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我用了一下午,跟自己的记性对质。
对质要有材料。我把三样东西摊在书桌上:备忘录里的异常表,后台的更新记录,还有我姐给我买的台历,上面记着我每一天干了什么,她怕我闷,给我买的,我懒得用,她替我记,隔三差五抓着我补。
我先列异常。四条。
一,七月二十二,笔记空白页。发现于第十章,那天之前我写了二十九个章节。
二,七月二十五,夜宵摊画面缺失。确认于第十二天,那天我更新到第四十章出头。
三,散伙快乐,掺假话。确认于第五十六章发布当晚。
四,外婆家的枣树。确认于第三十章前后。
我把这四条按时间排开,再对照后台的章节数。对完我手里这支笔就放不下了。
空白页出现的时候,我写了二十九章。枣树丢的时候,我写了三十多章。夜宵摊糊掉,四十多章。散伙快乐露馅,五十六章。我写得越多,丢得越快。头二十九章,笔记只空了一页。第十章到第四十章,空了一页,糊了一摊。第四十章往后,连我妈的枣树都没了。
资料分析我最近刚开窍。老师讲,两列数据一起涨,先别激动,那叫相关,相关的背后可能是因果,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第三只手在推。要定因果,得做控制变量。
我控制变量。我把这两周停更的三天拎出来看:停更那三天,我一篇没写,脑子里有没有新丢的东西?我把那三天的记忆过了一遍,九月十号,我去了趟医院看牙;十一号,在家睡了一天;十二号,我姐生日,我们吃了火锅。三天,三件事,细节齐全,颜色俱全,连火锅店里放的歌我都记得是首老歌。
没丢。那三天,我的记性一分没掉。
我盯着这条证据,后背一层一层地凉。牙,觉,火锅。写书的日子掉记忆,不写书的日子不掉。变量控制了个寂寞。答案只剩一个方向,而我不敢看它。
我合上台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了两圈又坐下,把台历重新翻开。
不行。得把它写下来。这个东西在脑子里是雾,落在纸上才是事。我这半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落了纸的东西,才能烧过去;那么落了纸的东西,也才敢真的看。
我扯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每写一章,我好像就少记一天。
写完,我把这行字看了很久。它躺在那儿,十二个字,比我这本书里任何一章都吓人。
假如它是真的。
我划掉了。
划掉之前,我把不能认的理由数了三遍。得数清楚,数清楚了才划得下手。
第一层,认了就得停笔。停笔的意思是:他那边断粮。互助会的一千多号人,仓库那盏灯,写错名字的包裹,全部跟着断。他刚在阴间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我不能亲手把他的日子掐了。
第二层,认了也白认。就算是真的,就算我从今天起一个字都不写,丢掉的就回来了吗?空白的七月二十二能长出字来?枣树能长回院子里?不能。丢就是丢了。那么这个认知的全部产出,只有一样:让我往后每写一个字,都得先疼一下。它不解决问题,它只负责把问题钉在我脑门上。
第三层,证据不闭合。我拿资料分析的思路盘它,盘了两遍:相关是真的,机制是零。凭什么写一章就少记一天?字是我写的,记忆存在我脑子里,这两样东西隔着一整个头骨,中间没有邮路。全天下的解释里,它是荒诞程度最高的一个。荒诞的解释,不能签收。王姐都过不了河,它凭什么在我脑子里过河。
数完三层,我把笔尖落回那行字上,一道一道,划掉。
划得很直。划完那张便签像一道被封条的判决书。
我把便签撕了,撕得很碎,冲进了马桶。看着水打旋,把那些纸屑卷下去。冲完我站在那儿想,好,这事过去了。我没有这个假设。我有的只是几页空白的笔记和一个过分投入的作者,这两样东西加起来,顶多算职业病。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差。
梦里没有仓库,没有白T恤。梦里就是我妈家的老院子,枣树立在正当中,枣子结得压弯了枝。我妈在树下喊我小名,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抬头看枣树,树上挂的却是一页一页的笔记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地翻,翻到某一页,空白,翻到某一页,又空白。我在梦里数空白页,数着数着,我妈的声音变成手机震动的声音。
我醒了。闹钟还没响,是麦穗的消息,六点五十。
她说,作者,出版那边催了,说这周要个准话。她说,还有个事,你把作者的话第四条删了吧,出版方说那句在书里太跳。
我回:哪条?
她说:有些角色是写给大家看的,有些事是写给一个人看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分钟,回:不删。我说,这句是全书的钥匙。
麦穗隔了一会儿说,行,我去跟他们磨。她说,作者,你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好,更新也慢了。她说,别熬。她说完下线了。
我把手机放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把我自己问住了。
我说这句是全书的钥匙。
我家里现在有几把钥匙?笔记本的锁,一把。抽屉的锁,一把。存货清单贴身放着,用别针别着,算半个锁。现在又多了一句锁在书里的话。我到处上锁,锁得家里像个档案馆。可档案馆是要人管的,管档案馆的人得记得每把钥匙开哪把锁。
我开始记不得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坐直了。得立个新规矩。从今天起,重要的东西归拢。笔记,备忘录,清单,全锁进抽屉最底下那一格,配一把钥匙。我自己脑子要是哪天靠不住了,抽屉得靠得住。抽屉要是也没了,就得有个比抽屉记性好的东西。
我想了想,把抽屉钥匙从钥匙串上退下来,找了一根红绳穿上,塞进我袜子抽屉最里头,压在我妈给的那两双棉袜底下。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五斗柜前面,看着关上的抽屉,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我给我的人生上了三次锁了。第一次锁笔记本,第二次锁清单,这次连钥匙都锁起来。每锁一次,我在自己心里划掉一块地方。
袜子在抽屉里,裹着钥匙。
袜子记得我。我不一定记得袜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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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