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我在商场男装区找一件白T恤。
店员小姑娘迎上来，热情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先生，看羽绒服吗？新款到店，充绒量九成，今天买立减三百。
我说，不看。我说，我要一件白T恤，纯棉，圆领，基础款，男士，L 码。
她愣了一下，说，冬天？她指了指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秋衣秋裤，说，那这个呢，也是内搭。
我说，有个人过冬，缺这个。
她大概把我归进了某类不可理喻但不必招惹的顾客，去库房翻了半天，拿出一件。纯棉的，白得发青，标签上写着莫代尔棉。我说，就这件。她扫码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十一月的白T恤，这订单不正常。
不正常的订单我做了一年了。
买完T恤我去了趟银行，把寒衣节的挂号汇款备好。这次是一千八。中元之后这两个月，书卖得不错，实体书快要上市，稿费数字头一回超过了五位数。我把卡里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家里备用，一份给他。他那边的物价我到现在都摸不准，但我有自己的算法：三块是罚单，五毛是利息，一块是工钱，一千五是半年的房租。一千八，按这个汇率，够他把冬天过得很像样。
寒衣节那天早上，公墓下了今年第一场霜。
草叶上白蒙蒙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我把白T恤叠成方块，跟纸衣一起烧。火苗舔上去的时候，那件衣服缩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抱住。我蹲在火边，跟他说话。
我说，兄弟，入冬了。你们那边要是也冷，就把它穿上。我说，码数我是按你上周五附言里写的身高体重买的，你要是穿着不合身，就当是我没长进，号还是拿不准。
火把白T恤烧透了。白色的棉布烧起来有个特点，火头是蓝的，烧完的灰比纸灰轻，一点风就全散了。我看着那些灰往上飘，飘过松树梢，看不见了。
手机震了。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1800.00 元。
第二封，三十个字，顶格。
附言：衣收到了。那边冷得比你们那边早。排骨想吃了，冬天想吃热的。
我盯着这条附言，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前两句话是暖的，第三句话卡住了。排骨想吃了。冬天想吃热的。
这三十个字里，藏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细节：他那边有冬天，他也怕冷，他冬天想吃热的。我烧过去一年的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那边是不用吃饭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霜地上蹲了一会儿，把这件事记进备忘录：寒衣节，附言第三句，他饿了。
然后我想起我烧掉的排骨，想起糖醋的，想起我吃的那两块。我在备忘录底下补了一行：下次烧一盒真空装的糖醋排骨。又想，真空的排骨烧过去，他那边收到的是凉的。算了，菜的事，回头再说。
从公墓回来第三天，麦穗把封面初稿发过来了。
一共三版。第一版，纯黑底，书名烫金，最安全也最无聊。第二版，一大丛火苗，火里浮着一部手机，创意好，但像恐怖片海报。第三版，黑底，底下一个穿白T恤的人的背影，看不清脸，站在一团暖黄的光晕边上。
我把三版看了半个小时，最后选了第三版。
我给麦穗回消息：就第三版。麦穗回：我也觉得。她说，设计师说这个背影的灵感来自正文，第四十五章，他在车库门口等人的那张。她说，出版方加了句话，问作者要不要在腰封上加一句推荐语，自荐，十几个字以内。
腰封。自荐。我想了想，回了八个字：他看见的世界，在燃烧。
麦穗回：可以，很有那个味儿。
封面定稿那晚，我给自己立了条新规矩。
起因是我翻船票台账的时候发现，一档真货从八条掉到了六条。两个月，我又用掉了两条。这速度不对。照这个速度，等书上市、实体签售、读者催番外的时候，我的真货就见底了，到那时候我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得掺。
所以我在备忘录里，把配给制改成了新版：
一，真货每周最多动用一条，写进正文前必须在台账上登记用途。
二，封面、腰封、番外、任何对外物料，一律用编的素材，不动真货。
三，编的素材烧过去之前自查一遍：有没有跟真的东西长得太像。太像的删掉，别让那边验错货。
我把新规矩抄了一份贴在书桌边上，贴在台灯正下方，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姐姐进屋送水果的时候瞥见了，问，新写的座右铭？
我说，嗯，工作纪律。
她说，你们这行还有工作纪律呢。她说，挺好，看着跟真的一样。
下班前她又折回来，从背后递给我一个东西。一只新的保温杯，深蓝色，杯身上印着一小行字：多喝热水，少熬夜。
她说，看你天天喝凉水，你妈打电话骂我了。她说，杯子单位发的，拿去。
我说，姐，你单位真忙，又是血压仪又是保温杯。
她说，闭嘴，拿着。
我拿着。杯子是温的，不知道是不是她揣了一路。
夜里睡前我把明天的更新存了稿，又检查了一遍封面的定稿图。那个白T恤的背影站在光晕边上，永远差半步走进去。我看着看着想起他站在台阶下面看手机的样子，想起一句我从来没写进书里的话：
他等的人，从来没敢走过去。
现在书替我走过去了。明天早上，这本书会印出来，发到每一个城市的书店里。会有陌生人拿起它，翻到扉页，看到那一行字：赠江野，我的第一位读者。
他们会问，江野是谁。
我准备好了一个答案，放在腰封上，八个字。他看见的世界，在燃烧。
至于没放在腰封上的那个答案，我打算带进棺材。带不进去的，就带进下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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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