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广州带着一种和夜晚截然不同的气息。
阳光从东边的楼宇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酒店门口的棕榈树影子拉得很长,深灰色的地砖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打湿过的地面正在蒸发的潮意。
林声早饭都没吃,在大门口,把买好的东西逐个放进后备箱。
门童看见,快步走过来问了一句:“小姐,要不要帮忙?”
她笑着摇了摇手:“不用了,谢谢。”
最后一个礼品袋塞进角落,她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金属箱盖合拢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她转过身,手刚搭上车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声!”
她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一瞬间,她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是?”
“莫晚啊,”那个女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你忘了?昨晚,我可在房间里等了你整整一夜。”
林声看着她,目光在记忆里快速搜索了一圈,原来是昨夜酒吧问她讨酒喝的女人。
只是她的妆容变了,卸了昨晚的浓妆之后,她的脸看起来清淡了很多,轮廓柔和,眼睛很大。
“怎么了?有事?”
“嗯,你昨晚怎么没来找我?”
“我又不认识你,干嘛去找你?”
“那现在不就认识了?”
她穿着浅色的吊带短裤套装,乌黑的头发散在背后,被早晨的风吹得微微动着。
林声的呼吸不禁顿了一下。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前台的人跟你说的?”她问。
莫晚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这个你管不着,是个秘密。”
林声看了她两眼,无奈地瘪了瘪嘴,然后就不理她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刚往前挪了半米,副驾驶的车窗就被敲了两下。
“哎,你去哪儿啊?”莫晚隔着车窗问。
林声把车窗按下来一半,偏过头看着她:“回家啊。”
“你家在哪儿?”
“干嘛,查户口啊?”
“就是想请你吃个饭,”莫晚说,语气轻快,“毕竟你昨晚请我喝了那么贵的酒。”
“不用了。”
“哎——你是香港来的吧?捎我一程呗?反正你一个人开车也是开,多载一个也不费油。”
林声靠在驾驶座上,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她笑了笑,因为她知道,如果不答应,这场拉扯还能再扯十分钟。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行,但我忘了一个礼品袋在前台,要不你帮我去拿一下,就说是1101林小姐的。”
“那没问题,我马上去。”莫晚答应得干脆利落。
她小跑着进了酒店大堂,浅色的身影在旋转门里一闪就消失了。
林声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进去,然后不紧不慢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了酒店。
后视镜里,酒店门口空无一人。
林声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她调了调方向盘,车子汇入广州清晨的街道,朝高速公路入口的方向驶去。
她不知道莫晚跑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但光是想象一下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她就觉得今天这个早晨也不算太糟。
车窗半开着,林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窗沿上,偶尔看看车外的街景。
她只要一想到莫晚拎着那只根本不存在的礼品袋站在前台、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的那一瞬间的表情,嘴角就忍不住又弯了一下。
还没等她乐玩,车里的播客频道自己跳出了一段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平缓……
“……知名娱乐公司YC近日宣布,正式签下顶流艺人陆星城。据悉,此次签约金额高达八位数,YC创始人沈时女士表示,未来将会为陆星城量身打造多部影视及音乐作品……”
林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听到“沈时”两个字时微微蜷了一下。
心头一震。
新闻还在继续着……陆星城的演艺经历,YC公司未来的发展规划,以及即将启动的国外巡演。
陆星城是圈内出了名的音乐才子,之前被人诬陷涉毒,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好在最近终于洗清嫌疑,重新复出。
复出的第一首新曲就是沈时为他打造的,热度在一夜之间翻了好几番。
所有的媒体都在讨论,沈时这么捧他,是否两人有一腿?
林声听着那些词句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一块一块地从头顶掠过,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广州的天际线在后窗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抬手按了一下手机,播客被关掉了。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她突然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都说遗忘的最好方式是赶紧爱上下一个人。"
听起来很简单,像一个随手就能关掉的开关。
但她却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做到。
——
此时此刻,沈知微正从顾念的怀里醒来。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打在沙发上的亚麻毯子上。
电视屏幕还在亮着,循环播放到不知道第几遍的《闪灵》正停在那个走廊尽头双胞胎出现的画面,声音被调得很低。
她的一条腿还搭在顾念的小腿上,手臂压着毯子的一角,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草莓的印记。
醒来时,她只觉得腰背处传来一阵酸涩的钝痛。
沙发上睡了一夜,姿势不对,整条脊椎都像被折叠过的纸张,舒展不开。
“啊……我的老腰。”
顾念的呼吸从头顶上方传下来,节奏很稳,比她的要深一些,像是还在睡。
沈知微没有再动。
她闭着眼睛,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但脑子已经先一步开始回放了……
“阿念……”她整个人伏在顾念的身上,亲吻埋进她的颈窝,在她的胸口印下一个个细密的痕迹。
耳鬓厮磨的喘息声一阵接着一阵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着。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穿插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无论是顾念的呼吸落下来时的节奏,还是自己的后背贴住沙发靠背时布料摩擦的质感,都那么的清晰。
想到这里,她的脸不禁滚烫了一下。
沈知微翻了个身,又想到她向下埋下头时,顾念的手掌扣住她后脑勺的力道。
有力的,稳定的,指尖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托住一件正在往下滑的东西,像在确认她不会后退。
“不行不行,”她猛地睁开眼,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沈知微,大清早的你清醒点。”
她卖力伸手拿到遥控器然后将电视机上的‘闪灵’关掉。
顾念的呼吸声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嗯?你醒了?”
“嗯……”沈知微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像一只还没完全浮出水面的鱼。
她直接坐起身来拿手机看时间,动作牵动了腰背那根酸涩的筋,她忍不住“嘶”了一声,然后苦笑着说:“看来下次还是别睡沙发了。”
沈知微看着她,语气傲娇:“明明是你非要拉着我在沙发上看的电影。”
“我只是觉得躺着舒服,况且,看了一整个晚上,电影播了有八百遍了,一遍也没看下来。”
“怪我啰?”
顾念动了动肩膀,颈侧的痕迹从松开的衬衫领口里露出来。
她轻声说了句:“不敢。”
顾念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快七点了,起来吧。”
“嗯,对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早饭?好久没在外面吃早饭了。”沈知微问。
顾念看了她一眼:“好,那去吃申记,他们家的艇仔粥你不是最爱喝。”
“好啊。”
两个人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顾念把衬衫扣子系好,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头发随手抓了抓。
出门的时候,顾念走在前面,经过院子门口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
门廊旁边那一小片湿润的泥土上,半个脚印安静地印在那里。
前掌的部分,压得很深,边缘还有一点被蹭开的泥痕。
角度冲着门口的方向,像是一个人在这里站过一段时间。
顾念没有蹲下去细看,也没有用手碰。
她只是目测了一下那个脚印的大致尺码,然后直起身来,神色如常地转过头:“走吧,晚了就要排队了。”
“嗯。”
两人走到申记的时候,门口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老式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倦的蜜蜂。
她们在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下,看了眼菜单喊道:
“老板,两个C餐。”
“好咧!”老板的声音从蒸腾的白气后面传过来,带着广东话特有的短促利落。
两碗艇仔粥很快端上来。
沈知微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热乎乎的米香和鱼鲜味在舌尖上化开。
“你一会直接去警局嘛?”她问。
“嗯。”顾念夹起一块油条浸进粥里,“谭雨晴这案子不是还没结束嘛。”
“你呢,去法医中心?”顾念反问。
“嗯。”沈知微舀了一勺粥,“看看今天有没有人闹事,说起这事就闹心。”
顾念没有接话。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朝街对面的方向扫了一圈。
她的视线在某一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端着碗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怎么了?”沈知微问。
“没事。”顾念放下粥碗,舀了一勺粥说:“你今天下班不要自己回家,等我过来接你。”
沈知微的勺子停在了碗沿上:“怎么了?”
“没怎么。”顾念夹起一块油条,语气平平的,“我最近都要外出巡查,正好顺路。”
“好吧,万一我要加班怎么办?”
“等你。”
沈知微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
顾念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街对面。
刚刚还在街对面朝里面张望的男人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