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铮从厨房里出来,听到一段钢琴声。
文榕韬背对着她,站在桌子旁边。仔细一看,桌子上有个黑胶唱片机正在缓缓旋转。
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多了一份柔和,也显得孤独。和第一次看到他感到不寒而栗截然相反。很难想象他一个在商场上厮杀的人,晚上却一个人在家里听黑胶唱片。
他转过身,“洗好了?”
“嗯,那我先......”
“要不要一起听歌?”
景铮想说不打扰他了,却被他打断。她不好意思拒绝,走上前,“好啊。”
文榕韬挨着茶几,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景铮也在旁边坐了下来,“你还喜欢听这种黑胶音乐啊?”
“嗯。”
“这是什么曲?”
“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
“噢。”
刚刚吃完饭,再加上这么舒缓的音乐,景铮有点想睡觉了,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她偷偷转过头看着文榕韬,他清晰的下颌线像削过的笔锋,鼻梁硬挺,整个人坐得端正,目视前方。
下一秒,突然对上他的眼睛。景铮愣了一下,低下头,双手抓着膝盖,像个做错事被逮到的小孩。
“困了吗?要不要先去睡?”
耳边响起他轻柔的嗓音,景铮点了点头。
“那你先回房间睡吧,床单被套我已经换过新的了。”
文榕韬说的是他自己的房间,其实上个星期景铮就是睡他的房间。
她搞不懂文榕韬这么有钱,家里居然只有一个房间,而且房子也比想象中的小,和他没了一块地像丢了件垃圾一样的行为完全不搭。
“要不我睡沙发吧,这沙发这么小,刚好合适我。”
“不用了,你睡房间吧。”
两人推来推去,景铮终于忍不住说∶“其实以你的条件,我还以为房子应该是那种很大的!”
“因为方便打扫,虽然可以请人来做,但是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在,也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所以为了不让自己这么辛苦,只好住小一点的房子。”
外人?景铮指了指自己,“那我不也是外人吗?”
文榕韬表情严肃,摸了下她的脑袋,“再说一遍,你是我妹妹。”
景铮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入戏太深,总是妹妹、妹妹的挂在嘴边。
景铮洗完澡躺在床上,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床铺很柔软。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现在真的有点想念自己的床了。
在陌生的房间没有什么安全感,所以她开着灯,屋里的一切一览无遗。大概真如文榕韬所说,为了方便打扫,房间里一件多余的家具都没有,而且很多东西都放进衣柜或抽屉里,乍一看,像是没人住的一样。
快睡着的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道雷声,景铮瞬间清醒。下一秒,听到敲门的声音,她吓到一抖。
“妹妹,是我。”
是他,幸好!
景铮舒了口气,跳下床,连鞋都没有穿,飞快跑去开门。
一打开门,看到他脸色有点焦急,是在担心她吗?
“我看快下雨了,阳台上放着几个盆栽,我想拿进来。”
噢,原来是这样。
景铮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他进去,然后也跟着走到阳台。
有几个盆栽放在木架上,雨水已经飘进来,并且越来越大,景铮也帮忙去拿,转过身,脚踩到一滩水,身体往后仰,快要摔下去。
文榕韬听到一声惨叫,转过头,景铮已跌坐在地上,两个盆栽滚到一旁,衣服上全是泥土。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盆栽,蹲在她旁边,“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
景铮皱着眉头,痛到说不出话。
文榕韬扶她起来,身上的泥混合着雨水,变成一摊泥浆,快要看不出她的脚,简直惨不忍睹。她本来想去帮忙,结果越帮越忙,羞愧到抬不起头。
文榕韬见状,就算她能走也不让她走了,免得弄到满屋都是泥。
雨势越来越大,再站下去,两个人都要湿了。
“我抱你吧。”
“啊?”景铮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
两人挨得很近,景铮偷偷看着他,他一脸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该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吧?
文榕韬把她放到浴室的洗手台,拿起花洒,替她冲掉腿上的泥。
“我帮你拿衣服,你再洗个澡吧。”
“好,谢谢,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好像老是麻烦你,抱歉。”
“意外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景铮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脾气也太好了吧!
她洗澡的时候,才发现屁股淤青了一大块,难怪那么痛。
洗完澡,她扶着墙出来。
文榕韬站在走廊里等着,见她弓着腰,担心地问∶“是不是伤到腿了?”
“不是。”
“那你走路怎么一拐一拐的?”
“不是伤到腿了。”
“那伤到哪了?”
“是......屁股。”
文榕韬微微张开嘴巴,呈“O”字型,迟迟没有说话,估计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吧。
景铮也扭向一边,真想找个洞钻进去。
“我抱你回房间吧!”
什么?又来?
景铮这次及时用手挡住他,“不用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要是再乱动,两百天都好不了。”他一脸严肃。
有没有这么夸张啊!而且这话跟他的形象完全不符。
“那好,麻烦你了。”
文榕韬把她放到床上,然后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我拿了药给你,等下你记得擦。”
“好,谢谢。”
“好好休息,有事情再叫我。”
整个周末,景铮的脚几乎都没有沾过地,由文榕韬抱着她从卧室到饭厅,再由饭厅到客厅,就连上洗手间,都是他抱着进去,然后在门口等着,再把她抱回来。
景铮惭愧到头快埋到地底下,文榕韬倒是乐在其中,他说就当是锻炼了。景铮真心佩服他的乐观。
幸好回校那天,她已经快好了。其实摔倒第二天她就不怎么痛,但文榕韬为了保险起见,硬是要抱着她走来走去。
文榕韬送她到宿舍楼下,景铮下了车,站在一边目送他离开。
她的舍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拍了下她的肩膀,吓了她一跳。
舍友贼兮兮地笑着说∶“刚才送你回来的人是谁啊?该不会是男朋友吧?”
“别乱说,我打车来的。”
“少来了,哪有人开这么贵的豪车来载客的?快点老实交代。”
“好吧,是朋友的哥哥,顺路送我过来而已。”
“真的吗?”
“当然,骗你干什么?”
景铮赶紧往宿舍走回去,也顾不得屁股还痛不痛了。
从这天起,文榕韬每天发过来的信息里就多了一项内容∶还痛不痛?记得擦药,如果不舒服记得看医生,或者找我陪你去。
“景铮,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舍友的一句话令她回过神来,她抹了下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没什么,看剧看入迷了而已。”
自从父母离婚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而这个男人跟她非亲非故,还老是给他惹麻烦,可他依然那么温柔体贴。
景铮叹了口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复杂,还是写作业去吧。
周末,景铮没有去文榕韬家了,因为不好意思再给他添麻烦。
想来想去,还是给他发个信息说一下。
回家的时候,还走错了楼层,她到底多久没有回来过了,还是记性变差了。
一打开门,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到说不出话,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又摔下去。
墙上洒满了红色油漆,所有家具东倒西歪,里面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像个垃圾堆一样,地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已经不敢往里走,看房间是什么样了。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景铮回过头,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这里。
“天啊,你都干了些什么?怎么把房子弄成这样?”
景铮欲哭无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房东,不好意思,不过这个不是我弄的,我看还是报警好了。”
“报警也没用,我这里又没有监控。”
“那怎么办?真的不是我弄的。”
“怎么办?当然是你来赔啊。还有你以后也别租这里了,谁知道你会弄成什么样。”
景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房租比较便宜的,而且一时之间让她去哪里找个房子?
“房东,求求你通融一下好不好,东西我会赔,但是你让我继续租这里就好。”
“不行,你还是找别的地方吧。”
“要赔多少钱?我来赔。”
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景铮回头一看,居然是文榕韬,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加上令人望而却步的气场,吓得房东都哆嗦了。
“那......那个,我找人收拾好了之后再和你说。”
文榕韬递给房东一张名片,“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好了。”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景铮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她靠着墙壁,明明是想远离他不给他添麻烦,结果到头来还是麻烦了他。
文榕韬看了眼屋里的环境,再看了眼脸色苍白的景铮,“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没......没事。”
文榕韬叹了口气,都这样了还没事呢?他收到她的短信,不放心就想着过来看一下,结果真的出事了,肯定又是冲着他来的。不过还是不要告诉她,免得她担心。
“你这里也不能住了,还是先到我那里吧。”
“够了。”景铮大吼一声,眼泪也掉了下来,好像积压已久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
文榕韬被她吓到了,定住,看着她。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了,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我不是说了你是我妹妹,哥哥照顾妹妹天经地义吧。”
又来了,又是这一个理由。
“所以我才说够了,你我都知道那是假的,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每天挂在嘴边?”
“那不当妹妹,当女朋友怎么样?”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