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峥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办公室静得吓人。
键盘声停了,打印机也不响了。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昝湛咽了口口水。
郇峥终于开口:“不是赵启明?”
“不是。”昝湛摇头,“品牌方回邮件了。买西装的叫‘陈默’,三十二岁。跟赵启明没关系。”
郇峥往后一靠。
逻辑链断了。
以为是仇杀,结果死者是个路人甲。
“查过陈默吗?”
“查了!”昝湛递上文件,“本地人,无业,在‘速达’物流做夜间调度。独居,没朋友,社交圈干净得像白纸。”
郇峥扫了一眼照片。
男人很普通,眼神飘忽。
“送快递的,买得起六位数高定?”郇峥点着照片,“不合理。”
昝湛愣了:“头儿意思是……”
“要么偷的,要么帮人买的。”郇峥眯眼,“要么穿着去见人,然后被杀了。”
空气重新流动。
大家赶紧低头干活。
郇峥起身穿外套:“昝湛,走一趟。”
“去哪?”
“去陈默家。”郇峥往外走,“衣服不对劲,人肯定也不对劲。通知技侦,验西装每一根线头。”
“是!”
凌晨三点半,城郊老旧小区。
路灯半死不活。
楼道里全是霉味和辣椒味。
郇峥站在302门口看开锁。
“头儿,老式锁,没反锁。”师傅嘀咕。
郇峥皱眉。
独居男人不反锁?要么急走,要么家里没值钱东西。
门开了。
泡面味混着旧衣服味扑面而来。
昝湛打灯:“头儿,你看……”
屋里乱成一团。
不是被翻过,是懒得收拾。
外卖盒、啤酒罐、旧T恤、不成对的袜子。
郇峥站在门口扫视:“太乱了。”
昝湛愣了:“单身汉不都这样?”
“不正常。”郇峥戴手套跨过垃圾,“看外卖盒。”
昝湛凑近。
“同一家店,时间集中。”郇峥拿起盒子,“最近三天顿顿这家。而且……”
他指沙发角落。
崭新的西装防尘袋,旁边是压扁的油腻快餐盒。
“买得起高定的人,会把防尘袋扔快餐盒旁?”郇峥声音轻,“说明衣服不是宝贝,是麻烦。”
昝湛懂了:“别人塞给他的?或者没来得及处理的证物?”
“都有可能。”
郇峥进卧室。
被子团着,枕头掉地。
他没看床,盯着书桌。
落灰笔记本旁有个黑双肩包,拉链没拉严。
郇峥拨开拉链。
几件衣服、水、充电宝。
夹层深处有个硬本子。
翻开,记着物流排班代号。
最后一页被圆珠笔划破。
下面写着一个地址。
不是物流站,不是仓库。
郇峥瞳孔收缩。
城西废弃修车厂。
昨天刚报案说那有不明车辆出入。
“昝湛。”
“在!”
“装好本子。”郇峥合上本子往外走,“通知队里,别等天亮,集合。”
昝湛抱着证物袋懵了:“抓谁?”
郇峥停在楼梯口回头看门:“不知道。”
他声音沉狠:“但陈默绝不是简单送货员。他手里的东西比命值钱。”
风穿过楼道,吹得风衣作响。
郇峥掏手机看屏幕。
凌晨四点。
这个点,温纾肯定睡熟了。
他作息混乱、昼夜颠倒,温纾从来不多问,只会默默等着他平安回去。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最后什么也没发。
这种沾血带险的烂事,没必要惊扰他。
收好手机,郇峥大步踏进漆黑的夜色里。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无眠夜。
警车划破夜空,警灯投下红蓝光。
郇峥坐副驾,脑子里全是那个地址。
修车厂偏僻,三不管地带。
“头儿,”昝湛开车问,“直接冲还是摸排?”
“先摸排。”郇峥看窗外树影,“地址记在本子里说明重要。有人大概率跟案子有关。别打草惊蛇。”
车停在五百米外路边。
没路灯,黑得像井。
远处修车厂透出微光。
不是灯光,像火光。
郇峥心一沉,小跑向半掩铁门。
推开门,焦糊味呛嗓子。
院里停着报废车,空地火堆熊熊燃烧。
火光照亮一切,也照亮火堆旁的东西。
郇峥站在火光前,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早上六点零三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温纾发的,时间显示是早上5点五十一分。
郇峥手指顿了一下。
这人平时睡眠浅,从不早起,今天居然醒得这么早。
他点开。
消息很短,就四个字。
「忙完了吗?」
郇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他太懂温纾了。
从来不催他、不闹他、不在他办案时打扰他。
这句简简单单的询问,就是温柔的体谅——我醒了,我惦记你,但我不打扰你。
一夜紧绷的心,悄悄松了一点。
他删删减减,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快回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郇峥立刻恢复常态。
“昝湛。”
“头儿。”
“火先别灭,让技侦过来,现场封锁,所有灰烬全部筛一遍。”郇峥语速很快,“那部手机残骸单独装袋,别碰屏幕,指纹和DNA都要。”
“是!”
“还有,查这个修车厂近三个月的用电记录、周边监控,一辆车都不许漏。”郇峥顿了顿,“天亮之前我要初步报告。”
昝湛愣了一下:“头儿,那你——”
“我回家换件衣服。”郇峥扯了扯领口,满身烟熏火燎的味道,“换完就来队里。”
昝湛点点头:“明白。”
郇峥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他一脸疲惫,眼底乌青很重,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又冷又倦。
每次熬夜办案、满身狼狈的时候,他最先想到的都是温纾。
那人总爱念叨他不爱惜身体,每次他熬夜回家,都会小声数落他几句,却又默默给他热饭倒水。
郇峥低低喘了口气。
案子再急、再凶险,日子还得过。
人再累,也得吃口热的。
天边彻底亮了,清晨的风很轻。
巷口早点铺已经开张,白色热气腾腾往上冒。
郇峥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了过去。
先买一笼热包子。
回去,给温纾带一份。
郇峥刷卡进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叮”一声往上走。
镜面里映出他一身皱巴巴的衬衫。
袖口沾着灰,胡茬冒出来一层。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眼皮沉得发酸。
眉心拧着,像是累得连皱眉的力气都快没了。
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轻轻拧开门。
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着。
卧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郇峥放轻脚步走过去。
温纾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正沉。
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郇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忍心叫他。
脸上紧绷的倦意慢慢化开。
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转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换了件干净的T恤,又轻手轻脚回到卧室。
在床边坐下。
“纾纾。”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温纾的肩膀。
“醒醒。”
温纾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没醒。
“纾纾。”郇峥又推了推他。
声音压低,带着点笑意,眼角弯了弯。
“你要再不醒我亲你了。”
温纾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眼睛还没完全聚焦,迷迷蒙蒙地看了郇峥好几秒。
才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
声音哑哑的。
“回来了?”
“嗯。”郇峥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手指穿过发丝,眼神软下来。
“起来吃点东西,张记小笼包,刚买的。”
温纾“唔”了一声,闭着眼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像只猫。过了几秒,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睡衣领口歪到一边。
露出一截锁骨。
他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整个人还处在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几点了……”他又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
“六点四十。”郇峥把拖鞋放到他脚边。
“再睡会儿也行,包子我给你温着。”
“不睡了。”温纾晃晃悠悠站起来。
脚踩进拖鞋里,趿拉着往卫生间走。
“案子棘手?”
“还好。”
温纾没再追问,进了卫生间。
郇峥听见里面传来刷牙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
过了一会儿温纾出来,脸上还沾着水珠。
用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更乱了。
他抬眼看见郇峥,嘴角弯了弯。
郇峥看着他,伸手把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温纾耳尖微微泛红,侧过脸。
“我自己来就行。”
郇峥收回手,淡淡笑了一下,没多说。
两个人到餐桌旁坐下。
郇峥把塑料袋打开,泡沫盒拿出来。
盒盖上蒙着一层水汽。
温纾凑过去闻了闻,鼻尖皱了皱。
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香。”
他掀开盖子,热气“呼”地冒出来。
烫得他往后缩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他伸手去拿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
夹起来又放下,换了个角度再夹。
嘴里念念有词:“别破别破……”
终于夹住一个,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小口。
汤汁溢出来,他赶紧低头去接。
烫得直吸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不忘含糊地说一句:“好吃。”
说完抬眼看向郇峥,眼睛亮晶晶的。
嘴角沾了一点汤汁自己都没察觉。
郇峥看着他,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慢点,没人跟你抢。”
温纾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像只仓鼠。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
起身去厨房拿了个小碟子,倒了点醋。
又掰了几瓣蒜放进去,推到郇峥面前。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下来。
“你上次说蘸这个好吃。”
说完继续低头吃包子,耳朵尖有点红。
郇峥看着那碟醋蒜,夹起小笼包蘸了蘸,吃下。
“好吃吗?”温纾抬眼看他。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嗯。”
温纾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嘴角一直翘着。
吃到最后,盒子里剩了两个。
温纾看了看郇峥,郇峥也看了看他。
“你吃吧。”温纾说。
“你吃。”
“我饱了。”
“我也饱了。”
温纾想了想,把两个小笼包都夹到自己碗里。
然后分了一个给郇峥。
“那一人一个。”
他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带着点小得意。
郇峥看着碗里那个被咬了一小口的小笼包,安静吃掉。
温纾吃完,把筷子往盒子上一架。
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肚子。
脸上是吃饱喝足后那种懒洋洋的惬意。
“好撑。”
郇峥起身收拾,把泡沫盒叠起来扔进垃圾袋。
温纾也跟着站起来,抢过他手里的豆浆杯。
“我来洗,你去换衣服。一身烟味。”
他说着还皱了皱鼻子,伸手扯了扯郇峥皱巴巴的T恤下摆。
“这件也皱了,那件黑色的,我之前熨好了。”
郇峥看着他。
温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嘴硬道。
“看什么,快去换。”
郇峥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出来时温纾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肩膀随着节奏轻轻晃。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头发上,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泛着浅金色。
郇峥站在厨房门口安静看了片刻。
温纾从玻璃反光里看见他,回头,脸上带着笑。
“换好了?”
“嗯。”
“那走吧,别耽误事。”温纾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过来帮郇峥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碰到他脖子,顿了一下,很快收回,脸颊微微泛红。
“头发乱了,我帮你理理。”
他踮起脚,伸手理顺郇峥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眼神专注,嘴唇微微抿着。
理完,退后一步打量,满意点头。
“好了。”
郇峥拿上车钥匙。
“我走了。”
“嗯。”温纾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目光一直跟着他。
“注意安全。”
郇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
温纾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微微一愣。
郇峥没说话,走回来,一手扶住门框,一手轻轻托住温纾的后颈,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温纾整个人僵住,眼睛睁得圆圆的,耳尖唰地红透。
郇峥退开半步,看着他呆住的模样,嘴角浅扬。
“走了。晚上回来做糖醋排骨。”
门轻轻关上。
温纾站在原地,指尖碰了碰嘴唇,残留的温度还在。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靠在门框上,肩膀轻轻抖动。
电梯叮的一声下行,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走回餐桌,看着空泡沫盒和碟子里剩下一点醋蒜,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手机震了一下,是郇峥发来的消息。
“豆浆别喝凉的。”
温纾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复。
“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收拾桌面,脚步轻快,嘴里依旧哼着小曲。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暖融融的。
收拾完,温纾坐到沙发上。
茶几摊着几份备选剧本。
他拿起手机,点开经纪人邬岺的对话框。
昨天两人聊过热搜照片的事,当时是他跟邬岺说,要不先别管了。
现在网上热度还在持续发酵,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犹豫着要不要再问问最新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