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看着地上的凶器,又扫了一眼四周,眉头拧得死紧,深吸一口气,声音压着怒意:“王琳!你就非要让我帮你顶罪?”
“怎么会是顶罪呢?赵恒,你别忘了,你和谭雨晴可是谈过恋爱的,你们有聊天记录在的,而且你还打过她,骂过她,这些……我手机里可都有照片和视频,你说警察看了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赵恒的痛处。
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被撕破伪装的暴怒。
“恋爱?”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他、妈还不是你指使我去玩她的?”
“什么叫指使啊,你要是不愿意,你能答应?”王琳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皆是冷漠,“难道你玩的时候不爽吗?现在拎起裤子装君子啦?再说了,你妈的法律事务所不还得靠我们家撑着,你也不想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吧?”
赵恒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化作两声苦笑。
他垂下眼,盯着地上那柄染血的匕首,良久才开口:“行,算你狠,王琳。好,我答应你——如果警察查到我,我就说是我失手杀的。行了吧?”
王琳挑了挑眉,等着他后半句。
“但是话说在前面,”赵恒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的底线,“你不许惹我妈,不许碰她的生意。”
“没问题,放心吧。”王琳抬手拢了拢头发,语气轻松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们都是未成年人,判不了重罪的。”
她说完,目光却越过赵恒的肩头,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缩着肩膀的人身上。
“不过……”
“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出卖我们?”
赵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方儒站在那里,和其他几个人格格不入——他没有名牌球鞋,没有最新款的手机,甚至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像是被施舍来的。
他太老实了,老实到让人忍不住想踩一脚。
方儒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整个身子像要被压垮了一样,僵硬地不敢乱动。
“你过来!”赵恒命令着。
方儒慢悠悠地磨蹭过去。
赵恒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冰凉的金属手柄被硬塞进方儒手里。
方儒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安静的空间里炸开一记刺耳的脆响。
惹得王琳忍不住皱起眉头,‘啧’了一声。
“捡起来。”赵恒的声音冷下来。
“我……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我说让你捡起来,你听不懂是不是?”
赵恒无奈,重新将匕首捡起,又重新强行递到他的手里,紧紧握住。
“去,”赵恒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低而冷,“捅她两刀。”
方儒的声音终于碎掉了:“什么?!”
“我说,去捅两刀,你耳背啊?”
“不,我不敢,我不。”
赵恒一脚踹在他膝弯上,方儒整个人往前一跄,差点跪倒,又被赵恒拽着后领硬生生提住。
“快去,”赵恒的语气里终于露出一丝不耐和狠厉,“不然今天杀了谭雨晴的那个人就是你。现在有老子陪着你,你还要怎样?”
方儒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沙哑:“可我没……我没杀她啊……”
“我让你快捅!”赵恒一把掐住他的后颈,猛地往前一推:“再不捅,老子就要捅你了!”
方儒的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只有握紧匕首的那只手,终于一寸一寸地朝前方伸了过去。
……
“所以,是赵恒逼迫方儒捅刀的啰。”军哥揉了揉眉心问。
“嗯。”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军哥问,“让方儒捅那两刀,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猜应该是想拉他下水吧。”顾念说,语气笃定,“方儒看着老实,和谭雨晴平日根本没有交集,本不可能是嫌疑人。可一旦他动了手,就和赵恒他们彻底绑在一起了,方儒是赵恒家司机的儿子,一直被压着、使唤着——赵恒怕他说漏嘴,只有让他沾了血,才能堵住那张嘴。”
军哥慢慢消化着这番话,眉头越拧越紧:“所以赵恒就是想拉个垫背的?”
“一根绳上的蚂蚱,”顾念点了点头,“谁也逃不掉。”
“靠,真是操,蛋玩意儿。对了,你刚刚说的手机是什么意思?”
顾念合上文件:“方儒交代,在谭雨晴被杀之前,他们曾逼他去拍谭雨晴的裸照。而就在他们争吵、动手的过程中,他的手机……误触了视频录制键。”
军哥的眼睛亮了一下:“也就是说……他录下了谭雨晴被杀的全过程?”
顾念靠在桌边,低头沉思着:“我想……或许他本来就很聪明……或许他预感力很强,在那种情况下,他下意识地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那他不就是自己救了自己?”军哥拍了下桌子,随即又皱眉,“可他之前为什么不说?那段视频一拿出来,根本不用进教导所啊。”
顾念沉默了片刻,目光垂落在地面上,声音低了几分:“我查过方儒的家庭背景,他的父亲,是赵恒家的司机。他从小看着父亲看人眼色过日子,或许早习惯了承受和沉默……也或许,他是为了家人,不敢说。”
军哥长叹了一口气:“哎……也是个可怜人。”
“这次如果不是程远山坚持做二次尸检,方儒大概就要和赵恒一起被钉在罪名上了,而真正的凶手,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去。”顾念的语气平静。
“是啊,好在法医那边给力。”军哥转头看她,话锋忽然一转,“话说——阿念,沈法医回来后,你联系她了吗?”
顾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还没,我昨晚一夜没睡,天亮了就去教导所了,还没来得及……”
军哥的脸立刻皱了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呀你呀!人家被关了一整夜,好不容易出来,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不关心一下。”
顾念没有辩解,只是将笔录理整齐,放进文件袋里:“我先把这些证据移交给检方。还有行车记录仪,上面记录了学校里更多被霸凌的同学,这些资料足够让那所学校好好整顿了。等这些都处理完,我就去看她。”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现在的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几分权,就忘了自己还是个人了。”
…
与此同时,沈知微正盘腿坐在飘窗上,下巴抵着膝盖,望着窗外的山景。
她手里捏着那张STD的名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的棱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响着林声说的话。
她叹了口气,把名片搁在窗台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屏幕。
只可惜,顾念的置顶聊天界面,空空如也。
上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早点休息。”
“这家伙……”沈知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上,声音闷闷的,“真是过分。”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顾念的电话终于来了。
手机响了一下。
她翻过来一看……顾念的名字亮在屏幕上。
响了两次,她按了挂断。
又响了,她又挂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微盯着屏幕,等那几秒钟像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她才撇了撇嘴:“这就不打了?一点毅力也没有。”
她看着手机嘀咕着:“算了,反正你的心里也只有案子……”
话刚说完,屏幕重新亮起……不是电话,是一行消息:
【我在你家楼下,拉开飘窗。】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拉开纱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果然,山路上,顾念的摩托车就安安静静地停在盘山公路的一侧,背倚着山。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蹲伏的野兽。
顾念靠在摩托车上,仰头朝她挥了挥手,手臂高高扬起。
沈知微却一把拉上了纱帘,低语了一声:“切,装什么酷。”
没一会,手机又响了。
滴滴——
【生气了么?】
滴滴——
【下来,我买了你爱吃的生煎,纯上海人做的,你要是不下来,我一会就都吃光啰。】
沈知微握着手机,目光在那句“纯上海人做的”上停了一下。
脑子里浮现出那天和顾念逛街时的画面,老板带着纯正的上海口音,头发花白。
朝路过的她们吆喝着,字正腔圆地拖长了尾音:“女士,等店开业了一定要来尝尝鲜啊!”
她当时只是路过,随口说了一句:“这家的生煎看着就挺正宗的,要是今天开业就好了,今天就能吃到了。”那时候她说完就接着往前走,以为顾念没有留意她的话。
“……这个家伙,”她握着手机,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居然还记得。”
没一会儿,又一条消息弹进来:【我要吃第一个啦!】
沈知微急了,飞快地打了两个字:【不许。】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马上下来。】
……
刚出门,还没走近,就闻到了那股葱香味。
顾念摇了摇手里的餐盒,笑得眉眼弯弯:“新鲜出炉,我一路压着限速飚过来的,还热着,尝尝?”
沈知微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抱在怀里,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那只纸袋边缘洇开的油渍上,语气故意放轻的平淡:“你终于舍得来了。”
顾念一边笑着一边打开餐盒说:“刚刚把所有资料都移交检方,我就立刻赶过来了,别生气了,我的小公主。”
“你才公主。”
“好好好,你不是公主。”顾念把餐盒往她面前递了递,“你是小猪。尝尝?”
沈知微接过餐盒同样靠在摩托车旁念叨:“你别指望这样我就能原谅你,你压根就不关心我。”
顾念安静了一瞬,声音放低了几分:“我昨晚接到你哥的电话,知道你安全,我就放心了。”
“那你……”沈知微把竹签搁在餐盒边沿,终于抬眼看向她,“就不能自己打电话过来问问嘛?Madam顾,你就差这一会儿功夫?还是差那几毛钱电话费?”
顾念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找补“我昨晚在查案”,也没有说“我以为你不想被打扰”。
“……不是差电话费。”
“那是什么?”
“我怕电话打给你,你肯定又要关心谭雨晴的事情,你被关了一天,我还是想让你好好休息。”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刚从那种地方回来,何必又为了案子烦扰。”
沈知微没有说话,垂着眼,竹签在餐盒边沿来回划着。
“不过现在也算是尘埃落定了,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可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睡觉前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呢?这样我会更安心。”
顾念没有说话。
“那你现在想想。”沈知微转回了眼,“你想想,你每天晚上回家之后,会不会也想听听我的声音?”
顾念看着她:“……会。”
她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揽住沈知微的肩膀,下巴落在她发顶,声音闷在风声里:“好,那下次我就知道了……不管多晚,都给你打电话,好嘛?”
沈知微侧头抬眼:“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当晚,顾念就带着沈知微去了南丫岛吃饭。
她换了件新买的灰衬衫,配着牛仔短裤,褪去平日里那层清冷的壳,被海风一吹,整个人看起来好亲近了许多。
“新衣服啊。”沈知微走在前面,倒着走了两步,目光上下打量她。
“嗯。”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末吧,看到了觉得不错,就买了。”
“背着我偷偷逛街啊,Madam。”
顾念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回自己身侧:“不是偷偷……是路过……下次跟你一起逛。”
沈知微哼了一声,嘴角却没压住,手顺着她的手腕滑下去,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们沿着海边的小路慢慢走,手牵着手,掌心贴着掌心,被夜风烘得温热。
路过几家亮着暖黄灯光的海鲜排档,塑料椅叠在门口,一些人在门口吃饭喝酒。
直到看见一只大橘猫。
“到了。”
“到了?就是这家?”沈知微愣了一瞬。
“嗯。”
沈知微看着那只胖乎乎的橘猫,蹲了下来手伸出去,指尖在离猫脑袋两寸的地方停住,等那只橘猫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才慢悠悠地把头顶蹭过来。
她轻轻揉了揉猫的耳根,猫立刻发出拖拉机似的呼噜声,尾巴尖翘得老高。
“叫大福。”顾念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一人一猫。
“大福?好可爱的名字啊!”
“嗯。”
她看着沈知微蹲在那儿,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跟那只猫较劲。
“是这家老板的猫。”
大福忽然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沈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挠了挠那团软乎乎的毛。
“它可真信任你,我来了好几次,它可不让我摸肚皮。”顾念说。
“猫都这样,你给它一点耐心,它就还你全部肚皮。”沈知微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比某些人好懂多了。”
顾念挑了下眉,没接这茬。
“走了,再蹲下去福叔该以为我们是来蹭猫的。”
她一把拉住沈知微,让她最后揉了一把大福的脑袋,站起身来。
谁知大福也跟着爬起来,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走在两人中间,像是刻意要隔开他们,又像是非要掺和进这段路里。
“你看,她跟着我们呢。”
“她喜欢你。”顾念说。
沈知微瞧了她一眼,顾念又补了一句:“我们都喜欢你。”
上了二楼,福叔果然从后厨探出头,看见顾念就笑:“哟,稀客,今天还带了人?”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打量,却并不让人不适,“小姑娘长得真漂亮,吃辣不吃?”
“能吃一点。”沈知微答得自然。
“那行,给你安排个招牌避风塘炒蟹,保准你下次还来。”福叔一摆手,又缩回后厨去了,锅铲声紧接着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