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对任何一位王公贵族的多愁善感都是困难的,虽然佐伊尽可能得体面地结束了谈话,但还是不免担心王子殿下的报复心。
因为食材的延误,今晚宴会的准备格外忙碌。一部分商会成员在后厨协助备餐,佐伊并不打算为这次宴会无偿贡献自己的力气,于是很快就从后厨溜了出来。
她躲开人声,尽量往僻静处走,不自觉走进了花园。
花草不久前才被修剪过,大概是为了这次外交。
瑟拉菲妮亚在整个西方长期保持缄默,不知道这次外交会带来什么。
佐伊慢悠悠地往深处走,站在了一面石墙前。
汉白玉上的浮雕展示着亚拉女神降世的场景——她从云层上一跃而下,轻轻点在湖面泛起一圈涟漪。
王清退女神教之后仍尽可能的保留了亚拉女神,多半是因为传说中亚拉女神最终长眠在瑟拉菲妮亚境内——就是有着“女神睡颜”美誉的弗拉斯山。
最为重要的是这座山作为著名景点吸引着各地游客前来。
接木人的神经和大地生长在一起,这句话不假,哪怕是佐伊这样的人,她也能仅凭感受摸清每一株植物的位置和名字。
神经不断延长到整个花园,忽然,缓缓地一株玫瑰弯下了腰。
佐伊睁开眼,天上正飘着雪。
今晚是敬冬夜,佐伊想起来了,欢庆节过后的第七天夜里会下一场大雪,在今晚之后,原本算得上炎热的气温会迅速下降,然后持续一个月的雪天。
印象里接木人不会受到气温的影响,但她早习惯用趋暖避寒减少非人感,只是她对时间的流逝依旧格外迟钝。
今天是什么节日,明天是哪个季节,不知道。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推着摆满药水的小货车艰难前行的时候,面露担忧的卡林顿替她抹开了肩头上厚厚的雪。
等佐伊回过神,她身上又落了一层雪。
她猛地坐起来,一边拍开身上的雪,一边往附近的亭子下跑。
没想到这个时候走廊下还有人,两人似乎都很意外对方的存在,于是很快结束了这本就短暂的对视。
对方有一头红棕色的头发,两鬓的头发似乎比身后的头发还长。
佐伊没有离开,她站在那位小姐身边搭了句话,“天气可真冷。”
“是。”
“你是今晚的客人吧,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不是很喜欢那种氛围,”她转过头说,“你是皇宫里的人吗?”
“我是……”
“克雷伯格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两个女佣一前一后跑了过来,佐伊不得已结束谈话。
她的手搭在胸前低头致意,“祝您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克雷伯格小姐。”
克雷伯格小姐并没有多说,她提着裙摆轻轻点了下头,就被女佣簇拥着和佐伊擦肩而过。
佐伊目送她的背影默默回味那双眼睛——那是闷青色,一种对植物而言象征着长寿的颜色。
回过神时,克雷伯格同她的下人们早就消失在走廊。
佐伊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趁此机会,说不定可以在集市上逛逛,也可以定做一套衣服。
原路返回的途中,佐伊还担心碰上加斯帕德,但一路上格外安分,或许女佣们正忙着那场宴会,没人注意到她到底身在何处。
还未踏出门,哐当一声两把长矛在她面前拼成十字,不远处加斯帕德在士兵之间交代着什么。
“晚上好,女士。”
察觉到他的视线,两侧的士兵收起了长矛。
“晚上好,殿下,我不明白……”
“一点小小的意外,还请您配合。”
就这样被带进了地牢,被搜身的同时被迫上交了几乎所有东西。
佐伊:“……”
她看向隔壁牢房的领队——不难从衣衫上的血污看出这个男人已经受过刑,所以才在一众囚犯中显得冷静许多。
“又发生什么了。”佐伊问。
“宴会上有人在饭菜里下毒,奥罗拉公主当场咳血昏迷……”
“这下真要被砍头了。”
想办法联系希瑟吗?她来的话说不定会烧了整个王宫,这下在东西方都被通缉了——那也算是扬名立万了。
算了,只要这次能活下来了坐牢也行,牢里还不用讨生计。
会是谁要谋害王室,王宫的下人,商队,还是女神教的狂热教徒?
又或者是成为了王位第一顺位的加斯帕德。
没来得及想,加斯帕德的脸又出现在了面前,他没有穿外套,白色马甲紧贴着腰腹,胸口的亦利麻变成了蓝色。
佐伊:“……”
“女士,麻烦您跟我来。”
几日前,卡米尔原本还有些期待欢庆日,结果刚到不久就遭遇了抢劫。
对方是个灰狐亚人,对比起瑟拉菲妮亚的士兵,他在人群中显得游刃有余,没多久就跑出了自己的视线。
追查了几天都毫无消息,直到今天,卡米尔看着桌上的戒指,感受到了上面残留的魔法。
为什么会在她的手上呢?
房门被打开,她看到了在士兵羁押下的佐伊,佐伊面无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旁观一样。
佐伊看了眼克雷伯格,又看了眼桌上的戒指。
早知道就不带来了。
就算是真的偷了戒指估计王大概也不会让自己人头当场落地,也就还有时间画出一个召唤法阵。
卫兵队长和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人相视一眼。
“总管大人,”卡米尔先一步开口,“您还是没有给我一个确切的理由,那枚戒指上镶嵌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红宝石,我无法这么轻易地给任何一个人定罪。”
“更何况,当街抢劫的是个兽人,这点我们有目共睹。”
“请原谅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解决方法,也请恕我直言,如果在这种小事上都很难看出你方诚意的话,我很难想象往后两国应该如何相处。”
显而易见,克雷伯格家没有买账,佐伊一言不发地躲了过去。
落在墙头的积雪越来越厚,在这样祈祷平安的夜里难得这样不太平。
注意到她的目光,加斯帕德停了下来,他把身后的金发撩到身前,然后靠在了石柱上。
“不合时宜的使臣,众目睽睽之下的抢劫,还有宴会上的谋杀,这样的国家会得到女神的庇佑吗?”
佐伊很想无视他的话,但现在的处境似乎鼓励着她去讨好卖乖。
还不如早点联系希瑟。
雪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佐伊倍感无聊,于是象征性地接了句话,“冬天又要到了。”
加斯帕德:“……”
“我该回牢房了对吗?”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毫无反应,他紧盯着雪地一动不动。
佐伊:“?”
“殿下,”一个守卫走近,“已经找到凶手了。”
“什么人?”
“是宫里的女佣。”
顺利得不像话了呢。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我……”
“我代表全体王室成员向您表达歉意……”
后面具体的事情也只能从碎片化的传闻里推测了,总之等她回到里希普老街的时候,故事里早没了自己,只知道奥罗拉公主陷入了无限期的沉睡。
克雷伯格家的到来估计会引发一场“爱温德尔热”,不出几时就会有更多的人前往那个称得上遥远的国度,以便找到一条黄金商路。
就在她回来的那个午后,莫提斯酒馆的空气一如往常火热。
“怎么样?”卡哈尔热切地询问道。
“能怎么样,出了这种事我能活着回来都算是幸运。”
换做平时,好事者的腿早就跟着耳朵贴到了她面前,但酒馆里的人没有任何动作。
佐伊心感不妙,想要逃跑的时候,莫提斯走了进来。
准确来说,是完全变成人形的莫提斯。
“真是少见啊,”佐伊说,“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但是你知道的,我忙得不行,要立刻回卡塔拉门诺斯一趟。”
但莫提斯不由分说地单膝跪在她面前,“佐伊,我正式向你求婚。”
耳鸣代替欢呼声塞满佐伊的大脑,她的表情更是丧失了控制,脸上难看得不像话。
“莫提斯,我不能答应你,你知道的,我们……”
欢呼声盖住了她的声音,佐伊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但当她真正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窝在屋子里盲目地炼制各种药物,等那些廉价的材料被用尽的时候,她才停了下来。
几乎接连三天被敲响的门才被打开。
卡哈尔也并非知情者,他叹了一口气说:“莫提斯简直就是疯了。”
隔了一会,佐伊才勉强吐出一句话:“的确。”
“你还打算见他吗?”
佐伊摇摇头,“等他死后五十年我就会回来。”
在这瞬间,卡哈尔感觉胸闷得喘不过气,他走进来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舍不得肯定占据主要位置。
就在这三天里,卡哈尔尝试去找过莫提斯。
但这人,准确说这兽人,完完全全就是块猪头肉,只觉得掉了面子。
两人面对着面,莫提斯说了一句让卡哈尔和佐伊这辈子都不能原谅他的话。
“反正对她来说,躺在谁的床上都一样吧。”
疯子,混蛋,蠢货。
卡哈尔没再尝试和莫提斯交流,转而来到了这里。
“你打算去哪了吗?”
“换一个自由区接着行医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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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