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掉第六十五章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把那章重写了。
不是恢复。恢复是背叛。我写的是另一章，同一个小节号，完全不同的内容：我让书里的江野在仓库里收到一个空包裹，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寄件人那栏写着我自己的名字。他抱着空箱子研究了半天，最后把它放在最显眼的货架上，登记簿写：此件无常物，有常情。
写完我检查了三遍：门、债、冬天，一个字都没沾。全是编的。我自查了像真度：不像。空包裹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的发明，河那边不会有。
周五烧掉。这次烧得心安。
附言第二天来的，六个字：这章行。有点意思。
我盯着有点意思四个字笑了半天。这是他第一次夸我。用他自己的方式，六个字里五个字是夸，一个字是平账。
书里的空包裹这事很快传开了。读者不知道的是，空包裹这三个字，在我这儿有一层新的意思：我给他烧过的所有东西里，最像礼物的，是一张白纸和一扇没写的门。
十二月过半，实体书的事定了档期。
麦穗打电话来，声音是压着兴奋的：定档一月十五号，冬至后三周，寒假档。她说，首印加印，一万五。她说，作者，你这书成了，书店渠道反馈比预期好，尤其中学教师群，有人拿它当生命教育读本推荐。
生命教育读本。我听着这五个字，握着电话笑了一声。
要是他们知道这本书的第一位读者是谁，要是他们知道这本书的第一笔稿费烧给了谁，教育这两个字，得换个写法。
电话末尾麦穗说，上市前有个活动，出版社想搞一个线上直播，作者连麦读一段。她问，你愿不愿意。
我说，不出镜。我说，声音可以。我说，读哪段？
她说，你选。她说，营销部建议读第五章，副驾驶的风，说那段最出圈。她说，但我看了你全部作者的话，我私人建议你读你写给读者那几段。
挂了电话，我想了一夜。
读第五章，读的是他让座的事，是真的。读作者的话，读的是我在门外陪他站一会儿的事，是给读者的。第二天我回复：读第六十章，空包裹那段。理由只有一个：那章是编的。我只有站在编的部分里，才敢开口说话。
十二月底，样书二十本到了。
纸箱很沉。我拆开，拿出一本，书拿在手里比想象的小，比想象的重。封面那个白T恤背影印得很正，油墨在光下发亮。我翻了半天翻到扉页，扉页前的插页上，我的手写体一行一行印着，右下角盖着红章。
我拿笔，在扉页上写：赠江野：我的第一位读者。
写完我看了很久。这是我从开书那天起，等了一年的一句话。现在它写在纸上，等一个收件人。
二十本书，我留了三本。一本给我姐，她已经要过两次了。一本给我妈，我得找机会给她，找一个能让她看懂三分之一的时机。还有一本，包好，写上地址：江北，台东七路。
K 的。
我没有在扉页写字。我夹了一张便签进去，只写了一行：
谢谢你来过他的评论区。
剩下的十六本，我让麦穗转给出版社，做读者抽奖。快递发出去的那天下午，我站在菜鸟驿站门口，看着四个包裹被分拣进不同的筐。有一筐发往江北。有一筐发往我妈家。有一筐去我姐的单位。最后一筐，去了一座我不认识的城市，被一个我不认识的读者买走。
四筐书，四个方向。
我把快递单拍照存档，锁进相册。然后我回了趟家，给我妈打电话，说，妈，给你寄了个东西，过两天到，你别让我姐先拆。
她在那头问，什么呀？
我说，你的圣诞礼物。
她说，我们家不过圣诞。
我说，那就当，提前给你的新年礼物。我说，妈，这本书里有一章，你要是看不懂，就跳过去，第三十一章之后的部分，你只看每章最后一段就行。
她说，神神叨叨的。她说，书到了我看。她说，不过温叙，妈先跟你说好，妈看书慢，一个月能看一本。
我说，没事。我说，这本你慢慢看。它等得起。
书寄出后的第八天，两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我妈来电话了。
她那本书拆了。她在电话里说得磕磕绊绊：她看完了前三章，看到银行到账那段，她把书合上，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阳台站了站，又回来接着看。她说，温叙，妈看懂了一点。她说，你写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妈让你烧纸的那个？
我说，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在那头翻纸页的声音沙沙的。然后她说，妈那天给你两百块的时候，就猜是这么回事。她说，妈就是没敢往深里想。她说，温叙，这个人，对你好吗？
我说，好。
她说，那就行。她说，那妈问你，你写他，写了多少字了？
我说，八十多万吧，还在写。
她说，八十多万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她说，儿子，妈不懂书。妈就懂一样，能让人写八十多万字的人，是个好人。她说，妈给你那两百块，不算多，妈下个月多寄点。她说，那种日子，清明，七月半，冬至，你就替妈多烧点。她说，就说，是妈烧的。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我说，妈，钱我不要。我说，你要真想烧，过年我带你去。
她那边安静了。过了几秒她说，过年？她说，过完年，天还冷。她说，妈腿脚行，妈不怕冷。
我说，好。
第二件事，是那条物流信息。
发往江北的那本，签收了。
签收人那栏写着两个字：本人。
我盯着本人两个字看了一会儿。K 没留言，也没私信，任何地方都没出现。书寄到了，打开了，或者没打开，谁知道。
我把物流截图和 K 的评论截图并排放进相册。两张截图隔了三个月，中间是七十多章，二十多万字，一场上市，和一个我始终没敢猜的名字。
晚上姐姐下班回来，进门就喊，我的书呢？
我说，在你枕头底下。
她进屋翻出来，站在床边就翻开了。她翻得很慢，跟看考卷似的，一页一页。翻到中间她忽然抬头，说，这写的是咱家？
我说，哪段？
她说，门不锁那段。她说，你把我写进去了。她说，总忘带钥匙的人是我吗？我丢过一次钥匙吗？
我说，艺术加工。
她说，温叙。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忽然说，这本书，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了。她说，网上看的。她说，我早想跟你说了，就是你一直没提，我就装不知道。
她说，写得真好。
她说完这句，眼睛红了。她把书放回枕头底下，说，你妈那本她看不懂的部分，我给她讲。她说，家里这份安静，我守着。
我说，姐。
她说，行了，做饭去了。她走出房间，在门口站了一秒，背对着我说，第六十四章那段，门虚掩着没锁过的，她顿了顿，说，是我。我每次考试考砸，回家路上都练怎么跟你爸妈开口。练到家门口，门一推开，就什么都忘了。
她说完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我写那扇不锁的门的时候，以为是我在写他们。现在我知道了，是他们一直在写我。我的每一章底下，都垫着他们没说出口的部分。
门虚掩着，是给我姐留的。
糖醋排骨温着，是我妈留的。
而那扇谁都不许写的门，是江野留给我的一辈子作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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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删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