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蓝眼睛中的意思太直白，绕不过去，也装不了糊涂。
顾忻亦心里一慌，挪着身子往床头退了退，甚至完全没留意裹着身子的被褥滑下一些，半边圆润肩膀裸露在外，灯光下映出细腻色泽。
他脑子乱哄哄，若不是从前很多次宗聿辰这样说，几乎以为自己同邵洵之那段不怎么愉快的婚姻已经被对方知晓。
可无论如何，这样确定一段关系，实在对这个人太不公平。
“聿辰，我如果真的答应你，那你以后就会知道，我是个怎样糟糕的人。”
“Baby，You are not！”
宗聿辰似比他还在意这种说辞，
“By the way，你总不会以为我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吧？母亲和大哥会笑死的！”
他又叹息一声，嘴角勾起，少年气忽然混上势在必得的狡黠，
“不过话都说到这里，那你要不要好好珍惜我一下，点个头？”
顾忻亦缄默很久，目光淡淡铺着，眼尾那抹倦色添了为难，让人不忍心看。
宗聿辰膝盖抵着床沿，半个身子探上床，坐的近了些，同他商量的意思：“这样吧，你的立场可以再考虑，那我能不能单方面宣布，你是我男朋友？”
顾忻亦摇头拒绝：“你别这样，你妈妈不会同意的。”
他也不知为什么，从见第一面起那位宗夫人对他印象就极不好，也十分不情愿他和宗聿辰来往。
奈何这点提醒约束不住某人。
“既然你没有直接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
顾忻亦懵着神眨眨眼，还未来得及说话，手指已经被牢牢握紧，宗聿辰顺着他抽手的力道倾身靠过来。
阴影罩下，他闭上眼睛，本能闪躲。
额头触及一点温热。
他听到轻微喘息声。
很久，宗聿辰稍稍撤开些。
视线垂落时被那抹柔和肩线一晃。
怀里人依旧惶惶未安，他略顿了顿，还是攥住被角，向上将人严严实实裹好。
“So，亲爱的男朋友！你饿不饿，我让William准备晚餐送上来。”
…
顾忻亦第二天没出门，在房间待了一整天。
大半是心绪翻搅不得安宁，另一半，昨日那场冷水澡带来的副作用后知后觉。
上午宗聿辰离开时尚且撑得住，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午餐时彻底没了胃口。
下午日光炽盛，金灿灿穿过整面落地玻璃淌进屋内，他在窗边坐了很久，被晒得四肢发软，晕晕沉沉的，好几次要昏睡过去。
外面突然响起门铃声。
他撑起自己，一点点挪出去，还在想这个时间会是谁。
宗聿辰有门卡，也不像是酒店工作人员。
铃声还在持续不停地响，来人似乎着急，又敲起门来。
“咚咚咚 ——”
顾忻亦往后退半步，诡谲嗓音从脑海深处爬上来。
一天时间，算起来，远远还不到。
但邵洵之做事效率至上，规矩时限从来由他定，谁又敢轻易置喙。
顾忻亦越想，心脏越突突地跳。
只是留神一听，这敲门的节奏似乎又不像邵洵之。
他慢慢踱过去，拨开锁舌。
门刚拉开，浓烈盛放的红玫瑰便先于人探进来，扑面而来馥郁甜香。
顾忻亦看着面前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松口气笑了。
“时景哥，怎么是你？”
商时景闪身进来，似乎是刚从什么会上结束，身上正装同昨日截然不同，剪裁得体，严谨板正，领带都打得一丝不苟。
也不知捧着对比度如此强烈的一束花招摇过市会有多少路人侧目了。
商时景反手关上门，花束径直往他怀里塞。
“昨天太急，也没好好和你说话，这不，我是来赔罪的！”
“忻忻可不许生哥哥的气啊！”
大剌剌几十朵玫瑰，层叠花瓣艳得灼眼，分量也不轻，顾忻亦险些没抱稳。
他有时候也觉得怪。
商家叔叔阿姨都是极讲究规矩礼数的那类长辈，也不知怎么养出商时景这样浪漫洒脱，不受拘束的性子。
万幸时隔多年，那份亲和依旧没变，两人之间一点隔阂都不见。
“时景哥，我们之间用不着这些的。”
商时景闻言，英俊的脸上笑意盎然：“这话我爱听。”
故人许久未见，他也难免多打量几眼，只是越看越察觉些不对劲来。
虽然那双眼睛在极力表现见到他的欣悦，不像昨日在楼上那样慌张失措，却也是殃殃得不见神采。
这身浴袍实在宽大，顾忻亦本身骨架纤薄，松松垮垮一拢，竟显出更加嶙峋的轮廓。
他上前一步，食指去挑掩在男孩儿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去。
顾忻亦显然想退想躲，手却被占着什么都做不了，硬生生立在原地。
“时景哥，怎么了？”
“忻忻，你不舒服？”
“我，没...”
“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
手指碰到的皮肤散着不正常的热度，原以为颧骨那点红是玫瑰衬出来的，现在看来分明是烧到肌理都起反应。
他不再同他多费口舌，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一大捧花直接落在顾忻亦小腹上，花瓣簌簌颤动，险些四散开去，又被手忙脚乱收好。
“时景哥，你、你放我下来，这是做什么？”
商时景稳了稳手臂。
“怎么，不能让我抱？”
毕竟也是跟在邵洵之身边太久，往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一张脸严肃下来也同样让人不敢违拗。
顾忻亦很少见他这样，心里明白对方不过也是担心罢了，遂不再乱动。
他被放在内间的床上。
日光透过薄纱窗帘滤得柔和，成片落满床沿，也驱不散骨头里一阵阵的燥热酸软。
红玫瑰被搁在床头柜，艳红花簇衬得顾忻亦一张脸愈发白得令人心惊。
商时景站在床侧，找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出去。
顾忻亦一惊，去抓他的手腕。
商时景也怔住，很快明白过来，将他扶着躺回去，翻转手机。
“没找他。”
不是邵洵之，也不是邵家的家庭医生。
“是你时景哥在这边的朋友，让她过来给你看看，嗯？”
顾忻亦放下心来，安安静静躺好，看床边的人一板一眼地打电话。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商时景其实也和从前不太一样，此刻腰背挺直，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交代事情条理分明，连语速都慢下来，哪有丁点吊儿郎当的模样。
几句话说完，商时景收了手机，转头，忽然弯了弯嘴角。
“怎么，以为我要告诉阿洵？”
顾忻亦抿抿唇，不置可否。
商时景没追问，抬手掩了掩被子，将本就巴掌大的一张脸又遮了一半才停，轻笑开。
眼看从前白白软软的一个小孩儿不过几年就变了大样，说不遗憾是假的，虽说漂亮还是漂亮，就是想得太多，不经意就显出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来，失了原本那点鲜活气儿。
他想了半刻：“虽然我一直陪太子读书，但也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也有下班时间的。”
顾忻亦知道自己一时误会，懊恼不已：“对不起时景哥，我不是...”
汗湿的额发被一双手碰了碰，又顺着一路抚到后脑勺揉捏。
“有什么好道歉的。”
男人掌心微凉，触在滚烫头皮上，顾忻亦舒适得眯了眯眼。
商时景的手便没再收回去，久久盯着他看。
“忻忻，你如今好像很怕阿洵？”
顾忻亦嘴唇一颤，想说话，却答不出半个字。
商时景没揪着不放，又岔了别的话题去：“之前也怕他吗？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顾忻亦被彻底问住。
高热烘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意识半沉半浮间，他真的想很久。
从进邵家那天起，邵洵之就给他一副老成持重的印象，但那人也不常疾言厉色也，也从不无缘无故罚他，一直以身作则，在教养他的各种时候都极有耐心，偶尔也是他闹得太过才会真动气。
若说真的害怕，应该就是15岁商时景带自己去酒吧那次。
那时候邵洵之在这边有事要处理，便也带他一道过来过暑假。
那也是顾忻亦第一次来港区，看什么都新鲜，所以一路虽然惴惴不安，一路却也忍不住好奇，到底跟着时景哥在兰桂坊一间还算清静的酒吧里了待了两个小时。
回别墅时已经不算早，他是踮着脚上楼的，半点声响都不敢出，一遍遍祈祷邵洵之还在工作什么都没发现。
谁知推开房间门，邵洵之就在他书桌旁坐着，手里拿着他的暑假作业在翻看。
台灯开着，灯光拢着那一小片区域，将尚还二十几岁的邵洵之照得半明半暗。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平时很少戴，只有在看文件或者看书的时候才会架上。
见顾忻亦回来，他摘了眼镜看过来。
“去哪儿了？”
顾忻亦本打定主意要如实说，可是镜架磕在桌面的脆响吓得他脑筋停转，直接改了口：“去找商阿姨玩了！”
邵洵之没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那一刻他还侥幸自己过关，谁知刚松口气就看到邵洵之起身，高大身影走到他面前，只说了一句。
“顾忻亦，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没发火，也没抽他屁股，但那张脸上失望的表情让顾忻亦难受得哭都哭不出来。
之后邵洵之不再理会他，转身要离开。
擦肩而过时顾忻亦才猛然惊醒，那时才是真的怕了，死死拽着那双手再不敢松开，眼泪刷得淌了满脸。
他几乎嚎啕大哭：“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
“我不说谎了，我是和时景哥出去...出去了...但我什么都没做！我也没有喝酒！”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发抖：“我错了！你别，别不理我...”
或许是当时真的哭得太惨，邵洵之似乎也没了办法，只能将他抱在腿上坐着，一改方才的严肃，温声哄他。
他实在是哭了好久，邵洵之衬衫前襟，大片布料都浸透他的眼泪与鼻涕。
直到哭得气力耗尽，才终于停下来。
邵洵之低头给他擦眼泪，又特意问：“真的没喝酒？”
他还在一下下抽搭，鼻尖通红，说话都断断续续的：“真的没有...喝了好多、好多果汁...想去厕所...”
邵洵之看他很久，才很没办法地叹一息：“这才乖。”
不知想到什么，又故意摆出唬人的模样吓他。
“要是敢抽烟喝酒，以后被小姑娘们看到你牙齿是黑的，”修长手指点点他条纹衬衫和背带裤下的皮肤，
“心肝肺都是黑的，很丢脸的知不知道？”
顾忻亦反而奇怪，又被吓到，缩着手臂抱紧自己：“她们为什么要看我呀？要同我做什么？”
当时他并不觉得这话哪里有问题，邵洵之却沉默好久，最后掐着他被泪水泡软的脸颊肉，靠近过来，几乎与他鼻尖碰鼻尖，用一种很独特的腔调同他讲：
“想做什么做什么...”
“忻忻生得咁靓，做乜都一定劲啦。”
那是顾忻亦第一次听邵洵之说粤语。
即便要经常来往港澳，但同他合作的人自不敢让他迁就语言，平时开会应酬都是普通话和英语，偶尔文件上见到几个粤语的词，他也只是扫一眼就过了。
没想到会说得这样熟练。
在港区的几日顾忻亦时刻能听到来往路人说这门方言，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真的不一样。
每个字的咬音都圆润饱满，由邵洵之得天独厚的嗓音质地念出来，他尾椎都在发软。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人也会有如此不严肃，如此不正经，甚至称得上恶劣狎昵的一面。
所以他头脑晕晕乎乎，肿着一双眼睛，简直鬼使神差地回了对方一句：“那我以后不要她们看，只给哥哥看。”
当时邵洵之事什么反应来着？
他想不起来。
连带着有很多事，其实都是忘记才好。
“时景哥。”
顾忻亦也只能这样说，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不提这些了…”
商时景屈指敲他额角，兄长般的纵容：“好，不提。”
他环视几眼房间，“听说宗家那小子也住这里？怎么回事？”
“时景哥也认识聿辰？”
“不熟。刚和他哥打过交道，阿洵也病得下不来床，今天我替他开的会。”
他说到这儿便停住。
说不清意料之外还是之中，无人接话。
锋利剑眉略挑了挑，很快又敛去异色。
“所以忻忻，你和宗家这位二少爷是？在交往？”
“如果我说是，你会告诉别人吗？”
“也许？”
商时景略迟疑，饶有兴趣，
“那你要怎么回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