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再一次响起,许绫雪回过神来,“谁?”
“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许绫雪愣了几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门又被敲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急忙去开门。
江清粼站在门口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一双褐色的眸子看向她,柔声道:“我回来了。”
许绫雪贝齿轻咬下唇,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睁着眼睛看她,轻轻一眨,眼泪先涌了出来。
她还以为……江清粼再也不会来找她了。
江清粼似乎没想到她会哭,向来淡定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慌张的神色,她手足无措地抬起手,想要帮她擦掉眼泪又不敢,只好干巴巴地说:“别哭……”
她也不想哭,但是她控制不住。
许绫雪难堪地撇过头去,双手推着房门就要关上。
江清粼连忙扶住门框,心里也跟着酸涩起来,她解释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
许绫雪抿了抿唇,依旧没有说话。
江清粼看着她面若寒冰的表情,立马道:“我可以解释,可以让我进去吗?。”
许绫雪看了她一眼,江清粼眉眼耷拉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讨饶,她蓦地心头一软,弯腰将架子上的一次性拖鞋拿过来放在她面前,“进来吧。”
江清粼眉眼舒展了下来,连忙换了鞋进来。
许绫雪给她倒了杯水,“坐吧。”
“谢谢。”江清粼接过茶杯,挨着她坐下。
许绫雪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长久以来的孤独,让她习惯把心事藏起来。既做不到开朗大方,也不会理直气壮的和对方生气。
这次大概是气恨了,才会有这么外放的情绪。
许绫雪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花瓣,忽然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害怕。
害怕世界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得久了,忽然有一天得到了光亮,就会担心某一天光亮会彻底消失。
手背被轻柔地覆盖住,许绫雪抬起眼眸对上她的视线,不似梦中的疏离,带着温度与认真,“我不会离开你的。”
也有人说过一样的话。
许绫雪心里蓦地涌上来无尽的委屈,“那你和金金走了三天,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信息,请假都是小栗告诉我的。”
金金?
她什么时候和金金走了?
江清粼懵了一瞬间,突然反应过来,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吃醋了?”
嬉皮笑脸,罪加一等。
许绫雪皱起眉,“胡说,我吃什么醋。”
江清粼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解释道:“她确实来找过我,但我只把她送到门口,她当天下午的飞机,是来告别的。”
三天前。
江清粼刚送完金金准备回去,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着汤医生,心里泛起不好的念头。
“喂,汤医生。”
“清粼,你妈妈病危,这次情况不太好,你要有心里准备,你现在立马来医院,清粼……”
她一个字都听不见了,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到了医院的时候,她妈妈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江清粼喘息着,看着鲜红的“手术中”。
一直照顾她妈妈的小护士见她来了,立即抓着单子跑过来,“快签字。”
病危通知书。
鼻尖像又弥漫着那股血腥的味道,江清粼立马背过身弯下腰干哕起来。
小护士连忙扶住她的胳膊,“诶,你没事吧?快坐下缓缓。”
“我没事。”江清粼强忍着悲伤的情绪,逼迫自己
接过护士递来的笔,麻木地在纸上写下名字,那种无力感再次向她席卷而来。
上一次……是在三年前。
魏海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消息找到了栖止。他这几年不知道惹了什么人,瘸了一条腿。
他拖着那条瘸腿到处造谣江妈妈跟着野男人跑了,时间一长没人敢来店里住宿,江希只好先把民宿给关了。
魏海洋洋得意地喊:“江希,我给了你彩礼,你这辈子都是我魏海的女人,我告诉你,你逃不掉,除了我没有别的男人会要你这个二手货。”
江清粼冷着一张脸,从里屋冲出来拿起桌上的刀就要出去跟他拼命。
江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段时间你先去学校住。”
江清粼皱眉,“妈。”
江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好高考,以后带妈妈一起出去,小鱼乖,听妈妈的话,为了这种人,不值。”
结果就是这次的听话,让她差点永远失去了妈妈。
江清粼从学校跑到医院,在同样的走廊上,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双手颤抖着手想要帮她堵住头上的血窟窿,却是于事无补。
血洇湿了纱布,也染红了她的手。
巨大的恐惧霎时席卷了她的内心,江清粼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声音发着颤:“妈……妈,你看看我,别吓我……妈……”
“病人急需抢救,快,推进手术室!”
一群护士和医生涌了过来,江清粼被强行拉开,她看着推进去的病床,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打老婆,脑袋磕破了,那血哗哗地流……”
“这还是人吗?”
“败类、畜生,这种人就应该早点去?。”
旁边站着的魏海看着这么多人对他指指点点,脸色变得铁青,他愤怒地挥舞着双手,“老子的媳妇,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管你们什么事儿?”
骂声预演越烈,魏海遭不住这么多人鄙视的眼神,喊了起来:“我没动她,是她自己摔的,是她背着我和人跑了,我找她要点钱,不过分吧?”
“原来是和人跑了?”
“不忠的女人活该挨打。”
“……”
江清粼捏起拳头,偏头怒视着魏海,她站起来冲到他面前,二话没说,当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哎呦”一声,魏海被她打懵了,踉跄着两步了两步,骂道:“小兔崽子,我是你爸,你敢打我?”
“你敢造谣我妈,我就打死你。”
江清粼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恨意。
魏海脸上的肌肉因为怒气抽搐了两下,他用力吐了一口血水,“妈的,老子当初就应该亲手摁死你,赔钱货。”
“你现在没这个机会了。”
江清粼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扑过去,两个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魏海并不是个什么有血性的人,他只会窝里横,打老婆孩子出气。身上的疼痛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他一脚踢到墙边爬不起来的小女孩了,他大口大口喘息着,从还手变成了抱着脑袋和四肢挨打。
江清粼一拳接着一拳地打在他的身上、脸上。像是要将当年打在她妈妈和她身上的债都讨回来。
有人小声地嘟囔:“好歹是亲爹啊,这是往死里打啊。”
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这爹送你要不要?”
“住手,住手,别在医院里闹事!”
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小护士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怔在原地,这个还穿着校服的女生眼神里不仅是恨,还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
饶是见惯了生离死别,小护士还是不由心头一酸。
走廊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从外面跑了进来。她面色冷静,一把拉住江清粼的胳膊,想要将她从地上彻起来,而江清粼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她看着地上这个打碎她们平静生活的罪魁祸首,恨不得能生吞活剥。
“滚开。”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走廊上。
她努力握住微颤的双手,将心底里的胆怯与害怕都压下去,“江清粼,你打死他,你妈妈怎么办?”
江清粼的瞳孔像是恢复了一丝光亮,视线对上面前的女人,张了张嘴,只说出两个字,“小姨……”
“冷静点。”
江澜将她从地上拖起来,身后的民警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魏海,转身对小护士说:“麻烦给他检查一下。”
“哦好。”
闹剧结束了,手术灯还亮着。
江澜拉着江清粼坐在长椅上,拿着小护士专门送来的碘伏和棉签给她上药,她动作轻柔地沾在伤口处,问:“疼吗?”
江清粼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半响,吐出两个字:“不疼。”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里有人出来了,抓着单子喊。
“江清粼——”
指尖仿佛被烫了一下让她回过神来,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轻声说:“其实我这几天在医院里。”
许绫雪懵懂地看着她,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什么?”
江清粼低垂着头,茶杯里腾起的雾气让她的眉眼看不真切,她缓缓地开口,“三年前,我妈成了植物人。只能靠着那些仪器维持生命。三天前,医生给我打电话,说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了,我过去的时候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这三天我都在医院。”
病情恶化……
病危通知书……
许绫雪的大脑像是被强行消音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清粼,“怎么会……”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那这三天里,江清粼到底遭遇了什么。
许绫雪此刻才发现她眼底的乌青,面容憔悴。
“对不起,我还误会你……”
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眼泪越掉越多。
江清粼见她哭了,连忙放下茶杯,“好了,已经没事了,不哭,不哭……”
许绫雪听到她安慰更难过了,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江清粼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想起身去拿抽纸,却被许绫雪一把紧紧地抱住。
少女用柔软的身躯给予了她一个温热的怀抱,颤抖着声音对她说:“别怕。”
江清粼的手垂在半空中,故作坚强的外壳在此刻破碎,她的眼眶顿时红了。
她害怕的要死。
在医院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无比的煎熬痛苦,她盯着手术室红色的灯浑身都在发抖,她害怕听到那个会让她崩溃的消息,祈求着有人能够救救那个给予她生命的可怜女人。
江清粼的手慢慢收紧,她将下巴靠在许绫雪的肩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不会诉苦的人哭起来也是无声的。
许绫雪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想哭就哭出来吧。”
眼泪决堤而下,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痛苦终于止不住地大哭出来。
许绫雪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一直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直至她的哭声停止。
“哭出来就好了,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半响,她听到江清粼极低地嗯了一声。
许绫雪刚想松开手,江清粼一把将她抱紧,刚哭完的声音带着哑,“不要看我,现在很丑。”
“不丑,很漂亮的。”
江清粼依旧不肯松手,许绫雪只好任由她抱着,小声地问道:“阿姨怎么样了?”
江清粼闭了闭眼睛,想要让外放的情绪收回去,“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太好了。”
许绫雪并不擅长安慰人,但她总会把赤诚的真心剖出来,她声音很小却很坚定,“江清粼,以后发生什么事儿都可以和我说,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们是朋友。”
“嗯。”
“之后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医院看阿姨吗?”
江清粼喉头微动,“能。”
“不让我看的话,那我闭上眼睛,你去洗把脸?”
江清粼思考了两秒钟,答应了她的提议,起身去洗脸。
等她回来,许绫雪抬眼看过去,她已经恢复如常,只有眼尾泛着一点红。
“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这几天肯定很累。”许绫雪说,“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江清粼没有走,她坐回沙发上,把脑袋往许绫雪肩膀上一歪,轻声道:“我不想一个人,你可以陪我吗?”
许绫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陪……睡?
江清粼睁着眼睛看她,光照在她褐色的瞳孔上,竟然像琉璃似的,她又问: “可以吗?”
许绫雪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被爪子轻轻地挠了一下心脏,竟鬼使神差般地点了头。
江清粼心满意足地靠着她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感,“我要睡了。”
“嗯。”
许绫雪僵直着身子。
没几分钟,耳边传来江清粼匀称的呼吸声。
许绫雪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去,窗外的光照映在江清粼如雪般的皮肤上,额前发软软地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
她的视线顺着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江清粼的唇形很好看,顶端还有一颗唇珠。
和自己一样的年龄,就要背负着这么多责任与艰辛。
此时此刻,许绫雪心里竟生出了无限的勇气,她握住江清粼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入目的是细长白净的脖
颈,银光晃动,仿佛蹁跹的蝴蝶入了梦境。
这是哪儿?
她缓慢地眨动着眼睫,耳边传来规律的心跳声。
“!”
许绫雪瞬间睁大了眼睛,她什么时候靠到了江清粼的怀里!
瞬间她的脸都红透了,她小心翼翼地想要退出去,旁边的人手指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许绫雪吓了一跳,差点滚下沙发。
“小心。”江清粼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下意识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拽。
许绫雪再次扑进了她的怀里,手指触到柔软时快速弹了起来,说话都结巴起来,“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江清粼一瞬间也清醒了,她看着许绫雪绯红的脸颊,脸上微微闪过一丝不自然,清咳一声,“没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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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共眠(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