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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日夜地狱生死场

太子府。

各种颜色奇异的菊花,花蕊饱满绽放,飘起阵阵清冽的香。它们是与木兰树同栽一处的,却因数量之多,将木兰树挤拥着,致木兰树干扭曲的向上伸长。它们足智多谋,如同隐藏的杀手一般,潜藏在长草叶中,却在任何植物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自己艳丽的花朵熠熠绽放。

聊吟浒第一次见腊冬季节,还有菊花绽放,嘴角一抹苦笑,随即进了屋中。

“这么说,你下山是为了到孤门下来做事?”东方应水指尖玩养着一个龙眼,倾刻指间使力淡黄的果皮与洁白的果肉,混合成泥,被无情的弃到地上。

满屋里除了太子,还站着七个男子,各各脸上绷紧,目露寒光。聊吟浒冲他们周身轻微一扫,身子矮下,最终目光落到了冰凉的地面。他五体投地磕上去,冰寒的地面凉的他额头一颤,猛的紧闭上眼,再睁开眼,目光便硬上了一面金色的裙摆和一双黑锦靴。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这双靴面上的一条银龙浮在金丝云纹里腾跃。

聊吟浒思绪全被这一声问话打断,太子接着道:“如你所见,孤身边并不缺人。”

聊吟浒低着头不作答。

很久没有人不以活命求他了,东方应水似乎很满意:“你焉知此行无望而归,为何还要来。难道你就不怕孤杀了你,让你有得来没得去。”

仍然没有回答。

东方应水更感兴趣了:“孤都要怀疑,你的目的到底是不是来做孤的门下臣了,你最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免得丢了命。”

聊吟浒抬起头,目光锋利:“小人觉得,殿下身边需要一把厉害的武器,小人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是早有准备啊,东方应水不怒反笑:“那照你的意思,你是非留下不可了?”

不作回答那就是默认。

东方应水似乎很满意他这一点,话头一转,笑的放肆,仰头灌下一杯烈酒,随便指向那七个人中的一个:”既然如此,你起来将这个人杀了,日后他的位置便是你的。”

七人俱是一僵,却丝毫不敢显露惧色。

他指的正是江乘,江洗马。

聊吟浒低着头,心中的仇恨一遍一遍的嘶吼着,仿佛下一秒要开膛破肚的冲出来,大杀四方!

杀呀!

拿起你的剑杀了他,太子身边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别人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了这个位置,复仇不就指日可待了吗?

在犹豫什么?

动手啊!

懦弱者!你忘记了你的目的,你这个废物!

内心仇恨的血液一遍遍翻腾,嘶吼的杀意,在骨骼间振动!

他没有动手,仇恨便疯狂啃食着他的血肉,用尽肮脏的语气在他的心上刻下咒辞。

你就做这个烂好人一辈子吧。

你活该!

你不配为人,为人子,你死后下地狱吧!

废物!

死神一般的声音又从头上响起:“不想杀他?”

东风应水突然有些反感他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感觉好像自己无所不能,什么都能做好,做到一样。生气的声音响起:“你连个人都不敢杀,让孤如何拿你当武器?”

七人皆歇了口气。

聊吟浒又将头重重磕向地面,仿佛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了。

上方的声音又响起:“让你留下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人你不敢杀,那孤得找个地方好好训练你的能力。毕竟若想当好一把武器,得先锻造好刃,你说是与不是。来人将此人送入地府,来年春日,希望孤还能为你庆祝。”

太子府里的地府,是地下一处独属于太子府巧妙的设计。

出了屋子,天气已经晴朗,阳光便洒他满身。

今日也许的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日光,此后将一切黑暗。

两名等候许久的侍从见盛舍人带着那个刚刚进屋的人出来,对他们使了使眼。

侍从过来,倒是守礼之人:“公子,随我们走吧。”

聊吟浒跟他们穿过一个圆月墙,进入一间屋子,屋里一片漆黑,以整个房间的气氛来看,这屋子应该不是建来住人的。下一秒就像是印证他的所想,他们前脚刚进入门坎,门便重重关上。

人的礼待似乎也有局限,从踏入房门的这一刻开始,所有荣辱全部化为灰飞。

两人将他引入屋里另外一扇小门,很像一个木匣子,里面很窄,撑死能进入五人。刚进去之后跟外面的空间没什么不同,过了一会儿,一声清脆的木质转动声响起,聊吟浒明显感觉到脚底下震了震,下一秒脚底下的木板,便直接重重下沉,而且速度很快!快到来不及计算,这屋子下面到底有多深。

堂堂太子府居然有这等特别的设计,怕是这世上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太子的府院中竟还藏着这样的玄机。

过了许久。

闷重的哐当一声巨响,他们到了这地府的尽头,安全落到地面。

他们从这个运输的木匣子里出来,两人似乎对里面的环境见怪不怪了,里面还是很暗,他们面前是一面堵死的石壁。

其中一个人上前朝右侧石壁上捶一拳,他这样做似乎是想打开某种机关,果然他一拳之后,在他们面前的石壁便向左缓缓移了过去,面前的视线瞬间豁然开朗。

这面石壁的前面随即出现一条又深又黑的地道,只能借着木匣子器属之光,隐约看清是一条通向最前面一个暗门的道路。

聊吟浒望着深黑的隧道,脑中便不断闪现他今后将是如何度过的岁月。

浓黑,死寂,不会有光。

用这样的地方困住一个自由惯了的人,会痛不欲生的。

可惜了,他现在就已经痛不欲生了。

真不敢相信这一切,可又什么办法呢?事情的事实就是这样……

真不敢相信会是……那个人……

而这一切罪孽因果皆也由他而起,他该还!

还清了,那个人也必须偿命!

不是么?

两人不在用客气的语气,其中一个人道:“进去吧,一直走,走到尽头会有一个暗门,你推开进去,就别想着再出来了。如果明年春日你还活着,二月二龙抬头,太子会命人下来接你。”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替人安排后事。

聊吟浒没回答他们,独自朝那前方一步一步而去。此情此景衬得他如一个白衣鬼魂一样,悠悠地向前飘荡了过去。

两人并没有离开,他走的慢,耳边会时不时听见人的声音和水滴声互相交织。

背后人嘀咕的声音很大:“可惜了,长这么美。他算是我见过去这里面最年轻最美的一个男子了。”

他身旁的人抱臂提醒道:“别可怜他,他跟里面那堆白骨一样,想要权富滔天,却没那个命。”

若真有权贵之命,那黑色角落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又会是谁人,是谁的爱子,是谁珍视之人?又何必耻居于此呢?所以,还是没有那个命!

都是前来送命的傻子罢了。

聊吟浒向前走了很久之后,渐渐的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水滴的声音也消失了。

周遭一片死寂。

聊吟浒也随着这死寂将曾经的自己彻底封死于心。

“你真的想好了,里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背后突然跟来声音的人,挤到聊吟浒前面。

聊吟浒认出了他,此人正是江乘,太子洗马。

猜到了他来这里的目的,聊吟浒温声道:“江大人是谢我不杀之恩,特意下来提醒我的吗?”

江乘被他阴阳的这句话气得够呛,脸上笑了笑,双眼却聚集在黑色的角落处:“你知道我们如今的官职是怎么来的吗?”

聊吟浒猜出来了,但他想听江乘自己回答:“你可以说说,我听着。”

江乘收回目光:“你半点都没有猜到。”

聊吟浒摇摇头,在黑色中江乘看不清他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径自回答道:“正如今日一般,我们的官职并不干净。”

他的剖白,聊吟浒并没有放在心上只道:“我留意已定,你不必再劝。还有,我猜你也并非因今日我不杀你,才来相劝,你是怕我活着出来才是对你的地位不保,是我想到的这个意思吗?江大人。”

江乘。没想到此人竟一下子就将他的心思全部猜出,也不装了:”既然你知道了,就算你死不了,出来后我们也不会放过你,现在又何必自寻死路。其实你就是现在逃了,太子殿下并不会知道的。”

虽然聊吟浒还并不了解这个人,若真的如他所说,太子身边的官职,皆是除去了别人性命,才替补上来的,如此狠毒的人又怎么会让他逃出生天,况且他已经将生死置外,更不会动摇一步。

聊吟浒留下一句话:“江大人的好意,在下领情了。你回去吧,我的路怎么选,都由我。希望来年春日还能再见到你,保住自己的位置,可别让人给替了。”

聊吟浒丢下这句话,人已推门跨进一个暗门,他脚刚踩到里面,似乎触动了里面的机关门,门便重重关上。聊吟浒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后背贴上石壁。

好锋利的口齿。

江乘盯着那石壁,目光渗透冷光:“执迷不悟!”

也许是他多虑了,这人只要进入这里面,根本活不了。

想到这他转身走了。

三月后。

囍州。

天色昏暗,乌云压顶,府中里里外外都透露着一股沉闷的淤体。院落中没有一枝盛开的花,仿佛一切花草都正在悄无声息的独自凋零。

除夕将至,这里却没有一点喜庆的味道。

范庆阳疾步从这一道经过,直奔主屋。顾不上行礼,进门后关上门,刻不容缓道:“殿下,暗探来报说济苍失踪了,毫无他的半点音讯。”

东方入律突然想到这一系列的事情,从竹林外族人行刺、秋猎父皇遇袭、那家人被灭口以及相识的那个男人毫无踪迹、府卫被杀府邸被损坏,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巧合。

范庆阳派去的探子,听到了另外的消息,就是太子的势力越来越大了,想到这儿,他说话也谨慎了:“殿下,如今你身体已经大好,接下来我们是回京华,还是先从竹林刺杀查起?”

与其留在这里让殿下伤身,不如回京华,如今太子掌权,又在门下笼络众了多才子英客。如今再不回去,真不是什么好事。

东方入律目光从窗外扫过,最终落到眼中仅有的那棵绿叶树上,他不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树,大概可能是那人种下的吧。声音似乎还带着伤寒过后的沙哑:“回京吧。”

范庆阳得了答案,转身要回去准备,东方入律出声追回他:“这院中的花草树植,春时重新栽上吧。”

说完这话,再也没有了声音。

范庆阳知道他心里痛,没做回答,点了点头,沉脸出去了。

京华。

红梅花香醉满京城浮动,酒香菜肴绕楼格飘出,路上行人穿着五彩纱衣游街划水,满城挂帆张灯结彩。只因今日是一年一季的除夕灯夜,放水念灯、识词迷灯大会。

水念灯寓意是,人们纪念死去的亲人或者想念远在他乡的爱人以及这一年来所有不顺的事情,都会是随着水念灯一路向水而去。

识词灯就是猜谜语,大家讨个好彩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是许多人比较喜爱的玩乐。

东风入律比较喜欢热闹,如今却安安静静的在马车内。

范庆阳弛马在骄撵前头,见轿子一点动静也没有,慢了几步与轿撵同步而行,冲着窗沿轻声:“殿下,出来走走吧,外面热闹的很。”

他说完话,半天等不到回应又问:“今日是夏荷灯夜最后一次灯会了,殿下就不出来买个灯,回府吗?”

每年因东方入律喜欢庆,无论什么节,他的府里都是张灯结彩,非常喜庆。跟在身旁伺候的人自然也沾了不少光,什么好玩的都能见。范庆阳自是不必说,他就是少了一个殿下的称呼,东方入律每有好事好东西总会有他一份。

半天没有回应,范庆阳也知道他有心事便闭了嘴,正准备驰马走向前方。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窗帘,声音很冷:“先去花楼,晚些回府。”

这个时候去花楼怕是不妥吧?范庆阳斟酌道:“殿下不先回府先换身衣服吗?”

乘坐轿撵,这队伍又庞大,难免不会被有心之人跟踪。

没有回应,范庆阳只好闭嘴,又吩咐一半人先回府。

花楼是整个京华最大的花坊,里面的花属牧丹最受喜爱,也是整个京城卖的最好的。还有一种花虽然没有牧丹销量好,却是冬日里人人都种于院中的。

花楼建在一处山水处,虽今夜是除夕,满城喧嚣热闹。到了花楼才知道,这还是同往常一样,静谧的很。

凉风掠过水面,留下粼粼波纹,鸟雀掩身山腰松峰,声声脆鸣。清风夹带着一阵一阵沁人心脾的梅香,东方入律掀起轿帘,楼的牌匾便全被他看在眼里。

名字已经改了——求仙

范庆阳轻功落于楼顶查看异样,全场侍从按刀原地等候。

楼壁蔓延着一大片花朵,却丝毫不畏寒风吹过瑟瑟而动,显得格外风骨高雅。独绽于黑夜,却显得苍白、孤寂,拒人于千里之外。

楼背面一棵齐楼而长的白梅,像是一件精美的玉石雕琢,美得震撼人心。

白梅时不时迎寒风卷过,落下大片大片花瓣雨。

东方入律矗立在这一片梅花雨中,抬袖指尖接住这将坠地的芳香。他来不及体味余香,便遭风卷走了,只好由它而去。抬步便进了灯火通明楼内。

楼里面的人似乎耳朵灵的很,早便等候了。见东方入律进入,十分有礼:“公子请随小人上楼,坊主正等着您。”

好机灵的人。

东方入律随他到了最高一层楼,到了此处只能闻见一股淡淡的书茶之香,浓盛馥郁花香早已消弥。

下人带他到一面木兰屏风处止步,抬手示意他进里面,自己则转身退下,很守礼。

东方入律并没有在下人走后进一步动作,而是望着面前的木兰屏风开口:“长姐,是否该回去了。”

经这样一问,里面传出一声女音,却浅淡的很:“公子确定没找错人?”

话虽这样问着,人却已经走了出。

隔着薄纱的屏风面,东方入律目光落到了她脸上。

和母亲一样的轮廓,声音却不大像。

东方入律似乎不想与她再打哑谜:“一个月前霍公公私信传我,自你出生起,便将你养在这里。”

说话间女子已经走了出来,东方入律望着她眼角泛着湿润:“你跟母亲长得很像,曾经以为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没想到,她还有一个这么像她的女儿。”

东方曌(zhao)熹,是乐岁帝与霍熹双生子中的女儿。

东方曌熹示意他坐下说,落座后她才道:“自我懂事起,父皇都会命人送来关于你的生活集事,所以我对你并不陌生,阿律。”

阿律,这是除了母亲,世上另外一个亲人给他的爱称。

东方入律笑了一下:“时常顽皮在你这花楼,从来不曾付钱,莫非也是姐姐默许,同意我胡闹的。”

他这一说东方曌熹立马变了脸:“日后都要还回来,姐姐还攒着当嫁妆呢?”

东方入律扫了她一眼:“姐姐生活在这市井里,也眼光这般低浅了。姐姐的嫁妆,自然由我来准备。”

玩笑归玩笑,开始说正事,东方曌熹道:“父皇因为那家人病倒,我听说了。他让霍公公给你传达什么信?”

东方入律接过她推过来的茶杯,抬起来微抿了一口:“父皇让我接你回凰文观。”

凰文观是教育皇子的地方,怎么会让她去那里呢?这十几年光阴,她已经学了不少皇家政治,本以为父皇只是想让她识得自己是皇家身份,才以此教育的,如今来看,好像并不是。

东方曌熹放下茶壶:“可是要如何脱身到那里呢?”

凰文观除了众位皇子能进去,还有一种人也可以进来。便是除了太子以下王爷的王妃,已有身孕的王妃可以进到里面接受的教诲,待孩子平安产下方可出观,怀孕的王妃只能进入一个。

东方入律像是很有心事:“只有我娶姐姐进王府,借以假孕,送进去。”

东方曌熹注意到了他的神情问道:“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

东方入律笑到:“姐姐为什么这么问,姐姐既然很多消息都能探知,想必我有没有中意之人,姐姐自然心中也有数。”

虽然两人是第一次打照面,但亲兄妹之间好像不用太多熟悉,东方曌熹抬一杯茶,自顾喝起来:“你是怕,迎我入门,喜欢的人会伤心。小时候父皇和母亲也陪过我一段时间,父皇得眼神、伤情。我岂能不知,那便是真心实意爱一个人。你现在眉目惆怅,就有点像他。”

东方入律的脸突然阴沉:“但他没有保护好她,这也是事实。”

东方曌熹知道这是他的心病,也是父皇的心病。

范庆阳闯了上来,见他们正说话,只在很远的地方道:“外面来购花的人了,公子,要回去吗?”

东方入律转了头,笑容满脸:“回府吧,叫两名女婢上来,扶这位明空姑娘回撵,将我在集市上买来的那一套紫纱锦裙也一并拿上来。”

这合着不是来买花的,是来采花的?

范庆阳被他身子挡着,没看清这女子长什么样,其实仔细心里想想,如果这个女子能让他忘记那个男人也挺好,免得日后徒增伤悲。

范庆阳抱拳点了点头,便冲下楼去。

第二日京城内全传开了,说囍王殿下要求娶求仙坊坊主,可谁都没见过这位坊主是何容颜,有唏嘘之人,也有祝福之人,更有激动之人,都开始作画写诗,想象他们未来的孩子该有多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