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周四。我决定把夜宵摊那句话,补出来。
先交代一下我怎么下的决心。
王姐的实验做完之后,我在船票页和存货清单之间坐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我姐姐敲我的门,说,你这几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吃饭都心不在焉。我说,书卡住了。她说,卡住就歇歇。她说,歇歇再写,死不了人。
死不了人。
她随口说的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是啊,死不了人。可是有人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在河那边等着,等我把日子寄过去。我卡住的哪里是书,是他的口粮。
所以周四晚上,我把存货清单摊开,翻到二档第七条:七月二十五,夜宵摊。散伙饭之后的那个晚上。结论: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他讲了个什么,我们都笑了。
结论完好,画面全无。按规律,这货是糊的。
可是我有一个办法。糊的地方可以补。我记得那天所有的气氛,记得铁板的响,记得可乐的凉,记得他坐我左边的重量。我把这些真的部分全写上,把那个糊掉的点,用最合理的方式补上。补话这种事,写小说的都会。他的语气我熟,他讲话的路数我熟,他说什么都好笑这一点我更熟。
我在第五十六章里写:那天夜里,马路牙子上,他讲完那段,举起可乐,说,散伙快乐。
然后我写:我们都笑了。
写完这两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温叙,你在编。
我按住那个声音。我对自己说,这不是编。这是还原。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可是他说完我们笑成什么样,我记到现在。笑是真的。笑底下压着的那句话,跑不了,它只能是那类话,让散伙饭不那么像散伙的话。散伙快乐,四个字,是他会说的话。
我把第五十六章发布,打印,烧给他。
这次烧完我没走。我把身体蹲低,等。风把火堆最后一点火星吹散,天上有飞机的红灯慢慢爬。
手机震了。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1.00 元。
第二封,我点开之前,其实已经预感到了。王姐教会我的。
附言:那天我不是这么说的。
九个字。
夜里的公墓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货车换挡的声音。我蹲在那儿,把这九个字读了三遍。每读一遍,身上就冷一层。
那天我不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的前提是:那天他说了。说了别的。别的什么呢?我不知道。我这边的记忆里,那句话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笑的结论,只有可乐的凉,只有马路牙子的硬度。我把笑翻过来倒过去地找,找不到那句话。
可是他知道。他记得。他在那边等着,等我把他那天的话写对,等我把他记起来。
而我交上去的,是我编的。
我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我给他寄过去了一句假话。他收到了,验了货,退回来了。附言九个字,是退货单。
更冷的还在后头。我为什么要编散伙快乐?因为我记不得。我为什么记不得?那天的结论完好无损,我们笑,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可乐是凉的,铁板是响的,独独那句话没了。
笔记里也没有。七月二十五那页,笔记上有字,记了夜宵摊,记了烤冷面,记了他说了句什么我们都笑了。当年那个我,明明就坐在现场,明明该一字一句记下来的,可他只写了,说了句什么。
说了句什么。
当年的我偷了这个懒。或者,当年的我,已经在替今天的我,留白了。
我蹲在黑地里,忽然想起第十章那个梦,想起那页空白的笔记,想起我自己按下去的那个不敢成形的解释。它又浮上来了。这回它浮到水面上,看着我。
它说:温叙,你丢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第二天是周五,也是中元之后我第一次没有按时烧纸。
不敢。
我怕我烧过去的东西又退回来。我怕下一张退货单上写着:这段也是编的。我怕我把七月的记忆一张一张烧过去,他一张一张给我寄回来,最后我手里攥着一把退货单,脑子里干干净净。
周五晚上姐姐问我,今天不烧?
我说,这周歇了。
她哦了一声,没追问。她现在跟我的书之间隔着一层客气,像跟一个刚出院的人说话。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第七章的那个仓库门口,江野在里头点货,一笔一笔改错名字。我叫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的包裹,退回 States 了。
我说,什么 States,你说中国话。
他低头继续点货,说,你自己写的,你让我说中国话?
我醒了。凌晨四点。窗外有环卫车扫街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坐起来,开了灯,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没拿锁着的那个,拿了备忘录,把这两周的所有异常列了一张表。
一,王姐,编的,拒收。
二,水果糖,编的,拒收。
三,散伙快乐,补写的,退回:那天我不是这么说的。
四,瓶盖、袜子、排号,真的,签收。
规律第三次验证。铁律焊死了:真过河,假退回。
我盯着第四条看了很久。真过河,假退回。那么问题只剩一个:我脑子里那些糊掉的画面,算真的,还是算假的?
王姐是假的,我知道,因为是我编的。夜宵摊那句,我不觉得是编的。我以为是真的,我以为我只是忘了。
可他说是我编的。他说那天我不是这么说的。
那就是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记性里混进去了东西。混进去的散伙快乐,跟王姐是一路货。它看起来那么真,真到我自己都信。
我把这张表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存货清单,把二档里那七条一条一条重新过了一遍。过完我在二档的页眉上写了三个字:待验货。
一档八条,动不得了。一档是完整的,是能过河的,是我仅剩的真货。我拿红笔在一档页眉上写:仅存真货,慎用。
写完我把备忘录锁上。锁完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那是终于看清了账本的人才有的抖。
我原来一直以为,我在给他寄生活费。
我现在才明白,我寄出去的每一章,都是我自己的碎片。他那边收到的日子越厚,我这边剩下的日子越薄。散伙快乐退回来了,是好心。它退回来提醒我:温叙,你开始给自己掺假货了。再掺下去,有一天他收到的那个七月,就变成另一个七月了,一个写小说的人编出来哄他的七月。
那样的话,我还不如停笔。
可是停笔两个字一冒出来,我胸口那块地方就抽紧。停了笔,他那边就没有进项。停了笔,互助会的房租,仓库的灯,一千零几十个会员的名字,全得断粮。
窗外天蒙蒙亮了。我趴在桌上,就着台灯没关的那点光,把存货清单重新打开,看一档那八条。八条,八块真货。我一条一条读过去,读到第一条的时候,眼睛停住了。
第一条我写的是:七月二十三,办公室。他分动物那天,打字删了又写。
底下我当年注了一行小字:这条别用。留着。
留着干什么,当年没写。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真货,压箱底,另有用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