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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娘子

数日前,杏花村全村人骤然死绝。尸体仅有朝廷和剑南道各世家之人匆匆见过。随后便一夜间消失无踪了,他们都未查清原委。

现下知晓情况的仵作身死,其尸首不仅出现在唐清越身边,她还害了裴家三公子和打探消息的仆人,定是凶手无疑!

“三少爷早有察觉,以身入局探得你是天咎教魔头,可惜我们来迟一步。”

眼见他们空口白牙泼下脏水,赵安之赶忙挑自己知道,且有利的事情解释:“她是裴家千金。”

有人狠啐一口唾沫:“一派胡言!我家小姐,她清雅高洁,人淡如菊。这妖艳狐媚子怎能与之相比?”

赵安之看了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裴玉薇,又看着愚昧群众,继续解释:“当年稳婆贪财,酿成了一场抱错大戏。原本前几日就要认祖归宗,只是出了点小插曲。”

“也就是说,真千金不仅自幼没人管教,入魔教修邪法毒术。还因三少爷识破诡计,而痛下杀手。”

唐清越叹为观止:“好狡猾的逻辑。脑中是有宽粉在蛄蛹?”

紫渊虽泪眼婆娑,仍据理力争:“我家姑娘没杀人,是他自己撞刀上。经常杀人的都知道,一击必杀喊不出那么多中气十足的话。是他自己想骗人。”

“你定是中了她的生死符,受她操控,才向着她说话。没骨气!”

众护从眼见争执无果,索性将他们几人一道绑回裴家,欲听从家主发落。

唐清越也想过中途逃跑,奈何这白衣面具男寸步不离的盯着她,紧拽锁链不松手。

紫渊被隔在一旁,惴惴不安:“姑娘,我们不会死吧?”

链条碰出叮当碎响,唐清越悠哉摆手宽慰:“莫慌,区区生死危机,大佬都这么过来的。”

“当真?”

“嗯,因为过不去的都死了。”

“……”

赵安之同样陷入沉默,心中怀揣“这回不论如何应该死不了”的想法进到裴家。

正厅里檀香袅袅,院中杏花如雪。

昏迷的假千金刚醒就与裴家其他人配合,演起了戏演起了戏。又是悲伤内疚自己抢了千金身份,又是一口咬定真千金已被人教坏,是害人魔头无疑。

唐清越迎着冷眼嘲笑,四处张望摸索,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顺带蹦出的三言两语又气得人跳脚,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

如果挑衅是种天赋,那她简直天赋异禀。

裴家家主裴乾,昔年凭一把折花扇名扬江湖,是位见惯刀光血影的狠人。

哪怕疼爱了十七年的女儿是假的,亲生女儿在外面受苦,好不容易再次相逢。他却不甚在意,只低头侍弄盆栽花草,完全没抬过眼。

夫人柳氏则眉头轻轻蹙起,目光在唐清越脸上仔细打量。

不像。

这位真千金的眉眼与早已逝去的先夫人并不像。即便相似又如何?现在这个家女主人是她。空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没法为家族带来太多利益。

更何况本已半路病死的她,如今还身负杀兄嫌疑。

柳氏悲婉神伤:“当年你被调换,你心里肯定苦,但是玉薇当年也只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她是无辜的。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姐妹。”

唐清越冷笑:“无辜?她早就知道自己身份是假的。我来锦官城的路上屡遭杀手袭击,好不容易得高人搭救,遇上前来接应的裴家血卫,又被杀手下毒,伪造成我染病身死的假象。而那些杀手说,雇他们的人就是裴家的小姐。”

众人面色一变,齐齐看向裴玉薇。

裴玉薇慌忙辩驳:“不,你胡说八道,我没有做过这些事!”

“不止你买凶杀人。今夜在济春楼你的好哥哥想设局杀我,可惜他反被人利用,成了刀下亡魂。”

裴玉薇脸上血色尽褪,肩头微颤,蓄满泪水的眼眸写尽慌乱:“我没有!明明是你杀了他!”

唐清越不客气地扭头朝人嚷嚷:“老东西,即便她早已知晓身份,暗中找人杀我灭口,甚至用你假儿子的死构陷我。你也还是要执意把她留下?”

“按你的说法,裴将离死有余辜,她也该死。”裴乾周身透着冷厉,目光像是淬过冰,瞧了唐清越一眼,便又继续低头修剪花草,“可裴家同鸩羽堂的联姻,该怎么办?”

裴玉薇浑身一颤,扑通跪地抱住柳氏裙摆,哭得楚楚可怜。

她知道柳氏向来疼爱自己,就算真假千金都与柳氏无血缘关系,但比起先夫人的孽种,柳氏肯定更偏向亲手养大,付出多年感情的孩子。

若非当年柳氏趁机爬床争来名分,裴将离根本不会被视为裴家血脉。哪怕后来东窗事发,裴乾也未曾斤斤计较,毕竟先夫人已离去多年,而柳氏才是名正言顺的裴家主母。

裴玉薇很清楚,在裴家人眼中,裴将离的死活根本无所谓。但听裴乾的意思,显然她作为裴家小姐还有价值,不是弃子。

柳氏扶起裴玉薇,横眉冷对唐清越,语气刻薄:“玉薇自幼习医,与鸩羽堂少主青梅竹马。别以为你能攀上高枝。这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裴玉薇满脸感动,紧握住柳氏双手。心中庆幸:果然这妇人伶得清,和谁同站一队以后才能获利,才能把鸩羽堂作为新靠山。

面对这出母女情深的戏码,唐清越困顿挠头:“我本来也没说要嫁。”

柳氏唇角勾起薄凉浅笑:“算你有自知之明。我会为你另寻一门亲事。城西林员外就与你很配,年纪大会疼人。”

唐清越故作为难,浮夸捂嘴:“哎呀!可我已有夫君了。”

“你身上嫌疑还未洗净,莫要再胡言乱语惹是生非。时候不早了,送小姐去休息。”柳氏抬手示意丫鬟护从上前押解,俨然端起要关她到出嫁为止的架势。

唐清越决定故技重施。

赵安之隐有不祥预感。

“我是李寒商的娘子。”

简单一句话轻若鸿毛,压在众人心尖却重若泰山。

“……”

全场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赵安之心想:这回不论如何应该是死定了。

裴乾眼皮轻颤,手中剪刀咔嚓裁断枝丫间那朵开得最盛的茉莉,他一改先前冷漠,忽地发出怪笑:“小丫头莫不是想攀高枝,想疯了?”

他笑容有些癫狂,让人心生胆寒。柳氏脸色苍白,绞着手帕噤声。裴家血卫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唐清越才不惯他,利落甩出一记白眼:“不是说年纪大会疼人吗?再说了我又不是吃软饭的负心渣男,你何至这般嘲笑?”

“嘶”裴家众血卫倒吸一口凉气。

裴乾出手没有预兆,等人反应过来时,折花扇已擦着耳鬓而过。杀气如浪涛奔涌,欲将周遭生灵悉数溺毙。

呵呵,多年不见这人病情果然加重了。

在作死路上一骑绝尘的唐清越手握银刀,心泛嘀咕。

刚才用巧劲勉强拨开了他的扇子,如今她可没武功与这货打架。再耗下去只能狂砸暗器,恐会伤及无辜。

“你急啦?看那边!我夫君来了。”唐清越随手指天,正欲借机开溜反被人拽了锁链,重心不稳导致脑袋迎上裴乾扇中射出的银针。

潜龙司的王八蛋!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来,有剑影疾驰似雷破长空,格挡下杀招。

他的剑很快,快得仿佛故人要追回曾经的时光。

漫天银针如暮春时分绵柔细雨,却连少女裙摆都未沾染半分。剑气裹挟杏花恍如长安落雪飘洒,剑身摇曳出清影万千。

戴面具的人从身后紧紧拥抱唐清越,熟悉又陌生的山茶花香,让她全身僵住,心中惊骇无比,胸间气血上涌。

哦豁。

没有料想中的质问,他俯下身来,用只有她能听清的低声耳语道:“娘子,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唐清越没忍住回嘴。

造谣被正主抓包虽然尴尬,但对方气急败坏到“娘子”都能叫出口,委实好笑。

李寒商接连几招打得裴乾节节败退,差点原地吐血身亡。

“无量剑诀?你是谁?”

此话一出,其实裴乾自己也清楚,答案不言而喻。

普天之下能有这等剑法的,仅李寒商一人。虽然曾经有人更狂更强,可惜是个短命鬼。

“此案牵扯甚广,接下来由我负责。”李寒商人狠话不多,反手甩出一块潜龙司令牌。

这剑客能有此实力,又拥有朝廷特殊职业。

纵然众人皆在状况之外不明真相,脸上神色或疑惑不解,或愤恨不满,却也不敢造次。

没办法,强者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而知道他身份的人更是不敢多嘴。

凭唐清越对李大少爷的了解,他戴面具遮脸应是想隐藏身份。自己没藏住是一回事,若是旁人主动挑明又是另一回事。

再说如今她身份是没见识的小辈,能认出这种大人物才奇怪。

那句“娘子”权当嘲讽声太小听不清。她要装傻充愣蒙混过去,毕竟李寒商素来不同无知者计较。

同样识趣的裴乾也是迅速卸完杀气,捧着盆栽兀自离开:“算了算了,谁让我打不过你。客随意。”

柳氏眼见家主如此,果断顺从局势。她迅速吩咐仆从安排好住所,便拉着裴玉薇匆匆离开了。

没嫌疑的各回各家,有嫌疑的暂时收押。

紫渊不回春济楼,而是选择跟随唐清越,甚至发誓愿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赵安之大受震撼:“不是说卖艺不卖身吗?不要搞违法的事啊!”

紫渊面露娇羞:“无妨,我不收她钱,自愿给就不算嫖。”

“行吧,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唐清越刚点头,某个王八蛋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扛进屋。

余下的人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窃窃私语。

“同屋就寝?潜龙司使者好嚣张。”

“她不是说她相公是李寒商吗?说不定是奉命保护呃……王妃?”

“拉倒吧!你还真信她的话,定是潜龙司使者准备替主子肃清谣言,要狠狠折磨她,再杀之后快。”

“滚啊!人家办案岂容你们置喙,围在这里做什么?都散了,散了。”

赵安之也想八卦一下到底什么情况,但他不敢多问。只能驱苍蝇似的赶走所有人,然后小心猫过去听动静。

屋内没点烛火,一片昏暗。

唐清越坐在床榻上,偷摸朝他做了个鬼脸,才矫揉造作地捏嗓装腔:“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李寒商拇指摩挲着指间链节,声音轻得像荻花四散在萧瑟秋风中:“你……不知我是谁?”

“我应该知道?”

“……”

她还没认出来,果然不在乎么?

明明她腰上银刀冷冽无双,柄上刻的两个蝇头小楷却灼得李寒商心头发酸,不知该哭该笑,是怒是悲。

唐清越以为是大少爷不喜平白被污名声,加上她这话有蔑视潜龙司的嫌疑,才恼得他不想说话。

故而,她赶忙解释:“我知道公子是潜龙司的人,定然敬重剑仙殿下。方才为保命撒谎,实属无奈之举。我保证今后与他毫无瓜葛,望公子莫同我计较。”

“毫无瓜葛?”

李寒商喃喃复述,语调透着股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锁链哗啦作响,唐清越的手被徒然拉起,指尖受牵引将他面具挑落。

一张熟悉的俊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低下头吃吃笑了一声,嘴唇翕动吐出温热气息,似裹有上千年的偏执,压得人心尖发麻:“倘若我非要计较,你当如何?”

多年不见,大少爷越发小肚鸡肠了。长得倒是依旧好看。

唐清越眼睛咕噜一转,厚颜无耻地揪住他衣角,表面撒娇卖萌装傻,实则努力膈应人:“那我求你别计较。我还是个孩子。今日见公子真容,我决定以后只喜欢你,不再乱说喜欢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