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声推开顶楼酒吧的玻璃门时,一阵浓烈的香气袭来。
这是这家高档酒店顶楼二十三层的独特气味。
她坐在吧台前,窗外珠江新城的灯光从不远处铺展开来,像一片被打翻在地面的星河,亮得有些过分,让人恍惚。
“还是广州好啊。”她感慨着。
酒保端来酒单来问:“林小姐,喝点什么?上次您还有几瓶存酒在这。”他侧身指了指吧台角落那排带锁的酒柜,其中一格里面确实放着几瓶贴着标签的酒,标签上写着“林小姐”。
林声的目光从酒柜上滑过去,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
“随便吧,”她说,声音不大,“有冰的就行。”
酒保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什么,转身从冰柜里取出一瓶白葡萄酒,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
她拿了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脑子里满是过去和沈时的点点滴滴,但随后又是母亲的严词厉色。
“沈时,我想……我真的该放弃你了。”
几杯酒精下了肚,她转头朝着窗边的方向看去,一个熟悉的人影引入眼帘,那人虽然没打过交道,但是在电视节目上倒是看过几次。
“那人……不是沈知微的同事嘛?”
她故意换了个座位,装作喝的醉醺醺的女人,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
扶着他们后面的椅子靠背坐下,然后又朝路过的服务员抬了抬手,声音含含糊糊的:“服务员,再来一杯。”
“好的,小姐。”
好在那两人都以为她只是个喝醉酒的客人。
林声坐在那里低着头竖起耳朵听着才知道,原来另一个人是某所学校的校董,她心想着难道和沈知微这两天的案子有关?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林法医的声音,比在电视上听着要低一些,“你那边有什么进展没有?王董,你要知道,如果这件事暴露了,恐怕我也会被你连累啊。”
“我知道的,维生。”
此时那个人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纸皮带,鼓鼓囔囔的,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林声也猜到了,估计是现金。
他推给林法医说:“维生,还是要请你多帮忙才行啊。”
林法医一脸为难,想要把钱退回去:“你知道的,这不是钱的事。”
“王董,现在这个事闹成这样,要如何收场?”林法医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安的焦虑,“沈知微那边还在坚持重新尸检,如果她成功了,那我当初签的那份报告就会被拿出来重新比对,我已经到退休的年纪了,到时候你让我的颜面往哪儿放啊?”
“所以我也在想办法啊。”王董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笃定,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太安分的狗,“但这事不能急,案子已经判完了,法院的文书都出了,现在这个局面还是我们占优势的。”
“但沈知微她——”
“只要不让她重新尸检就行啦。”王董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一声鼻音,“再说了,就算她尸检成功,报告写出来还要审核吧?这中间随便拖一拖,上诉期就过了。”
林法医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那……那万一我的那份报告真的被推翻了呢?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王董笑笑,“当然是不怎么办,把这件事推出去就行了,就说你只是按照程序办事,初检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异常,至于后来为什么结果不一致……”
他停顿了一下:“随便找个借口,哪怕说是助手的问题都行。”
林法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人会信的,现在的人只会信媒体说的,而且风向都在一边倒。”
他接着说:“现在舆论太大了,我们还不能对谭雨晴的父母采取什么措施,听说他们可是天天直播啊,天天在镜头前面哭,下面评论区全是骂学校和警方的。”
“放心。”王董喝了口酒,声音里带着点随意:“两个底层人,除了哭还能干什么?他们直播能播多久?观众的热度能持续多久?等过两周,新鲜劲儿过去了,谁还记得他们。”
林法医点了点头说:“但愿吧。”
王董拍了拍他的手说:“放心,维生,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不会害你的,不过……舆论确实是需要处理一下,这两天我买通几家媒体,把她女儿的丑事推出去,说不定能扭转舆论。”
林法医的声音微微高了一些,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对啊,上次赵律师说她手里有料,那些聊天记录、照片,还有那个体育老师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放出去,谁也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现在的这些观众,最喜欢看八卦了。”王董笑了一声,“你放一个‘清纯女生被校园霸凌’的故事,他们看两天就腻了,但你放一个‘受害者本身就品行不端’的故事,他们能兴奋一个月,什么跟老师暧昧、勾引富家子弟、手机里有大量露骨聊天记录——这些东西一放出去,风向马上就变了。”
“没错,有道理,等风向变了,舆论很快就会消停了。”
“只是有一个人比较麻烦。”王董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担忧来。
“你说……沈知微?”
林声的手指在太阳穴上微微蜷了一下。
“她算一个。”王董说,“但还有一个人,比沈知微麻烦得多。”
“谁?”
“顾念,重案组督察,听说这案子已经移交给过去了,这个顾念,可不是个好应付的。”
隔断后面安静了两三秒,像是林法医在消化这个名字的重量。
“顾念……”林法医重复了一遍:“我知道她,是个狠角色,听说她爸当年就是因公殉职的。”
王董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一根针落在地毯上:“什么因公殉职,那都是胡话,那是被杀的,知道嘛?”
“什么?”林法医的瞳孔怔了一下。
“听说当年她爸查了一个案子,查到了不该查的人,上头说他是因公殉职,追了功,抚恤金也到位了,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那案子没结,凶手没找到。”
“原来是这样。”
王董摆了摆手说:“不管她了,现在主要是沈知微,是个麻烦,不过……”
他看了眼林法医:“我已经派了马仔去跟踪她了,她住哪儿、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跟谁见面,每天都有人报给我。”
他顿了一下:“只要她敢进解剖室,我就派人砸门,闹一次不行就闹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林法医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她如果不在法医中心查呢?她如果拿着大体去别的机构——”
“别的机构?”王董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只有法医中心那边有人?广州这边的机构我也打过招呼了,香港那边,能接这种活的私人的机构就那么几家,每家我都递过话,她拿去,没人会接。”
“行吧。”林法医这才放心的把那个牛皮纸袋塞进自己的包里。
林声闭着眼睛装醉认真听着,此时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从远处扭了过来,在她一旁坐下:“美女,一个人啊?”
林声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维持着刚才那副半醉的姿态,偏过头来,目光从低垂的睫毛底下扫了一眼。
对方是个穿深红色V领连衣裙的女人,锁骨线条利落,唇色深,头发是那种被造型师打理过的、微微卷着落在肩上的弧度。
“对啊。”
“请我……”女人把身子微微往她这边倾了一点,那股甜味变得更近了一些,“喝杯酒呗。”
“好啊。”林声抬起手来,朝吧台的方向招了招,声音带着一种刚喝过酒的惬意,“服务员,给这位小姐来杯最贵的。”
服务员微怔了一下,立刻点头:“好的,小姐。”
女人靠在椅子上,保持着一种慵懒的姿态。
她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又落回林声身上:“你挺大方的嘛。”
林声靠回椅背上,没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夜景上,嘴角还挂着那点松散的笑意:“来都来了,喝好一点呗。”
“那你也太宠我了。”女人的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林声端起自己那杯白葡萄酒,喝了一口,余光却还在留意那两个人的方向。
“哎,我叫莫晚,你呢?”女人稍微换了个姿势,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声,假睫毛扑闪扑闪的。
“不重要。”林声放下杯子。
女人笑了笑,然后递给她一张名片说:“你还挺有个性,我是来旅游的,住在楼下的1202,如果你一会有空的话,可以找我玩会。”
林声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伸手接。
她的目光在那张名片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空白的,干干净净。
“楼下的1202。”女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放轻了一些,带着些期待,“我一会应该会在房间里待着,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天的话。”
林声把名片放在桌面上,指尖在边角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她说,“有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