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把她当刁民了?潜龙司果真一脉相传的脾气差。
莫名被锁的唐清越愣了一下,盯着他身上的白锦袍,嘴角微勾。很自然地将满手油污,结结实实地按在他胸口上。
脏兮兮的油印留在华贵不菲的白锦上,格外清晰醒目。
唐清越挑衅地看着他:“堂堂潜龙司强抢民女?”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盯着唐清越。面具遮住了表情,但那双清冷眼瞳中一片茫然无措,好像一切纷乱都与他无关。
仿佛被遗忘在尘寰角落的神像,不过片刻沉默,却漫长到孑然侵沾了百岁风霜。
这人透着古怪。
唐清越却不在乎,毕竟布局谋划之外的人或事,皆是无需尽力解开的谜。这位来自潜龙司的公子充其量,只算一段有趣的插曲。
眼下这所隶属不明的济春楼才是重点。
“哎呦,姑娘你这是……”管事人去而复返,领着一位穿着极其清凉爽的男子再次进门。
从管事人的角度看去,漂亮姑娘忽然被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拷住,脸上不仅没有任何恼怒的神色,还朝他上下其手。而对方也很淡定地听之任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于是,管事人没有半分震惊,反倒露出一个我懂你的眼神,脸上堆满谄媚笑意:“咱家头牌紫渊才艺非凡,保管让姑娘更舒服。”
唐清越很认真地问:“会胸口碎大石吗?”
“不会。”
“吞剑?舞狮?变脸?”
“不会……”
唐清越纳闷:“什么都不会,要你何用?”
“……奴家擅歌舞。”
赵安之很想拒绝表演,岂料其中狗男人手段了得,跌跌撞撞奔向唐清越,颇有碰瓷嫌疑地狡猾摔倒,意图和她贴贴。
“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我是来加入的。”楚楚动人的紫衣美男咬着嘴唇,眸中泪光涟涟,喂菜又送酒。
画面过于赏心悦目,看得赵安之脸红心跳,心中暗骂伤风败俗。
美男紫渊腰上香囊球散出勾人幽香,眼神迷醉的他领口敞开,拉起唐清越的手沿腹部肌□□壑一路游移,动作极尽□□。
顺势饮下杯中酒水后,她咂嘴评价:“可惜,酒水与熏香中的毒对我用处不大。”
赵安之眼中鄙夷被初入江湖的新奇感取而代之:“这种不正经的地方竟是黑店?仙人跳?要劫财劫色?”
紫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揪住唐清越衣袖苦苦哀求,潸然泪下,“实在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求女侠救救奴家。”
“好好说话,我最见不得美人落泪了。”唐清越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泪水,像在拂去珍宝上的微尘。
赵安之嚼碎唐清越塞来的解毒丸,脑中看过的昏君美色误国话本井喷式浮现。恨不得化身忠臣死谏,撞柱高呼“我等正欲战死,陛下何故先降”。
赵安之:“他都下毒害人了!你食不食油饼?”
唐清越:“可以,爱吃。”
争论未歇之际,房门被人一脚开,一主二仆气势汹汹的进屋。
带头的黄衣姑娘冷哼一声,动作强硬地挥动手中长鞭:“敢不伺候我,跑这来!以为我找不到?”
管事人连忙上前陪笑:“裴小姐,烦请见谅,今晚实在是情况特殊。要不您改日请早?”
黄衣女子是裴家四小姐裴玉薇,历来嚣张跋扈惯的她手腕一扬,长鞭如灵蛇出洞:“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阿紫你装什么清高?我不就摸了你几下?找一堆烂借口拖了半个月不陪我,今天我非得玩死你!”
鞭子破空抽下,没在皮肉上留出一道红肿的印子,先被唐清越用铁锁挡开了。
平心而论,她本无意救风尘,奈何人生总会面临手心手背都是屎的选择。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裴家的事?”裴玉薇勃然大怒,“知道我爹是谁吗?”
最强关系户赵安之听到别人在自己面前炫耀背景,忍不住嘲讽:“怎么你娘没告诉你?”
“贱人!”裴玉薇没骂两句,注意力又拐到其他地方,“你长得挺美,拔了舌头能当哑奴。这个看着身材不错,也是新来的?喂,把面具摘啦!”
白衣男子不为所动,唐清越则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汽氤氲中茶香弥漫开。
“你可真是长得丑,想得美。”独自冲锋的赵安之狠狠白了裴玉薇一眼,将唐清越挡在最前头,“我不会武功。交给你了。”
唐清越痛心疾首,抽空啜口清茶润嗓:“出来闯江湖却不会武功。这跟眼前有满汉全席,你却是只能捂腮帮子喝粥的没牙老头有何区别?”
“你行你上。”
两名仆从抽刀逼近,唐清越伸出三根手指,才数到二,主仆几人纷纷缴械倒地。
形势瞬间逆转,赵安之拽着唐清越衣角连连后退:“你何时下的毒?”
“你猜。”唐清越虽然在笑,笑意却毫无温度。
“此等大恩无以为报,在下愿以身相许。”紫渊叼着葡萄凑近,抬手欲挑唐清越下巴,却被她一掌拍开。
“我不喜欢吃葡萄。”
紧接着房梁上垂下一具尸体,随风微微飘荡,好似断线风筝。她侧头看向管事人,玉指轻敲桌面:“我也不喜欢和人拼桌。”
“这是重点?”赵安之瞠目结舌,忽闻一声极轻的叹息传来。
有人推门而入。
管事人果断扑通下跪,面露惶恐之色,忍不住瑟瑟发抖。
“本想毁你清白再慢慢折磨,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你能杀血九,夺他令牌,倒是有点本事。”
“我没杀他们。但你不好说。”唐清越看着裴家老三裴将离,脸上没有鄙夷嫌弃,没有厌恶憎恨,只有纯粹的冷漠,仿佛在面对一只死蚂蚁。
大抵是祖坟风水有问题,裴家老大体弱,旁系过继的老二多病,余下的兄妹俩堪称卧龙凤雏。虽然前者武艺出众,后者医术超群,但在吃喝嫖赌这方面实在堪忧。
“三哥?你怎么在这?”裴玉薇虽腹痛将昏,仍面露喜色,“快,帮我杀了她!”
“别急,长夜漫漫,时间还早。”裴将离宠溺地摸了摸阖眼昏厥的裴玉薇,又上下打量起唐清越。
他眼神阴冷黏腻,隐约浮动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长成这样,确实不该肥水流外人田。”
赵安之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吗?
“干这种事,你爹不抽死你?”
“你别高估那绿帽老龟了。就算他现在出现又如何?是你能变强,还是我能变孝顺……”裴将离忽地说不出话来。
一股刺痛自心口传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只触到温热黏腻的鲜血。
管事人一改先前的窝囊样,慢条斯理地微笑着抽出刀,没有去看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姑娘手段不俗,竟能让毒遇热随茶香蔓延。做替死鬼有些可惜。”
裴将离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瞪着房梁上的尸体,与之遥遥相望。
周围像被抽干了空气,安静得可怕。
唐清越若有所思:“魔教刀法。”
管事人用袖角擦了擦脸上的血:“见笑了。”
“确实不如我的药。”唐清越粲然一笑,很有不知死活的嚣张气焰,“以毒治毒的法子不仅见效快,还能让你换主子。”
管事人眉头微皱了一下,却依旧强装镇定:“我身负奇毒,你那些小手段对我没用。再者用毒讲究出奇不易,而今你找不到机会。”
唐清越腔调散漫,轻松自在得仿佛是与朋友闲聊,但同时又透着股冷漠轻傲:“你知道吗?穷鬼忽然慷慨大方都是有原因的。”
管事人瞳孔骤缩,颓然倒地:“银票有毒?”
“答对,没奖。”唐清越神情悠哉,往地上随便捡了把刀,挑断悬尸的红线。
死去几日的尸首,皮肤灰黑不失弹性。五官糊得像熬过头的米粥难以辨别,但从手掌及手指关节处的老茧推断,他习惯长时间握持解剖刀、镊子等检验工具。
通常仵作的手才会在这些部位形成老茧,尤其是中指的第二关节和大拇指关节处。
不久前去杏花村验尸的仵作,就是在全村尸体消失不久后,杳无音讯。
“查过村民尸首就被灭口,尸体又平白无故出现。看来有人不仅在擦脚印,还要栽赃陷害?”
唐清越一脚踩上管事人肩膀,冷声逼供。
动作间,她腰侧银刀与药葫芦碰出碎响,腕踝银铃轻晃犹如厉鬼催命曲。
原本还能勉强稳住心神的管事人,忽地蜷成一团,仿佛万针刺骨千刀剜肉,喉间溢出破碎不堪的呻吟:“你到底是谁?怎会用天咎教生死符?”
天咎教江湖人称魔教,长年与各种正派组织相爱相杀,直到某年朝廷介入,这个民间□□组织开始江河日下。后来教主失踪更是让教派分崩离析,徒留威名在江湖起到偶然添乱吓人的作用。
唐清越不仅认识前任教主,还是教中毒医仙。但她气定神闲,张口就来:“我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江湖游医。我的药叫:一吃就老实。”
她并未发现那名冷漠如霜的潜龙司使者,视线开始在自己身上不停打转。
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他面具上,却没能照透他眼底万千思绪。
赵安之尚未从不对劲中察觉出什么,管事人已嘴角勾起冷笑,发出拼死呐喊。
“用生死符害人!魔教妖女你该死!”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唐清越的手,直接撞上刀刃。
霎时鲜血四溅,像傍晚天边炽热的晚霞,如火如荼地染红唐清越裙摆。
几声剧烈响动,门窗尽数失守被毁,十几个人手持各式刀剑兵器,将房中人牢牢围困。
杀气挤得烛火都在晃动闪烁,光影摇曳在唐清越的脸上阴晴不定,她手中刀还在滴血。
裴家众护卫救人来迟,眼见主子咽气归西,其中一人剑峰直指她鼻尖,失声痛骂:“妖女,你当日害死全村人。如今人证物证具在,我们要替天行道。”
其余人开团秒跟,纷纷附和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