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一行人回到家。
冬日的夜晚寒意刺骨,但氛围热闹,院里各处布置得张灯结彩,红梅在枝头
夏曈和众人暂别,抱着满怀的零食和小玩意狂奔上楼,气喘吁吁刚一开门,迎面就被汤圆扑了满怀。
她惊叫一声,没站稳,踉跄着后退,将要摔倒的时候被沈湛明一把捞住。
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她被稳稳接住。沈湛明在扶好她之后便收回手,一个极为短暂的拥抱,除了他们之外,无人注意到。
杜静兰跟过来瞄了一眼,念叨道:“买了这么多东西,快进来关门,楼道冷风都往屋里吹。”
夏曈应了声,抬腿轻轻地把汤圆推开,忽觉手中一轻,沈湛明将她提着的东西全部接过去,“进来换鞋。”
他已经进门,低眸将夏曈买的一堆东西分类放好。
两家太熟了,沈湛明甚至很清楚她习惯把物品摆放在什么位置,收拾东西时自然又熟练。
夏曈站在他旁边看了看,觉得自己好像帮不了什么忙。
她刚坐到位置上,就被杜静兰拍了手,“洗手了没?”
沈湛明闻言看她一眼。
夏曈心虚道:“其实我刚用消毒湿巾擦过。”
杜静兰催她去洗手,“那东西有什么用,去。”
饱受压迫的夏曈起身去洗手,回来特意给她展示,“看,我用的七步洗手法,湛明哥教的。”
有这位医生背书,杜静兰还会挑她的错吗?
但大人们正在说话,杜静兰脸上笑容很灿烂,此时见她听话了,便懒得再理她,“行行行,快吃你的吧。”
夏曈很愤怒地拿起筷子,将沈湛明给她剥好的虾仁一口吃掉。
沈湛明抬眸看了她两眼,复又垂眸剥虾,有些喂给了汤圆和胶布,有些放在夏曈手边的小碗里。
她的碗是高中买的小黄鸭,杜静兰嫌弃这东西太小不让她用,夏曈本来饭量就小,再用这么个小碗,她是想瘦成纸片飘走吗?于是将它拿来放榨菜,夏曈抗议足足五分钟才从残暴的杜女士手中夺回使用权。
沈湛明见她抬手就要倒果汁,淡声制止:“刚从冰箱拿出来不久,太凉了,待会再喝。”
夏曈伸手摸了下,果真凉手,只好放弃。
餐桌上氛围浓厚,四位家长相谈正欢。
夏曈和沈湛明则是跟猫狗玩。他们处在餐桌的尾端,自成一隅,不受干扰。
汤圆很黏夏曈,一下午没见她,止不住蹭她的腿。她笑了笑,夹着嗓子:“乖宝宝。”
汤圆肉眼可见的开心,夏曈想起什么,问沈湛明:“汤圆怎么还是不跟你亲,你平时都不哄它玩吗?”
沈湛明没工夫考虑这些,只淡问:“怎么哄?”
“跟它玩呀,摸摸它,或者亲亲它什么的,”夏曈俯身,很用力地在汤圆脑门亲了口,“像这样。”
这在沈湛明眼里极为不卫生,他皱起眉头,不赞同地收回视线。
“叫它宝宝、乖乖。”
沈湛明复又抬眼,目光深邃而有力地看着夏曈,淡道:“我又不是没这么叫过。”
只不过都是在叫她。
夏曈一怔,低头吃饭,不再言语。
此时沈湛明注意到她被风吹红的脸颊,又问:“去海边了?”
“嗯,”夏曈想到什么,摸到手机,划拉几下,举给他看,“曹大欣给我拍的照片,好看吗?”
是那张翻白眼的丑图。
沈湛明弯唇笑了下,“好看,拍得不错。”
夏曈笑出声,顺手往上翻了翻,看到其他几人表情包,更是乐不可支。
沈湛明抽出湿巾擦手,问她:“有这么好笑吗?”
夏曈放下手机,“她们也都拍了。”
沈湛明“嗯”了声,他知道她们是谁,但没兴趣再问。除了夏曈,他对别人都没什么探究的**。
夏曈当然也不会把她们的丑照给沈湛明看。
-
饭后,是熟悉的发红包环节。
两对父母分别给沈湛明和夏曈都包了红包。不仅如此,还给汤圆和胶布也发了个红包,用于买罐头零食,只不过交给主人代管。
虽说现在都习惯以微信拜年,但他们还是用描绘精美的红包,塞进从银行新取的连号纸钞,亲手将压岁钱放在孩子们手里。
实物带来的喜悦,是电子数字无法比拟的。
夏曈摸着红包厚度,笑得眉眼弯弯。
沈湛明性格稳重,对新年红包一直没有很惊喜的感觉。
与其说他喜欢过年氛围,不如说他只想看夏曈开心。
他摸着汤圆的脑袋,唇边淡淡笑意,语声温和:“曈曈给汤圆买过不少东西,也是汤圆的主人,这个红包就给曈曈暂管吧。”
说罢,他让汤圆咬住红包,示意它去交给夏曈。
夏曈手握三个大红包,脆声笑说难怪玄学大师说她今年会发财呢。
在场人都笑,没有注意到沈湛明那句话里蕴含的意味。
沈湛明从小就让着夏曈,这个行为并不算出格。
唯有苑菲菲倚在抱枕上托腮,挑眉看他一眼。
春晚开场,杜静兰提议要打麻将,但三缺一,因为沈教授虽学识过人,但牌技奇差,只能玩消消乐这种规则简单的小游戏。
杜静兰把麻将找出来,刚要喊夏曈或者沈湛明上桌,一抬头,就见俩人已经纷纷起身穿外套溜下楼。
苑菲菲轻笑:“喊对面老吴吧。”
夏曈和沈湛明下到楼梯拐角时,听到苑菲菲已经在敲对面吴伯伯的门。
彼此对视一眼,夏曈小声笑道:“幸好跑得快。”
沈湛明低头看着她,她眼睛很亮,脸颊微红,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感,像是小时候为了逃避杜静兰给她安排的各项学习任务,找借口躲到他的家里。
“诶,忘了,”夏曈想起什么,“说好要等曹欣她们来找的。”
她乌发低束,发梢微乱。沈湛明抬手抚过,将发尾拢在掌心,微凉柔滑的触感,“有事?”
夏曈看着他,欲言又止,“也不算有事……就是她们好奇你做的饭好不好吃。”
沈湛明对那几个女孩没什么印象,不过既然夏曈开口,他愿意给出谈论的空间,“等有机会,你可以邀请她们过来。”
“啊,以什么理由呢?”夏曈歪头问。
他们现在关系别扭着,怎么想都不对劲。
夏曈没理由让她们和沈湛明一起吃饭。
沈湛明比她年长几岁,并参与了她的整个成长过程。
在相处时,他总会有意无意地顺着她、引导她。
但这次,他并未像以往那样纵容,只缓慢地轻声反问,“是啊,以什么理由呢。”
楼道里感应灯灭,外面路灯的微弱光线照进来。
他们已经走到了单元楼门口,沈湛明的脸隐在阴影中。他不笑时神情冷漠,看起来清隽肃然,甚至几分凶,唯有那双眼凝视着她,化不开的柔和,还有**。
天幕忽然绽开烟花,为他清正的侧脸点缀一瞬瑰丽光芒,很快又归于寂灭。
夏曈知道,他想听到的回答是什么。
可她还不想面对这个问题。
“其实我……我才刚分手。”
她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开口,而后抱着胶布,躲藏什么似的,低头将脸颊埋在了小猫温暖而蓬松的毛里。
沈湛明垂下眼睫,视线也随之压低。
他不想逼她做决定,伸手为她将羽绒服的拉链拉紧,“走吧。”
夏曈来到银杏树前的热闹场地时,曹欣她们刚从楼里出来,笑嘻嘻地给正在放炮的小孩子们分发仙女棒。
炮声炸开,烟火的气息弥漫周遭,火光熠熠,她接过一根仙女棒,暂不点燃,而是站在旁边围观,看那蝴蝶状的花炮旋转上升,映亮半空。
这片算是个活动场地,平时居民饮茶、下棋,说笑,皆在此处。此时除夕,围观聊天的人比平时更多,也有常年在外工作的人返回,正彼此招呼叙旧。
夏曈左右张望,见沈湛明被几人叫住,站在烟火照不亮的区域,淡笑着说些什么。
她夜晚视力不太好,眯起眼瞧,隐约认出是院里的几位哥哥姐姐。她这一波小孩对他们都不太熟,毕竟存在年龄差距,缺乏共同语言。
严格来讲,若非夏家和沈家世交,夏曈与沈湛明之间,也仅是点头之交。
她收回目光。
曹欣问她怎么不跟沈湛明一起,怎么不邀请她去吃湛明哥的饭,夏曈摸摸脸不知如何回答。
曹欣知道俩人还别扭着,弯唇笑了笑,凑在夏曈耳边,“等你们结婚了,我要天天去你们家蹭饭。”
夏曈炸毛道:“曹大欣,你说什么!”
曹欣嘴里念叨着“我说什么我不知道呀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和程萱对着胶布一顿狂亲,胶布无能狂怒,咪咪叫了好几声,试图反抗,但还是屈服在两个女人的淫威之下,彻底老实。
李然对猫毛过敏,戴上口罩,离得远远的,“小猫也要融入这个大家庭啊。”
院里有好几只流浪猫,说是流浪,其实每天都有人喂养,吃得油光水滑,性格又很嚣张,随即挑选一名幸运路人抬手就是梆梆两拳,偏卑微的人类还不能和小猫咪一般见识,俨然将它们惯成了盘踞在此的猫大王。李然是想让胶布跟那些猫咪一起玩,这样她就能站到夏曈身边了。
她喜欢和身上香香的夏曈待在一起。
如果夏曈曈能让她抱着就更好了。
可曹欣反驳:“家猫打不过野猫,你是想让我们胶布宝宝被揍成笨蛋吗?”
程萱笑嘻嘻:“本来也是笨蛋啊。”
曹欣和夏曈尖叫:“不要对小猫咪说这么残忍的话!”
她们这边乱哄哄的,还有小孩子来凑热闹,夏曈勉强认出几个,听他们声音稚嫩地喊自己“阿姨”、“姑姑”,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李然感慨道:“我们还觉得自己是这院里年龄最小的一批人呢,现在也成长辈了。”
夏曈点头:“是啊。”
没有人能永远是小孩,但永远有人是小孩。
她们正处于人生最迷茫的年纪,年龄已经是成年人,但在社会上,经验浅薄得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所以年龄能划分人生阶段么?
不能,并且年龄不能说明任何事情。夏曈有时觉得自己能够再成熟一点就好了,也许面对一些棘手的事情时,她可以有更从容淡定的处理方式,更稳定平静的情绪。
她在父母的庇护和沈湛明的纵容里像小孩一样任性,与此同时又渴望长大。
她只是暂时不适应“阿姨、姑姑”的称呼,并不代表她想永远当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缩在家人为她打造的蜗牛壳里。
每个人都在二十岁的时候迷茫、受挫,夏曈也不例外。即便她此刻拥有的再多,也无法抵消外界倾轧而来的压力与焦虑。
夏曈想到这里,心里叹息,不知她要到多少岁才能做到社会化,才能摆脱这种感受。
她转头,视线下意识追寻沈湛明的身影,还没有找到,却忽觉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将胶布递给曹欣,夏曈摸出手机一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说陌生,也不陌生,她清楚地记得,这就是谢桁的手机号。她昨天将他联系方式删除,不知怎么,却并未拉黑。
她走到一个不太拥挤的地方,挨着一株梅树,点开信息。
“姐姐,新年快乐,我很想你。你呢,有没有想我?无论答案是什么,在你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刻,心里一定会有我。姐姐,你在这个时刻想起我,那么今后的一整年,你都不会再忘记我。”
夏曈视线落在屏幕,似乎从字里行间能窥见谢桁编辑文字时的黏糊和试探。他想要她心软,却做不出卑微低下的姿态,于是惯用这种撒娇的口气,表面祈求垂怜,实则势在必得,隐隐逼迫她回头。
何必呢,她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击删除。
那根仙女棒还在她手中,她想找小孩儿借打火机,一只苍白的手斜伸过来,掌中一簇火苗燃起。仙女棒很干燥,一引即燃,如星洒溅。
夏曈怔了怔,乌润瞳孔与珍珠耳坠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崔源收回火机,挑眉轻笑:“夏曈。”
夏曈抬眸,视线仅在他脸庞停顿一瞬,旋即越过他肩,看到了站在灯火寂灭处的沈湛明。
他穿深黑外套,侧影挺拔,冷漠且清隽,此时望向夏曈与崔源,唇边笑意淡淡,眼中却满是冰冷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