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忻亦浅浅吐息,两颊胀满热意,也不知是发烧还是旁的。
“的确是在交往。”
他说得如此坦然,倒像深思熟虑已久,
“我和聿辰已经交往两年了,原也不是什么秘密,时景哥可以告诉任何人。”
无论是真是假,总要先跳下去,再祈祷下面不是万丈悬崖。
这话爸爸妈妈在世时经常说,顾忻亦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才明白其中意思,很多事上便是靠这个支撑才做出的选择。
结果有好有坏,他都得受下。
床侧,商时景面上的惊讶转瞬即逝:“忻忻,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到阿洵耳朵里会有什么后果?”
顾忻亦身上低热未散,又累又倦,闭眼往被子里缩,嗓音都含糊:“什么都好,时景哥帮我应付吧。”
“到时候也不用告诉我,我没那个好奇心。”
商时景紧盯被里窄窄的轮廓,心知有些话说到这份上就足够,再多就是强逼。
“我有数。”
正好医生进门。
他轻拍那一团:“你先休息。别的,等你烧退了我们再谈。”
…
夕阳刚落,熔金晚霞铺满港岛天际。
59楼总套,酒红鹅绒窗帘却拉得严丝合缝,寸光不透,只靠墙边隐藏式灯带勉强撑起一室昏暗。
宋予安悄声进了主卧,将手中托盘放在床头柜,侧身在床头坐下。
床榻上的男人尚在昏沉浅眠,几缕额发散乱垂落,半掩住高挺鼻梁与深邃眼窝,稍稍冲淡平日里的冷厉气场。
只是病痛尚未消减,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宇间还揪着沟壑,似乎梦中也有挥之不去的难处。
宋予安静静注视许久,回神时面上一红,咬唇软声唤:“洵之,先醒醒好不好,你要吃些东西...”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喉结滚动,溢出一声闷哑低哼。
宋予安伸出素白手指,试探着揉了揉男人锁紧的眉心。
不过刚碰到,手腕子便被抓住,高热滚烫的掌心熨着肌理。
他没躲闪,另一手轻抚英挺脸颊,滑过眉尖儿。
“洵之。”
那双黑眸缓缓睁开,眼底雾蒙蒙一片,显然还未清醒,手腕的力道却重,直将他往床上拖得更近。
宋予安顺势俯身,整个人倾过去,几乎贴到对方胸口。
男人锐气的唇有些苍白,还残留药液的味道,厚重苦涩。
“洵之哥,你醒了吗?”
宋予安自己也奇怪,不知怎么会喊出这个久违的称呼,或许是多日天南海北远离的思念,也或许是昨晚…
昨晚看到顾忻亦出现在这间房间那一幕。
他实在太慌太不安。
唇瓣相触即分。
只一瞬,手腕的禁锢忽然松开。
邵洵之阖了阖双眼,注视过来,即便带着病气的面上未见波澜,还是能看出一闪而过的纷杂情绪。
——了然,无奈,又似纵容的意味。
宋予安尚未察觉异样,那双手已经顺着他脖颈向上,擦过脸颊,耳垂,抵在他后脑勺,重重一压。
半睡半醒的状态,又是在病中,邵洵之也没收着力,随心所欲的强势,单臂便按得他向下倾。
宋予安撑着的手肘都软下来,窝到男人怀里,整个人跟着跌进滚烫床褥中。
干燥唇瓣贴着他嘴角碾磨几下,又蹭了蹭鼻尖儿。
渡过来的热气连同烧得发烫的体温从那具身体里透过来,烘着他。
宋予安惊喜欣悦,甘之如饴,呼吸都放得轻。
喑哑气音溢出来,落在他耳畔,丝丝缕缕地诱哄:“该叫我什么?”
宋予安心口怦怦跳,身子柔软下来,手臂藤蔓般攀上去,缠绕男人的肩膀,颈项,听话地重新唤。
“洵之...”
只一声,霸道贴过来的唇蓦然停住。
漫长沉默里,邵洵之眸中混沌散尽,原本细微扬起的嘴角平直落回,连暖意融融的气息都掺了凉。
宋予安一慌,主动贴得更近,情急之下,唇却只是碰到一点硬朗下颏。
他几乎乞求:“洵之我愿意的,你可以、可以继续…”
邵洵之略偏了偏头,掌在后颈的手一施力便隔开距离,让他动弹不得。
男人环顾房间,也不知在看什么,乌眸一片沉寂。
看完了,收回神,自顾自撑着起了身,轻拢睡衣,靠坐在床头。
伤病折磨,他肩背都显得僵硬,不过几个动作间额上便一层细汗。
宋予安不肯做罢,红着眼眶泣诉:“洵之,你是不是...”
环在对方肩膀的手臂被抽下来,按在床上。
分寸掌握得极好,极短促的钝痛。
邵洵之曲起左腿,小臂往膝盖一搭。
“我方才不清醒。”
纵深气场随着抬眼的瞬间四散荡开。
只一句,止住所有进退试探。
宋予安鼻尖发酸,可男人此刻如此坦然决绝,也不敢继续违拗。
邵洵之看一眼托盘里的餐点,屈指敲敲床头柜,生硬语气缓下来:“这些事都有Zack,用不着你来做。”
宋予安摇头,泪水滚落:“为什么?你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邵洵之按了按胀痛额角,清醒前那一帧帧足以以假乱真的画面闹得他心燥,不知怎么便伸了两指去,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接在手里。
温热沾满指尖,很快冷却。
“怎么哭了,我有这样说?”
“那你让我留下来,让我帮你好不好?”
邵洵之盯着手指出了好久的神。
“港岛这里有阿景,不必你多劳神。”
“你在京市,或许帮我更多。”
“不,洵之...”
宋予安试探去抓他的袖子,总算没被躲开,
“你别这样…你的伤…明明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害的!你知不知道我看你这样有多难受…”
“若是还看不到你,我真的会受不了…”
偏柔的声线里杂了泣音,谁听都不忍心。
邵洵之微微前倾,习惯去抚青年后脑勺,临到半途却改了方向,掌心停在肩膀,轻按。
“别哭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想留便留下。”
也没等人反应,去又寻了床角的手机,随口问:“阿景呢?来过了吗?”
卧室外响起一阵铃声。
就在门边不远,明显不是刚到。
宋予安急急背过身去拭眼泪。
门被推开。
“大佬搵我乜事(哥找我有什么事啊)?”
口音怪异,调子倒是朝气十足,就是和房间里昏暗的气氛与隐约可闻的泣声不搭。
“呦!这喂个药还喂出眼泪来了?”
商时景跨进门,一眼便瞧见宋予安泛红的眼眶,明知故问,
“我说阿洵,你怎么总叫人为你伤心?这样可不好,实在不好!”
坐在床头的堂兄气色比今晨临起时回缓了不少,就是甩过来的眼神凉意渗人,他没忍住抖了几抖。
邵洵之上下唇轻碰:“交代你的事呢?”
商时景轻咳,掩饰尴尬:“那个,予安啊,我刚在外面碰见你助理了,不然你去看看?”
宋予安望向床榻,半晌,起身退出去。
商时景往床沿一坐,端起瓷盘里的汤盅递过去。
邵洵之没接,手指轻点膝头:“说事。”
商时景拿银勺慢悠悠搅着汤水,事无巨细地汇报。
“文化署那边新提的补充意见你记得看…”
“ 宗家今天递的修订版分成方案还不错考虑考虑?”
末了还夹两句“那个谁谁谁又打电话请你赴宴”“这个数字我觉得还能再压一压”“你看你都这么大年纪了,生病还不好好养着,当心把自己折腾死”之类的闲话。
邵洵之拿起搁在枕侧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通知风控那边,商时景的信托追加额度再核算一轮,明年再批。”
“再有,他申请的那笔资金从名单上划掉,不用递了。”
“哎别别别!”
商时景想去抢手机,被一个眼神吓回来,讪讪坐好,只能撂话:“都按你吩咐的说了,没办法,小亦不答应。”
邵洵之将手机物件转了一圈。
商时景故作恍然:“哦对了,我也和他说你病倒了,超严重的!他...说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继续。”
“没了。”
“什么?”
“没了啊...”
商时景端详兄长几眼,看对方是真在等他下文,那点捉弄的心思消了个干净。
只是一想楼下还有个从里到尾都病着的,莫名觉得可叹又好笑。
“我说实话阿洵,刚不是有人心疼你,你多少也该知足常乐了,又去招惹小亦干嘛?”
“再者,” 他摊了摊手,“你这腿伤又不是为他受的,难不成还指望人家像之前那样痛哭流涕寸步不离照顾你生怕你残了?”
邵洵之没应他,坐姿都没变,只是额发垂落遮了一双眼睛,清长劲直的肩线肉眼可见的塌几分。
商时景没理会,把汤盅往桌上一搁。
“总之你加油好起来!剩下的事自己掂量着办!我可不敢趟这浑水!”
房门打开又关闭,卧室冷清下来。
邵洵之摸出许久未碰的打火机。
金属外壳冰凉,指腹摩挲过那块蓝宝石纹路,咔哒、咔哒,反复开合。
幽蓝火苗一闪一灭。
“Zack。”
保镖应声进来。
“去查查,商时景今天在29楼做什么了。”
…
窗外海港夜景霓虹荡漾,光影透过纱帘碎了一地,余下,尽数铺在大床角落沉睡的人。
顾忻亦陷在梦境中,挣逃不出。
梦里是抽帧的镜头,昏暗,散光,只有他手里沾到的鲜血清晰无比,顺着指缝往下淌。
很奇怪,明明不是他受伤,为什么双腿痛到像是要断掉才好。
他急着要甩掉那股钝沉灼烧感。
跑了很久,又只剩燥热,正烦闷时,一片清凉贴上额头。
不等他好受,又离开,顺着脖颈,胸膛向下。
他不舒服,无助地咛噫,胡乱伸着手去抓,去按。
徒劳无功。
已躶了半边的身子陈在月光下,沾染薄釉一般,冷白无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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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