得了。
画廊距离公司不远,而牧凉生平常上班只依靠公交上下通勤。司机跟他老子是拜把子兄弟,但近些年身体状况愈发愁人,工资照常发,但班,牧风云倒也不好意思让人每天报道。正巧牧凉生也是这个想法,便索性就这么着了。
当然,我上班时也没有很好的待遇,但不享受也不是我的风格,于是便开着车库里的车成日飞驰,为此牧风云没少叨叨我。
我跟在牧凉生身后,学着他熟门熟路地上车,他替我刷了钱,我也没假客气,美滋滋地抢了靠窗座。
他慢吞吞走到我身边,双腿一架,往后背上一靠,整个人像是瘫在了位置上。
我从玻璃上偷瞄他一眼,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转过身问,“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牧凉生的脑袋被撂在椅背最上方,随着车子一起摇晃,声音又轻又哑,不凑近一点听,实在有些费力。
“数据…还好,但是资金筹不到很多…牧夜之前就有亏空…新闻是不是报道了…我…”
“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我迫不及待打断了他,手指戳着离我越来越近的脑门,又给它推了回去。
转过脸继续看向窗外,没再去管他的死活。
牧凉生却歪着头看了我许久,直到那眼皮获胜,遮住那有如实质的目光后,我才得空去盯他眼下的青黑。
白瞎了这张脸了。
公交车很快到了站,我推了推还在昏睡的家伙,未果,只能生拉硬拽试图将他拖到外面。一车人都注意着我们两个这奇怪的组合,还混杂着窃窃私语。好不容易到了车门边,胳膊却因为走神差点脱力,嘴巴刚要不干不净地骂上一句,身后的人突然直起了身子,将我直直抱起,三下五除二带离了公交车。
“你放我下来。”对上等在公交站牌的一双双好奇眼睛,我气若游丝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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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青”画廊,对外展出的是新锐画家的作品,对我来说,都是些陌生名字,长什么样子不知道,有什么经历也不知道,他们的画就是我们第一次注视的通道。但有一说一,画廊里面的装潢确实很了不得。
如果说外面看上去是白色筒子楼,那走进去看就是宫殿了,楼梯蜿蜒而下,弯弯曲曲地拉起二楼与大厅,填满了其中的断层。
镂空雕饰柱子,如雪的白映在眼前,显得肃穆又端庄。而走近了,却又被天花板上坠下来的雕塑打破了这一感觉。
泫然欲泣的女孩,半遮半掩那咧开的唇角,环绕在背上的袍子却极为繁复,两条蛇也趁机从她怀中钻出,“亲昵”地靠至她光滑的脸颊,看似是蛇杀人,人恐惧,细看之下才发觉,女孩才是主导。
绸缎带子不仅蒙住了她的眼,甚至也想来蒙住众人的心。
许是因为并非名家的事情,来的人并不多。我走在牧凉生前头,打定主意他说什么都不搭理,借以惩戒。
“小原……”
“嘘!”
我狠狠踩上了他的脚背,示意他要安静。眼神无意间从站定的画作上掠过,瞥到了它下面挂着的铭牌——谢岁序。
“……”
“你认识?”
他猛地用手心捂住嘴,我却没心思再踩,只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
属于谢岁序的画布上只有一颗眼珠,饶是黑色也被分出个深浅,外层裹着血丝,他并没有刻意展示出其中的血腥,反倒是在不停降低视觉冲击力,灰暗淡漠的笔触仿佛只是在勾勒线条,在画外遥遥凝视着一切,不加任何感情。
《现实》是它的名字,却又不仅是它的名字。
谢岁序这响当当的名字,曾是压在A城小辈上的大山,“你看看人家谢岁序,你有他半分优秀就好了!”
谢岁序无知无觉地发光,任由那或钦羡或嫉妒的目光笼罩,他自岿然不动。
我也是仰望他的那波人,一直到现在,仍旧如此。
牧凉生好几次张嘴,却又沉默,我因为谢岁序又乱了心神,两个人走马观花逛到了头,没滋没味地又从二楼下来。站至门口才被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拉回了心神。
“吃饭去吧。”
我拉着他的袖子,没等回应就往一旁的餐厅里带,直到选定位置,一切安排妥当,我才看见他在朝我嘟嘴。
“……说。”
“你终于肯让我说话了,谢谢小原。”
他眼里含着笑意,我无语地抖了抖身体,试图甩掉浮起的鸡皮疙瘩。
“神经病吧,你刚才不是说话了吗?装什么乖?”
我踹了他腿一脚,随后缩进小沙发里,扒拉着他上周新买给我的手机玩。
直到菜上齐,我才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快点吃,吃完去上班,省得你没事干成天招惹我。”
青豌豆在口唇中炸开,咯嘣脆响,对面的筷子戳进裹着糖汁的粉面团子上,放进了我的碗里。
“没有偷跑出来,牧…牧风云知道。”
我没对他的话有任何表示,打了下那双还占着位置的筷子,脸趴进碗里啊呜啊呜起来。
而放置在桌面上的手机不停地在震动,我视线稍稍分了几分给它,却被牧凉生拿了下去。
“骚扰电话而已,没事。”
我端详着他心思重重的模样,瘪了瘪嘴,真是把我当小孩骗啊。
最后生生捂着肚子也要将碗底的米饭吃光,抓起纸巾擦擦嘴,“嗝”了一声。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吃饱了?那咱们……”
“牧风云让你找我要钱吗?”我不喜欢他自然而然地亲近,这显得我恶劣的心思很上不得台面。
他愣了一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他找你要了?”
我将纸巾递给他,慢悠悠地否定了他的猜测。
“没有,但说不定就快了,不是吗?”
牧凉生拉起我的手,并没有接过纸巾,表情严肃,“你能有什么钱?借了他又想要,反倒整一身腥。”
我勾唇轻笑,顺着力道将纸巾压到他唇上,弹了弹他的脸颊,“用你说?”
说完就将口袋里的卡推了过去,很像是故意跟他做对似的。
“你要干什么?我不要。”
路径受阻,他指腹发力,不肯再让它挪动一步。
“是我作为牧家少爷这些年来攒下来的钱,我不为牧家,只是因为我对公司有感情而已。”
他眼神一黯,随后不容置疑地加大力气,将卡生生推了过来,将它塞至我手心中,又攥紧,指尖在我的手腕划动,又痒又麻。
“你自己留着,公司还有办法可以起死回生,你不用太担心。”
我看到他眼底的坚定,一时有些晃神,就这么顺水推舟,又装进了口袋里。
牧凉生终于松了口气,喊过服务员结账后,才扫了眼手机,脸色又变成了刚来时的样子,我轻声劝道,“公司正是缺人的时候,纵使牧风云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以一己之力将人心安定下来啊。”
他也听进去了,但看了两眼我后还是又产生了犹豫。
我扫了眼街周边,指了指对面的公园,“我还有点撑,不太想回家,你先走吧,我坐那儿待会。”
他硬是被我骂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出租车。直到看不见他了,才猛然松了口气。
装好人真累啊!
叮咚——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
“还需要再继续吗?”
很快又被按灭,我朝着对面的街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