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醒一下在场的各位：那七位遇难者中的一位女乘客，鼻子和小半边左侧脸不知道被什么硬物撞掉了；有两位遇难的男乘客，一个脸上有个大窟窿，一个额头不见了。我们只是做了一下简单的清洁处理，有些吓人，请你们去辨认时做好心理准备。”
“在去辨认之前，请仔细回想一下自己遇难的亲人身体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胎记、痣什么的，还有平常穿些什么样式的衣服。很抱歉，我们的搜救人员没能把那六名失踪的乘客带回了，但是他们真的已经尽力了，马市长当时也在第一线指挥搜救。请那六名失踪乘客的家属不要过于悲伤，政府部门善后的时候会在经济上给予多一些照顾的。”
那管理员语气诚恳。
又开始了漫长、煎熬的等待。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外面停尸房遇难的乘客已基本辨认清楚，只剩下一具遗体孤零零地躺在原地，估计他的家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管理人员见此情形，觉得除那七位遇难的乘客外，其余的应该辨认得差不多了，便打开那间停放那七位遇难乘客的停尸房。并告知由于时间有限，如果确认那停尸房里面有自己遇难的家人，就推到外面的停尸房再好好道别，以便给后面的家属争取多一点时间辨认。
按先来后到的顺序，葛楼他们排在第三，要等前面两拨遇难乘客的家属进去辨认出来后他们才能进去。
约莫过了十分钟，一位家属哭喊着推着遇难的家人出来了。
轮到第二批进去，也是过了十来分钟这样，一行人哭喊着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大声嚷嚷“怎么连个尸体都没有，作孽啊！”
总算轮到了，葛楼紧张得脸色发青、胃阵阵抽搐、脚酥软无力。
走进那间停尸房后，边河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张盖在遇难乘客头上的白布。
“啊！”
边枫妈妈失声惊叫，顿时吓得瘫软在了地上，眼泪汪汪“哇哇”直吐。
眼前的一幕该是恐怖片里才有的特写：苍白浮肿的脸上好大个窟窿，窟窿深处一根残缺的舌头，舌头下面压着一排留有血迹的牙齿……
葛楼和边枫也是丑态百出，几乎小便失禁，边河立马把白布盖了回去。
“不要怕，大白天的没事。那管理员不是说这间停尸房里面的遇难者脸部都已严重变形了吗，我看我们如果从长相去区分，可能很难辨认出他们。小楼，你爸爸的左右手小指都比较弯、你妈妈左手臂有一个小时候被炉子烫伤留下的疤，很明显。接下来我们就从这两个方面去辨认。”
边河提议。
缓了一下，边枫妈妈是不敢再上前了。
葛楼边枫鼓起勇气跟随边河依照那两个特征，在遇难乘客的尸体上仔细查看了一遍，可是没有发现有符合那两个特征的尸体。
他们又辨别六具尸体的穿着，但是那些所穿的衣裤他们从来都没见过，不是葛楼他爸妈平常所穿的款式风格。
边河只好再一张一张地从下面掀开盖在那些尸体上的白布至颈，综合葛楼他爸妈的身高和其他一些身体上的特征，他们确定这些遇难的乘客当中没有葛楼爸妈。
向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反映了他们的情况，殡仪馆工作人员叫他们留下联系方式先回去，有消息立刻通知他们。
回到家里，边枫妈妈可能是还对停尸房的情景心有余悸，抢进门就捂着嘴跑去了洗手间。
后进门的三位都自顾自地找了位置坐下，他们之间有意隔着距离，然后又是长长的沉默，如雕塑般的存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墙上挂钟的分针转了几圈，透过窗户玻璃，马路边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拉着长长的身影。
边河呆呆地望着茶几上烟头堆起小山的烟灰缸，眼神漂浮不定，思绪万千。
突然，他猛地使劲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灭掉后起身径直走向了葛楼。
看他的样子，像是摆脱了心灵的煎熬与束缚，做出了一个无比重要的决定。
边河在葛楼对面坐了下来，他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小楼，你知道吗，最近这一年你爸爸每次一喝醉就老夸你，说你小子现在吉他弹得比他还好，琴艺已经不在他之下了。还说你以后肯定能在音乐方面大展拳脚，为你感到特别骄傲。他希望有一天你能出专辑，有机会开演唱会，和你一起同台演出。唉，谁想，谁想会发生这样的事！憋屈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有了盼头！”
葛楼听到这里，泪痕未干的脸上顿时泉涌如注。
是他误会他爸爸了，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听见过爸爸的一句表扬，虽然是那么的渴望。
葛楼总感觉在他爸爸眼里，自己永远都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少年，更别谈什么琴艺了。
“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在你十岁多、那么晚才教你弹吉他吗？”
边河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眯着眼睛继续说。
葛楼疑惑地摇了摇头，这是一个他一直以来想问但又不敢问他爸爸的问题。
“那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带着你妈妈天远地远的从邯漠来到小镇吗？”
“我爸爸不是来小镇和你一起开琴行的吗！”
葛楼下意识回答。
边河摇头：“不，不是！你爸爸那样说是堵你的，他不想你知道其中的缘由。他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你，他把那些痛苦的记忆都牢牢锁在了心底，然后把钥匙扔进了时间长河。他觉得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他也应该知道时间可以沉淀出那些美好而甜蜜的瞬间，因为初恋总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葛楼越听越迷惑，他心里痒痒的，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那些困惑自己这么多年的事的前因后果。
边河缓缓拿起一张他和葛明的合影，看着葛明的照片意味深长地说：“葛兄，对不起，我不能再把以前发生在邯漠的那些事隐瞒下去了。如果日子照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平平淡淡过下去，我是不会违背当初的承诺的。相信你泉下有知，能明白我的苦衷。现在我有责任和义务告诉你儿子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样小楼会更加明白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的疼爱。”
边河放下手里的照片看了看边枫又把目光投向了葛楼。
“小楼，你和你边枫哥哥都不小了，边枫已经十八岁了，还有几个月你也满十八了，是时候该把十几二十年前我和你爸爸在邯漠闯荡的那些事告诉你们了。”
“还有这一出？”
边枫忍不住怀疑，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起身坐到了葛楼旁边。
“从这里说起吧。”
边河手里的烟一支接着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