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曈收回目光,觉得沈湛明此时的眼神好像……他们谈恋爱那时。
沈湛明平时是挺收敛的,总念着她年纪小,处处压抑自己。但夏曈觉得,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很强的控制欲,不仅什么事都要管,对她生气时也一个字都不说,可轻蹙的眉和收不住的力道,都表露出他骨子里的隐秘偏好。
她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样的沈湛明有点犯怵。
理由令她脸红,暂时不想回忆。
因此夏曈静悄悄往旁挪动,将自己的身影藏匿在崔源后,同时问他:“……有什么事吗?”
“没事儿,跟你说句新年快乐。”崔源把火机揣兜里,还不知道自己被她当挡箭牌了。
“嗯,你也新年快乐。”
夏曈跟他关系一般,细究起来其实没什么很大的过节,只是小孩子闹脾气,闹着闹着就长大了,但因为一直不怎么讲话,就显得两人有矛盾似的。
崔源是个有话直说的人,掠过寒暄,直截了当道:“昨天我去参加同学聚会,那个陈志远,还记得吗?他跟我提起你来着。”
夏曈思索片刻,对这个名字没有半点记忆:“谁呀?”
“你不记得?”崔源睁大眼,对上她茫然的表情,哭笑不得,“你高二时的数学课代表啊,你那时经常和他在一起写题。忘了?”
他一说数学课代表,夏曈恍然大悟。
她高二有次犯了急性肠胃炎,住院一周,返校后发现不等式证明这个题型没跟上,就找前桌的课代表问了问。
课代表是个戴黑框眼镜的清秀男生,将自己整理的考试重点抄了一份给她。夏曈因此很感激,之后便经常与他讨论题目。
但他们升高三时,一中全年级重新打乱分了一次班,她和课代表去了不同的班级,甚至不在同一栋楼。夏曈见不到人,也就慢慢将他忘了。
她现在才记起他的名字,“他叫胡志远啊……”
崔源都无语了,“你这什么记性?好歹给你讲过那么多题。”
“是讨论,讨论!只有不等式证明是他给我讲的,我数学考139呢!”
夏曈语气严肃,不允许崔源看轻她的数学素养。
崔源笑起来,忙说:“好好好,讨论。”
夏曈又问,“你们参加同学聚会,那他后来是和你分到一个班了?”
“嗯啊,”崔源歪头笑,“到我们班还是课代表,后来读了西大的数学系,又回来一中当老师,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是学科骨干。可厉害了。”
崔源成绩不行,但家底可以,毕业后就在海边开了家民宿,刚开始总赔,还被客人揍过,倒霉得喝凉水都塞牙,这两年慢慢挣钱了,挣得还不少,但都是辛苦钱。
他现在偶尔也后悔,觉得当初好好读书就好了,能混个文凭,坐办公室不比这强,遇见难对付的客人气得吃不下饭,他都瘦了。
夏曈点头,也由衷觉得那课代表的发展很好。
她记得那个课代表性格平和如温水,讲题时思路非常清晰,又有耐心,写得一手好字。一中也是省内有名的重点高中,他去任教,从各方面来讲,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夏曈垂眸,仙女棒已经燃烧到底,星火熄灭,“所以呢,他提起我做什么?”
崔源挑眉,“还能是什么?他知道咱们俩是发小,所以向我询问你的近况啊。”
夏曈抬眼看他,有点疑惑,“……别是我想的那样吧。”
“怎么不是?”崔源眯起眼,恰好此时响起炮声,他提高音量,“夏曈,你不会不知道他喜欢你吧?”
夏曈捶了他一下,“你小点声!”
她皙白的手指还捏着那根燃烧殆尽的仙女棒,星火褪去,只余漆黑粗糙的表面。
“我不记得他有表现过。”
崔源知道那学霸的性格就很闷,有点害羞,喜欢一个人也未必会表现出来。尤其夏曈高中时那么耀眼,她长得漂亮人缘好,年级光荣榜的单科状元,她的照片在上面贴着不止一张。
但她违纪也不只一次。级部广播每周五下午通报奖惩情况,“夏曈”这个名字,会同时出现在年级前十和违纪名单上。
所以即便优秀,也很少有人敢明显地表现出对她的喜欢。
崔源思索片刻:“他说高二时邀请你去看电影,被你拒绝了。”
夏曈像在听天书:“……有这事?”
“你想想,应该有,”崔源选择相信学霸,“人那么老实,怎么会说谎。”
夏曈叹息,觉得好麻烦。但崔源这么个没心没肺的都找过来了,她若再不理会,显得她很坏。
“啊,我想起来了。”
良久,夏曈才无奈出声,“我那是为了感谢他,提出要送他一件礼物。”
这个说法还算合理。崔源转头看她,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即便讲题只是同学之间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她也要两清。
与此相对,她麻烦过沈湛明多少次,却从不提感谢。
崔源有时会想,这个夏曈曈到底有什么手段,居然连他们自小仰视的湛明哥都对她予取予求。
“然后我就问他想要什么,他说等考虑好再答复。”夏曈继续回忆,“我说好啊,结果等周五放学,他说想和我一起去看新出的那个电影。”
“但我不想看。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并非讨厌陈志远,而是那个假期档的所有电影,她都不想看。
“我真的只想感谢他,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花费时间陪他看一部烂片,而且我也没想到他有别的意思。”
崔源低头看着夏曈,她勾唇,笑意漫不经心。
她就这么正义且残忍。
那位学霸陈志远也是个专一的闷葫芦,读大学后一直没谈过恋爱。他们高二分班,把好多人都分散了,陈志远没有夏曈的联系方式,这几年又忙学习和工作,直到今年一切安排都稳定下来,他才找到崔源,争取想见夏曈一面。
总体来说,是个挺有责任心的人,做足了准备,确保自己有能力为她提供物质条件后,才迈出勇敢一步。
但这个准备过程也太漫长了。他就没想过夏曈这几年有男朋友、甚至可能结婚了吗?
崔源轻咳声,扭头看沈湛明还没过来,准备为老同学最后争取一下。
“当时我们高二放暑假,他给你写了封情书,这样你都没想到他的意思吗?”
夏曈不想再提这件事了,“我没看到。”
“怎么会,就夹在你的数学笔记里。是我亲手放的。”
夏曈真不知道,“我没看到啊,我数学笔记里干干净净,都是沈湛明给我整理的,确实什么都没有。”
崔源无奈,“你回去再翻翻?说不定是整理笔记的时候丢在哪里了。不过我也没别的意思,你怎么做都是你自己的事,谁也干涉不了。就是昨天陈志远又问起你来,我看他暗恋你这么多年也挺辛苦,就跟你说一下。你要实在不乐意,就当没听到吧。”
夏曈没耐心了,“行。我就当没听到……”
她话音刚落,崔源忽然转头与她对视。
两人目光相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情绪。
“夏曈曈,你刚才说你的笔记都是湛明哥给你整理的……”
夏曈打断他:“我什么都没说!”
她蓦地睁大眼,瞳孔黑亮,在烟火光芒的投射下,流淌着隐秘的讶异和慌张。
像是一只被撞破秘密的猫,蛮不高兴,但虚张声势。
崔源上次见到她这副神情,还是在他发现她和沈湛明早恋时。
崔源仰起脸,深吸一口气,复又低头看她,忍不住笑,“行,你什么都没说。”
他弯唇笑,这次压低了声音:“我也什么都没听到。学霸的事我不会再提了。你和湛明哥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夏曈很不高兴,尤其是看到他这种得意的表情后。
她示意崔源伸出手,然后在崔源不解的目光中,将那根燃尽的仙女棒放在他的手里。
崔源挑眉:“什么意思,我的手是垃圾桶吗?”
夏曈不理会他,径自迈步离开。
崔源在身后问她:“哎,晚上去百福河吗?我们十点出发。”
“不去!”
夏曈才不想去吹冷风,再美丽的烟花也无法让她离开温暖的卧室。
崔源被吼得莫名,摸摸脑袋,将那根仙女棒扔进道边的垃圾箱。
-
沈湛明他们在树影稀疏的楼下,距离活动空地约百步。
此处灯光朦胧,雪意柔淡,间或有微风吹拂,炮声和小孩大人们的笑声被树木隔绝,隐隐约约,幽静又热闹。
夏曈走近时,听到他们谈起最近几年的工作安排。院里与他们同年龄的人不在少数,读书时还能凑一起胡闹。但随着发展阶段出现差异,刚才树下几个哥姐谈孩子、幼儿园和旅游,这群单身但事业有成的人谈的仍只有工作、度假和猫狗。
不评价哪种生活方式更好,但人在走到一定阶段后,身边的部分朋友也会慢慢走丢。
夏曈漫无边际地想着,马丁靴踩在薄薄的雪面,轻微作响。最先注意到她到来的,是位装束成熟的女性。
“夏曈?”
沈湛明转头,眉眼掩在树影里,显得幽深。
夏曈逆光走近,并不看他,而是眯起眼认出那女人,笑着打招呼:“程程姐。”
旁边其他人跟夏曈就不太熟,仅客套微笑。
赵鹏程勾着红唇,目光往沈湛明脸上扫过一瞬,旋即看向夏曈:“找沈湛明吗?”
夏曈点点头。
“哦,”赵鹏程弯眸,笑容里意味明显,“快去吧湛明,别让曈曈等啊。”
沈湛明抬眸,向她投去制止的眼神,后者挑衅似的一扬眉,手臂搭在旁边人的肩。
两人走后,被她搭住肩的那人问:“张鹏程,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张鹏程低头:“你看不出来吗,沈湛明的眼睛都快长夏曈身上了。”
一人笑道:“人家兄妹俩关系好好的,你别曲解。”
“这么多年也没见沈湛明身边有过女的,而且我哥不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我,”张鹏程抬手戳了戳张展航,微笑眨眼,柔情脉脉,“是吗哥?”
张展航一阵恶寒,连声让她滚。
张鹏程语气笃定,“反正他俩肯定有事。等着瞧吧。”
在场人都说她脑补。
张鹏程笑了声,却没反驳。
她想起刚发现这事时的情形。
张鹏程本科毕业后就做医药工作,算是与沈湛明的职业有点关联。她一直以为沈湛明频繁回国是忙合作项目,还劝他别那么拼命,猝死了可不划算。
直到有次,他们在S市偶遇,一起吃顿便饭。沈湛明脱掉西装外套,里面是件黑色薄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两粒,露出了瓷白皮肤上,一抹殷红的抓痕。
张鹏程差点把饭喷出来,呛得脸都红了,幽幽感慨:“你那女朋友下手挺狠啊。”
沈湛明忙昏了头,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夏曈昨晚给他挠的指甲印。
他复又将扣子扣上,掩住暧昧的痕迹。语气无奈又纵容,说她就喜欢这样,我能怎么办。
张鹏程顿时就猜出那女生是谁了。
因为除了夏曈,没有第二个人能让沈湛明被欺负成这样,还满眼笑意。
就像是被小猫暴揍的铲屎官,手都被打红了,还笑着说小猫好爱我。
张鹏程初觉惊讶,可是细想才发现,他们之间早有踪迹可循。
只不过沈湛明掩饰太好,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把夏曈当妹妹。
张鹏程也是在那天,发现沈湛明此人表面冷漠正经,实则是个喜欢自己妹妹的混蛋。
此时的沈湛明跟在夏曈身后,从她比平常更快的步伐里能看出她有点生气。
但他尚且不清楚原因,只看着她发顶被晚风吹起的呆毛。
到了家属楼下,夏曈蓦地顿住步伐,转身问沈湛明:“沈湛明,我高中的笔记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沈湛明的手掌虚握在身侧,视线缓慢地移到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什么笔记?”
她并不喜欢整理,各科的笔记、试卷、工具都堆在一起,书桌向来乱糟糟的。杜静兰经常因此训斥她,可夏曈有理有据,声称她的书桌是“乱中有序”,她想要什么东西立刻可以找到,杜静兰费心整理后,反而会让她乱得没有头绪。
杜静兰被女儿的一番谬论气笑,从此再不碰她的学习区域。
但夏曈有时会让沈湛明帮忙,沈湛明思路非常清晰,在快速翻阅她的资料之后,可以准确指出她的疏漏与不足,并亲自提笔,精准地为她添补,圈画重点。
此时夏曈忽然问起高中的事情,沈湛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神情罕见地茫然。
夏曈走近他,仰起脸,“数学笔记,高二暑假时,你不是帮我检查过一次吗?”
她距他很近,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扑洒在他脖颈和下巴,只要他伸出手臂,就能将她拥入怀中。
沈湛明垂睫凝视她,高中的小事,他本不应该记得。可是此时,他低头看她,黑亮的瞳孔中闪烁着愠怒的火焰,那本笔记里掉落的浅橙色纸片蓦地闪过脑海。
她要笔记做什么?
她发现了情书的事情?
沈湛明语调很平:“你的笔记和漫画都在我家。不过我不记得是哪本。”
夏曈露出怀疑的目光,“真的?”
她本来还想利用这件事狠狠取笑一番沈湛明,可他什么都不记得,那就不好玩了。
“真的。”
沈湛明看着她,她的脸颊干净,瞳孔黑亮,故作的愠怒之后藏着狡黠。
眼睛是说不了谎的,更何况她眼睛很大,瞳仁清澈,一点异样的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从而让他轻易察觉。他只要凝视她,就能知道她心里在琢磨什么。
连那点使坏的心思都藏不住,还想诈他吗?
沈湛明转身上楼,声音磁哑低沉,带着些哄劝意味,“你很想要吗,不如跟我去找找看。”
夏曈尚未出声,他已经踏上楼梯,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她纠结两秒,决定跟上去。
沈家空寂无人,头顶却传来轻微的声响,是杜静兰等人在楼上打麻将,气氛热闹。
沈湛明将客厅灯光打开,随后去了卧室。
夏曈坐在沙发,手指抚在抱枕,抠着上面的花纹。
她听到卧室里传出轻微动静,不多时沈湛明走出来,“要不你跟我去房间里,一起找。”
夏曈想说算了吧,她走了这么久的路,兴奋感和体力一样,已经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她就是这样追逐新鲜,连使坏的冲动都仅有一次。
可沈湛明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他站在卧室门口,微侧身,无声地要她走进。卧室里没开灯,因此夏曈的视野并不清晰,只看到他身后地面摆放的木箱,以及整洁的床榻一角。
夏曈坐直了身体,视线移到他脸庞。
两人目光隔着客厅那么远的距离,短暂交汇。
大概静了三秒。
夏曈忽地起身,迈步走过去,棉拖踩在地面,声音契合心脏跳动的频率,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无比清晰。
这个过程没人说话,沈湛明的视线始终锁定她,眸中掠过幽光。而夏曈察觉到他的注视,却并未再回视。
她微侧着脸,避开他的目光,眼神像是无所适从般漫无目的看了一圈,最终落到卧室门把手上。
她站在了沈湛明身边,并不宽敞的门容纳两人显得拥挤。夏曈抬头,客厅的灯芒斜照过来,在她的脸颊和睫毛都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光,呼吸时温热的气息倾洒在沈湛明的锁骨位置。
沈湛明眸光暗了暗,就见她定定地看着他,长而弯的睫毛如蝶翼,红润的唇勾起一抹微笑。
她的眼珠明净漂亮,声音轻若呢喃,“沈湛明,你想我进来做什么?”
她什么都懂,可她就是要使坏。
坏猫。
沈湛明静静看她两秒,忽地抬手,燥热的掌心握住她后颈,一个充满掌控欲的动作。夏曈浑身过电一样颤栗。她忍不住缩起肩膀,腰身被沈湛明另一只手搂住,不容逃脱,动作强势地带进他怀里。
身后咔哒轻响,卧室门关闭,光芒被推出门外。黑暗如潮水降临,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夏曈被他推着,后背抵在门板上,脸前感知到沈湛明气息的急促,她微微张口想要说话,灼热又激烈的吻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