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刻，韩绛紫却连人带车翻进了排水沟。
安全气囊重重砸出，她闷哼一声，眼前眩晕了好几秒。
沟有一人多深，壁面全是冰。
韩绛紫试着下车呼救，右腿立刻传来钻心的痛。低头一看，裤腿上一片血迹。手机低温关机，四周只有呼啸的风。
车载AI能拨号但断断续续，接通后她报位置，话没说完就断了。
韩绛紫骂了一声，又去试语音唤醒：“momo，报警。”
“卫星信号弱，请稍后再试。”
弃车爬上去？想是想过。
但路滑，细高跟踩雪里拔不出来，喊了好几嗓子都被风雪覆盖，连个回音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
远处偶尔炸两声鞭炮，寒冷、疼痛、还有莫名的苦命感，一股脑碾过来。
她想，不会真冻死在这儿吧。
韩绛紫缩在座椅上，盯着外面的一团黑，已经不抱希望了。
就在这时候，耳边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韩绛紫愣了，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直到两道昏黄的车灯晃晃悠悠地照过来，她才猛地坐直了身子。
有人。真的是人。
她手忙脚乱地往车窗那边爬，一个大家伙在光影中显现。
突突声越来越近。
是一辆漆皮斑驳的拖拉机，驾驶座上，一个如山的魁梧身影，头戴雷锋帽，身上裹着军大衣。
拖拉机熄了火。
男人跳下车，朝她走近。
手电筒的光探进沟里，晃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韩绛紫眯着眼，朝光的方向喊：“等一下，别走！救救我……”
光的那头是一个高大的黑影，她只能看清他的下半张脸，下颌线条硬邦邦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在冷夜里显得有些淡。
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从他嘴边散开，模糊了眉眼。
韩绛紫还没来及问他是谁，他就一跃而下，在她身侧稳稳落地。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人刚才还在上面，怎么一眨眼就站到了她旁边。
他把手电筒掉在嘴里，光随着动作晃了两下，照在车轮上。
两只手同时掰住轮胎两侧，使劲晃了晃，车轮纹丝不动。他又探手去摸刹车盘。
“冻上了。”
这人蹲下来的时候，肩背的线条在军大衣下撑开宽阔，腰却很窄。蹲下去的动作不紧不慢，膝盖弯得稳稳当当，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
韩绛紫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冻僵的手扒着车窗，“好心人，你能带我上去吗？”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脚踝一用力，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男人动作顿住，回头看她。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出了手。
那手掌宽大，指节颀长，骨骼的每一寸弧度都分明。在这种干冷的气候下，皮肤皲裂，生了冻疮，还有新的裂口往外渗血。
一抹淡淡的紫红色，像暮霭。
韩绛紫望着那只粗糙大手，心里那点戒备消散，手就已经搭上去了。
指尖刚要触到，那只手却径直向下，越过她的掌心，将她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从雪里拔了出来。
“啵”一声轻响。
男人不是要扶她。
韩绛紫脸上发烫，扶着车门站稳。借着两团昏黄的光，看清了男人的相貌。
他头上戴着顶雷锋帽，只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
睫毛垂着，正用手指抹掉鞋跟上最厚的雪块，神情专注。完全没看她。
这一身打扮，要是不看脸，还以为是哪个老头。
韩绛紫看不懂这人了，费这么大劲，只是跳下来帮她捡鞋吗？
所以他把她背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
男人的背很宽，隔着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她也能感觉到他发达的背肌。
他的双手扣在她腿弯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她稳稳当当地趴在他背上，不用费一点力气去维持平衡。
到了路面，他把她放下来，扶着她靠在一棵树上，然后转身就要往回走。
“你干什么去？”她问。
“拖车。”
他说这俩字，就好像去逗猫遛狗一样简单。
韩绛紫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这荒山野岭的，大冬天的晚上，人家能跳下来帮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拖车？那是保险公司和救援队的事。
没想到他转头朝坡上喊了一嗓子：“帮子，大伟，下来帮忙！”
韩绛紫以为至少会是两个成年人。
上面探出几个脑袋，两个半大的孩子，圆滚滚地滑下了坡。
“绳子给我。”
他接过一根粗麻绳，在车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扔给那个小胖墩。
“你拉左边，你推后面，听我口号。”
孩子们二话不说，各自就位。
“一、二、三……”
男人一只手拽着绳尾，另一只手扣住车轮轮拱，腰背猛地一沉。
车子晃了一下，出来了。
从他们下坡到车子上路，前后不到五分钟。
韩绛紫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男人拍了拍手，把绳子收成一捆扔给那个叫大伟的孩子。
小孩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他伸手在一个最瘦的男孩头顶拍了一下，说了句什么，那俩小孩就又圆滚滚地上了坡。
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大冷天的，赶紧回家。”
她弯起漂亮的荔枝眼，“太感谢你了，好心人。”
男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局促：“大过年的，不用客气。”
说完就要转身去开拖拉机。
“等等！”韩绛紫立刻出声，指了指自己沾血的裤子，“我这样走不了路。能顺路送我一程吗？我去秋实村，姓韩那家。”
男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
“我知道，我去过。”他说。
韩绛紫：“那是我姥姥家。我叫韩绛紫，绛紫色的绛紫。”
“哦。”他点点头，启动拖拉机，“我叫冯半见，一半的半，见面的见。”
半见。
书中写道是春天的柳色。
冯半见。
韩绛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真没看出来这名儿起得还挺文化。
没等她反应，冯半见已经走到她面前，俯身，手臂一抄，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韩绛紫惊呼一声，人已经被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拖拉机后面。
拖拉机后斗弥漫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
韩绛紫僵着身子，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衣服接触那些可疑的污渍。
前面十字路口有两个界碑。
左边是秋实村，右边是梦马庄。
大雪没过了路边的界石，天地间只剩一片莽莽的白。只有那台突突作响的拖拉机。
快到村口时，韩绛紫看见亮着灯的小卖部，立刻拍了拍驾驶座后背：“停一下！”
拖拉机应声停下。
刚才那俩小孩正好也在这，吸溜着鼻涕要买糖吃。
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声音尽量放软：“刚才谢谢你们帮忙，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姐姐请客。”
到底是小孩，眼睛唰地亮了，接过钱一蹦一跳进门。
她转头发现冯半见还在。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雷锋帽的护耳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你怎么不去挑点喜欢的东西？没有想买的？”
冯半见挠挠头，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带着点困惑。
“也有我的份吗？”
韩绛紫愣了几秒，不认为这有什么：“当然有，你可是大功臣。想要什么都可以。”
冯半见呲牙笑，不过是狮子小开口：“嘿嘿，摔炮。”然后裹紧军大衣，转身朝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捏着两盒摔炮。
红绿相间的纸盒，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压在货架底层很久的那种。
韩绛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他，“就买这个？”
“嗯。”他把摔炮揣进兜里。
俩小孩跟在后面，一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着。
那个叫帮子的男孩吸溜一下鼻子，替冯半见解释：“半见哥就喜欢玩这个。年年都买，买别的他不要。”
冯半见没什么表情，甚至没反驳，只是把雷锋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但耳朵尖露在外边，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韩绛紫觉得还真新鲜。
二十多岁的男人，不买烟不买酒，不买花生瓜子，跑小卖部买了两盒最便宜的摔炮。
那种往地上一扔就啪地响一声的小玩意，她印象里是七八岁小孩才玩的。
但她没说什么。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她把剩下的几张钞票塞给帮子，语气随意，“剩的钱你们自己看着办。”
俩小孩对视一眼，眼珠子比灯泡还亮。
帮子攥着钱，嘴里的棒棒糖差点调出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漂亮姐姐”，拉着另一个转身就跑。
冯半见没再说别的，低头从兜里摸出那盒摔炮，拆开，捏出一个红纸包的小东西，随手往地上一扔。
“啪。”
韩绛紫把冰凉的手搓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他又扔了一个。
“啪。”
每扔一个，火光就闪一下，照亮他帽檐下面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有点姿色。
韩绛紫鼻尖错出一声笑。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
他能在冰天雪地里帮她检查车轮，能叫来救兵把她的车从沟里拖上来，能背着她爬上沟，一句怨言都没有。
可他自己呢？竟然两盒最便宜的摔炮，就满足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倏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他没扔的摔炮，往他脚边一丢。
“啪。”
冯半见看着那颗在她脚边炸开的红色纸屑，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她。
他从纸盒里又捏出两个，递了一个给她。
“给你。扔远一点响。”
韩绛紫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往远处一丢。
“啪！”
确实很响。
“韩绛紫是吧。”
他叫住她，摘下头上那顶老式雷锋帽，绒毛磨得稀疏，耳罩上还有点破破烂烂。
双手递过来，动作坦率得让人接不住。
韩绛紫不明所以：“这是……？”
“给你。”他见她没接，又往前送了送，“你的脸，冻得煞白。”
她这才贴了贴脸颊。
果然，冰凉一片。
“这是你的帽子？”她没接，“给了我，你戴什么？”
冯半见摇摇头，只重复：“你冷。”
顿了顿，又补了句，“新的，不脏。我昨天洗过。”
韩绛紫看着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再看看这顶显然戴了多年却保存得仔细的旧帽子，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堵。
小卖部老板在柜台后打趣：“半见，这帽子跟你多少年啦？真舍得给？”
冯半见没答，只是固执地举着帽子，看着韩绛紫。
半晌，她伸出手，接过了那顶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肥皂味的雷锋帽。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
冯半见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黝黑的脸上露出个憨笑。然后转身，抱着他那袋摔炮和护手霜，塞进车斗。
韩绛紫捏着那顶帽子，顿了顿，还是戴上了。
帽子太大，一下子滑下来，宽大的帽檐和耷拉下的毛绒护耳，瞬间把她那张明艳的脸遮去大半。
可把小卖部老板笑得不轻：“这帽子戴你头上，咋像小孩偷戴大人帽哩！”
韩绛紫刚想抬手调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粗茧和裂口的大手已伸到眼前。
冯半见很自然地用两根手指，捏住帽檐上沿，轻轻向上一提，又顺势将歪向一边的护耳拨正。
他手上干活留下的硬茧，无意中刮过她敏感的耳廓。
帽子里很暖，耳朵迅速回温，甚至有点发烫。
老板倚在门口磕瓜子，眼睛在他俩身上转了转，笑眯眯地问：“半见啊，这俊姑娘谁啊？对象？”
冯半见抱着摔炮，老老实实回答：“路上捡的。是韩家的，来走姥姥。”
谁料老板嗓门亮堂：“你小子，有福气啊！”
冯半见显然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被笑得有点窘，摸着后脑勺，跟着憨憨地笑了笑。
暴露在外的皮肤健康麦色，顶着晒伤的红。
鹅毛的雪落在睫毛上，像是细细软软的丝绒，他一眨眼，白色结晶就掉在唇边。
路上，韩绛紫打听：“你一直住村里？梦马庄的？”
“嗯。”
“一个人？”
“有奶奶在。”
“今天……谢谢你救我。”
“应该的。”
冯半见回答简短，却不敷衍，是很诚恳的那种老实人。
她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拖拉机停在韩家大院外时，堂屋的灯正亮着。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韩绛紫的母亲韩霜如。
她裹着羊绒披肩，先看了眼浑身狼狈的女儿，眉头立刻皱起，再看到驾驶座上的冯半见，脸上客套的笑淡了两分。
“怎么这么晚？一大家子都等你开饭。”
“车翻沟里了。”
韩绛紫语气平淡，又指了指冯半见，“他救的我。”
这时姥姥、舅舅一家都闻声出来了。
一片关切的嘈杂里，只有韩霜如的声音格外清晰：“怎么这么不小心？大过年的给人添麻烦。”
韩绛紫没接话，转头看向冯半见，“今天真谢谢你了。”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等着他去握。
指甲是杏仁的形状，绸缎红泛着细闪，衬得手指更纤长瓷白。
冯半见看着韩绛紫的手，再看自己指甲缝里嵌着泥。
似乎被这场面弄得有些局促，尤其是韩霜如的目光让他不自在，后退半步，指了指村东头：“奶奶等着呢。”
说完，逃也似的跳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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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摔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