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三模出分。
行测稳住了，申论这回没有空题，大作文我写满了一整页，得分中游。总排名往前爬了九位，爬回了三十名以内。姐姐把成绩单截图发给妈，妈回了三朵小红花，加一句：奖学金还没忘吧。我回：忘不了。
出分第二天，麦穗打电话来，说出版社要样章。
她说，装帧设计要排内页版式，营销部要选段落做电商详情页，都要样章。三章，你来挑。她说，还有个事，出版社的意思是，内页可以放一张作者手写页，手稿影印那种，读者吃这套。你写一段，拍给我。
挂了电话，我把船票台账摊开。
选样章这件事，比我想的难。难不在章数，在于视角。我看着这七十几章，像看着七十几扇窗，每一扇后面都是他。陌生读者会从哪扇窗看进来，看见什么，带走什么，我得一扇一扇挑。
我定了三条标准：第一，素材必须已经过验收，烧过去他签收过的，安全。第二，情感浓度要够，营销选段要能单发成图。第三，不能太私密，得是我舍得给的那部分。
照这三条筛下来，入围三章：排号三千那章，婚介所拉黑那章，仓库过年贴歪福字那章。我翻了翻台账，三章全是验过货的。挑完我把三章的清样扫描发过去，又写了手写页。
手写页我写得很慢。一段话，七八行，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在纸上的版本是这样的：
写这本书的那年，我二十六岁，失业，住在姐姐家。白天备考，晚上写字。有人问我这本书写了什么，我说，写了一个人，他说话不超过三十个字，但他把所有该说的都说完了。
写完我拍了照发过去。麦穗回了三个字：成了，就它。
手写页寄出那晚，快递员来敲门，我签字的时候看见寄件人那栏，出版社的名字印得方方正正。我把回执单收好，夹进台账。这是这本书第一次以实体的方式，从我家出发。
三天后，我妈的包裹到了。
编织袋，和中秋那次一个款。我姐下班带回来，搁在门口就喊，你妈又开始了。我拆开：花生，小米，干豆角，一罐酱，两双棉袜，还有两件羽绒服，她把爸的那件和她自己的那件都寄来了，附了张字条：你姐那件她有，这两件你们兄弟俩，你们姐弟俩分。
字条上那个涂改特别明显。她把什么词划掉了，重写的。
我把两件羽绒服挂进衣柜，一件我的码，一件大两号。挂完我盯着衣柜看了一会儿。空衣架上还剩一个位置。
我给我妈回电话，说收到了。她在那头问，合身吗？我说，合身。她说，那件大的给谁？
我说，给一个朋友。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说，是你姐弟俩的弟弟？我说是。她说，哦。她说，那让他穿。她说，天冷了，年轻人不穿秋裤，冻出病来。
挂了电话，我把那件大两号的羽绒服又往里推了推，让它挂在最里面，不显眼的位置。它烧不出去，羽绒服太厚，火化不开。它就挂在这儿，占着一个位置，等一个穿不上它的人。
晚上我把这件事写进了第六十一章的作者的话里，只写了一句：今年冬天，家里多了一件没人穿的羽绒服。
评论区当天晚上就爆了。有人问朋友是谁，有人说看哭了，有人开始翻前文找线索，把每一处提到冬天的段落都扒出来排时间线。麦穗发消息说，作者，你这几句作者的话，比正文还能带数据。
我说，那是因为正文里的他，是我给的；作者的话里的他，是他自己给的。
那件没人穿的羽绒服，后来还引出了一场小事故。
周三早上，我姐收拾衣柜，翻出那件大两号的，问我，哪来的？我说，妈寄的。她说，妈寄给你的怎么是大两号？她把衣服抖开看了看，说，这男装是中年的版型啊，谁穿的？
我说，给一个朋友留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把手里的衣服放下了。她说，温叙，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书里那个？
我们俩在衣柜前站着，谁都没说话。挂着的衣服在两人中间轻轻晃。
她先开口的。她说，你别答，答了我就得跟你一块儿守着。她说，我就问一句，他穿得上吗？
我说，穿得上。
她说，那就挂着。她把衣柜门带上，带得很轻。她说，你妈那关我来想词。她说，就说给你体育老师了。
我说，我高中体育老师比我壮。
她说，那就说瘦下来了。她走出我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温叙，我跟你说个事。她说，妈那次来，临走前一晚，在你门口站了好久。她说，我听见了，她叹气。她说，妈不是傻，妈就是不说。她说，这个家里现在有三个守着同一个秘密的人，还有一个不知道往哪儿使劲的。
她说的是她自己。她说完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这个家里，我以为什么都瞒得很好，其实什么都瞒不住：我妈闻出了字条的来历，我姐读出了衣服的号码，连那件羽绒服都比我诚实，它就那么挂着，占着一个说不出口的名字。
周五，样章的反馈回来了。出版社说，三章样章非常好，营销部选了排号三千那段做详情页头图，配文用的腰封那八个字。装帧那边把手写页做成了扉页前的插页，纸是做旧的米黄。
麦穗发来排版图。我点开，米黄的纸上，我的字一行一行排开，右下角盖了一枚红色的小章，出版社的审定章。
看着那张图，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后台看到"审核中"三个字的那个凌晨。那时候我以为，写完这本书，把它交给审核，它就能寄到他那儿。
现在它寄到了更大的地方。更大的地方里有没有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那边收到我烧的东西从来不用审核，他那边只有一个章，章上刻着两个字：收到。
周五烧纸，我烧的是第六十一章、六十二章，外加一件厚袜子。寒衣节烧的是T恤，这周我忽然想起，他好像没袜子。深秋的人最先冻的是脚。我把袜子卷成一团塞进火里，跟他说，兄弟，穿厚点。别嫌我啰嗦。
附言回来只有四个字：
袜子很暖。
后面跟了个句号。他连收到袜子的谢，都要用句号收尾。这个人。
那天回城路上，我数了数台账。真货五条。这个冬天才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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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模与样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