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纾是被关门声惊醒的。
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那人刻意将动作压到极致,生怕惊扰床上的人。
他眯起眼,长睫轻轻颤了两下,手下意识往床的另一侧探过去——一片冰凉。
郇峥已经走了。
温纾翻了个身,脸埋进柔软枕头,鼻尖萦绕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熟悉的消毒水,是独属于郇峥的味道。
他阖着眼,脑海浮起一段朦胧的碎片。半梦半醒间,仿佛有片温热,轻轻落在他的额间。
轻得像错觉,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真实发生,还是一场幻梦。
枕头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歪扭,笔画虚浮,一眼便能看出是郇峥用左手写下的。他右手留有旧伤,左手写字向来生涩笨拙。
【锅里有粥,醒了热一下。】
温纾静静盯着这行字三秒,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低声嘟囔,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他坐起身,发丝凌乱,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遮住半只眼睛。窗帘并未拉严,一道细长晨光从缝隙渗进来,斜切过地板,光柱里浮着细小浮沉的尘埃。
随手拨开额前碎发,他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半幅窗帘。
天色已然大亮,淡金色阳光铺洒在对面楼宇的阳台。楼下的早点摊支起了炉子,白雾裹挟着豆浆的甜香,缓缓向上飘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八点四十七分,尚不到九点。
温纾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眼走向厨房。
砂锅尚有余温,掀开盖子,白粥氤氲着浅浅热气,里面卧着两枚溏心蛋。蛋白凝固得恰到好处,蛋黄是流淌的蜜色。
他盛出一碗,端至窗边。一口咬下蛋,滚烫的流心烫得他倒抽一口气,抬手用手背擦去沾在唇角的蛋黄。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了一下。
经纪人邬苓的消息跳了出来:“醒了没?有个事儿。”
温纾一边嚼着蛋,单手敲字:“刚醒,苓姐有事吗?”
邬苓几乎秒回:“陈导的新戏《无声》,原著你看过吗?”
温纾略一回想,回复:“看过一点,没看完。”
“那正好,剧本我发你邮箱,先看一看。中意的话,三天后去试镜。”
温纾放下勺子,擦干净手点开邮箱。剧本名《无声》,导演陈砚,业内两度斩获金像奖,选角素来严苛,三年才打磨一部作品。
先前陈砚担任评审,全程未曾给他半句好话,温纾本以为这位导演绝不会考虑自己。
他点开人物小传。
男二江叙,曾经的钢琴家。一场车祸夺去听力,妻子选择离开,他独自抚养女儿。后来女儿确诊白血病,为筹措医药费街头卖艺,意外卷入一桩尘封多年的旧案。
温纾看得入神,碗里的粥渐渐凉透,他都未曾察觉。
这个角色和他过往接下的所有剧本全然不同,没有一句台词,全部依靠眼神与肢体去撑起人物。演得好便能破圈,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他长久凝视屏幕,思索良久,回复邬苓两个字:“接。”
邬苓:“我就知道你会接。三天后上午十点,陈导工作室,地址发你。陈导不爱说笑,别紧张,正常发挥即可。”
温纾:“知道了。”
放下手机,他端起凉粥大口喝下,粥底清甜温润。
吃完,洗净碗筷,顺手把郇峥的杯子也冲洗干净,两只杯子并排立在沥水架上。
回到客厅,他蜷进沙发,点开剧本从头细读。指尖不断滑动屏幕,偶尔停下,眉头微蹙,在心底反复揣摩人物的状态。
读到男主得知女儿确诊白血病的段落,他长久凝望着屏幕,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线抿紧,指尖轻轻叩击屏幕,寻找属于江叙的节奏。
剧本才读到一半,邬苓消息发来:「别一次性看完,留点悬念,试镜前再复盘一遍。」
温纾回了个“嗯”,将手机扣在一旁,暂时停下阅读。
向后靠在软垫上,目光放空望向天花板,手指依旧在腿上轻叩,模拟人物的走位与肢体。
片刻,他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读得更慢。翻至街头卖艺那一段便停住。
余下的内容,留到试镜前再看。
锁屏,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隙。他整个人蜷起,下巴抵在膝盖,眼底亮着光,仿佛江叙就站在他眼前。
这个角色,他一定要拿到。
三天后。
温纾立在陈砚工作室门外,深深吸一口气。
一身简单白衬衫配黑色长裤,长发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干净温润,带着一丝慵懒,恰好贴合角色年少时的气质。
助理喻桐站在身侧,抬手帮他理好衣领,嘴里不停念叨。
“领子再拉高一点,发型别动。纾哥,陈导话很少,千万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喻桐刚毕业不久,便做了温纾的助理。总是扎高高的马尾,圆圆的眼睛,性子活泼,大大小小琐事都由她包揽。今天穿了新鞋,鞋跟磨脚,时不时悄悄轮换重心。
温纾瞥见,伸手帮她把歪掉的马尾重新扎牢。
“鞋子磨脚,就别顾着操心我,顾好你自己。”
喻桐吐了吐舌头:“我就是怕你紧张。”
“我不紧张。”温纾轻轻扯了扯唇角,“紧张的是你,站都站不稳。”
心思被戳破,喻桐嘿嘿一笑,乖乖闭了嘴。
走廊里,场务拿着名单站在试镜室门口,扬声喊道:“下一位,温纾!”
听见名字,温纾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推门走入房间。
“各位老师好,我是温纾。”
陈砚抬眼看向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房间中央。
“直接演最后一场,接到女儿死亡通知的那段反应。”
温纾闭上眼,安静默数十秒。再度睁眼,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全然改换。脊背微微佝偻,眼神空洞,像魂魄被生生抽离。双手放在膝头,手指反复蜷缩、松开。唇紧紧抿住,下颌绷得僵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室内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陈砚静静看了他很久,久到温纾几乎以为自己演砸了。
陈砚放下钢笔,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纸上只一行字:【你女儿死了。】
温纾目光落在字句之上。
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动作骤然停住。
很慢很慢,肩膀一点点塌下去,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他没有哭喊,低头将脸埋进掌心,脊背绷成一张弓,肩膀剧烈地颤抖。颤抖很轻,是拼尽全力压抑住的崩溃。
数秒之后,他缓缓抬头。眼眶通红,眼底蓄满水汽,两道泪痕顺着苍白面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这份无声破碎的感染力,胜过所有声嘶力竭的痛哭。
房间安静片刻。副导演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笔尖沙沙作响。制片端起保温杯,一言不发,目光却比方才郑重许多。
陈砚凝视他,沉默片刻,扣上钢笔帽,一声轻响。
“行了。”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回去吧,等通知。”
温纾深吸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之中浮上水面。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眼底那层破碎的情绪尚未散尽。他起身,微微躬身,声音带着表演过后的沙哑,依旧温润。
“谢谢陈导。”
房门合上的一瞬,温纾靠在走廊墙壁,闭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喻桐立刻迎上来,递上纸巾与矿泉水,压低声音询问:“怎么样?有希望吗?”
温纾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紧闭的试镜室大门,顿了两秒。
他无法确定。陈砚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评价,一句等通知,看不出倾向。可方才表演时,他能清晰察觉到室内氛围的变化。那片安静不是尴尬,所有人都被拉入故事之中。
“不知道。”温纾拧紧瓶盖,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光亮,“感觉还行。”
喻桐眼睛一亮:“那就是有机会!陈导要是不满意,不会让你完整演完,会中途打断挑错。”
温纾没有接话,耳尖微微泛热。
他拿出手机,给邬苓发消息。
【苓姐,试完了。感觉还行,等通知。】
邬苓秒回:【就是之前说的这个角色?陈导什么反应?】
温纾斟酌着回复:【没什么反应,只让我回去等通知。】
邬苓:【他一向这样,别多想,先回来,路上小心。】
温纾:【好。】
随即点开郇峥的对话框,指尖飞快敲字。
【在吗在吗在吗!!!】
附带一张小猫转圈的表情包。
发送后仍觉得不够,又补一条。
【前两天跟你说的试镜刚结束!感觉还行,这个角色我有机会拿下!!!】
郇峥几乎秒回:【嗯,你本来就行。】
温纾盯着屏幕,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打字:【就这?不多问两句?】
郇峥:【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温纾:【……】
他气鼓鼓把手机揣回兜里,三秒又掏出来,老老实实敲字:【芒果味冰淇淋!!!】
郇峥:【行。】
温纾思索片刻,补充一句:【早点回来。】
发送完立刻将手机扣在腿上,像是怕被旁人窥见字句。
走廊只剩他和喻桐两人。喻桐撇撇嘴,一脸了然,凑过来小声打趣:“纾哥,郇队今天又给你带好吃的?”
温纾耳尖更红,瞪她一眼:“别胡说。”
喻桐笑得肩膀轻颤:“好好好,不说。咱们要不要简单庆祝?附近有家日料味道不错——”
温纾已经迈步走向电梯,头也不回,语调清淡:“不去,回家。”
喻桐跟在身后小声嘀咕:“不继续琢磨剧本了?”
温纾没有应答,耳尖红得快要发烫。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抬脚踏入。轿厢闭合,隔绝外面的长廊。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屏幕,心底悄悄期待,等推开家门的时候,郇峥已经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