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橘还是选择留下来了。
不仅留下来,还用了别墅里的盥洗室又洗了一个澡,实现一日测评亓澄礼家两处卫生间的小目标。
倘若温室里的盥洗室能用精致形容,那么别墅里的完全可以用豪华二字匹配。
法式设计金碧辉煌又不乏情调,巴洛克特有的璀璨浮金色彩毫不吝啬地镀上分外华贵的一层,想来是拥有者不能割舍的富贵景象,其中却又融入中式的淡雅风气。墙上点染梅竹纹饰、台上放置紫釉瓷具不用多说,还有金色绣线的典雅屏风,两种风度彼此融洽。
文橘坐在浴池里,不由得心想:怎么感觉自己有点像皇帝。就是这些第一印象充满了法式风情的器具,让自己的脖颈隐约感到微微发凉。
王姨帮她收拾衣服时说:“别墅主体的装修几乎都是按照萧女士喜欢的风格来,先生当时年纪尚轻,现在也是听之任之。”
洗手台旁放着很多瓶瓶罐罐,文橘没有戴眼镜看不清楚品牌,也不准备随便碰别人的东西嗅闻,但她很喜欢瓶子的设计。
“这里是阿姨平常用的浴池吗。”文橘吹了一把手里的奶白色泡沫,能从掌心一直飞到脚踝,像飘扬的雪,“有很多阿姨用的护肤品。”
或许她该去客用洗手间。界限感对文橘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王姨的表情变得欲言又止:“其实萧女士一般不住在这里,即便小住也只能待在顶层。”
跟外界传言不同,起初母子俩的关系没有现在这么僵硬。亓澄礼接手亓家产业后,并没有一口气把母亲萧露华逼到退无可退的墙角,还是出于谅解和生养的恩情给予了很大的自由度。
哪怕从前萧女士对独生子的态度是宅中佣人都看不下去的跋扈,但亓澄礼刚开始并没有计较,直到两人爆发了一次争吵。而那次争吵后,萧女士彻底失权,生活费被严加控制,行踪也有专人定期汇报。
至于那一日为什么萧女士会在文小姐造访时出现在家里,发出报复般的叫声……只能说这位曾经的女主人报复心理非常重,作为一个佣人,实在是很难看清楚两个人的博弈细节。
文橘愣了一下,按常理说她一定会更同情为人母的中年女性,因为完美的母亲并不存在,文橘总是更愿意体谅。但她此刻扪心自问,自己依旧绝对偏向亓澄礼,对那位萧女士本能地冷淡。
朝小姐都那么说了,那她确实不是文橘能够接受的,仅仅“有点瑕疵”的母亲。
“所以……”
王姨委婉道:“先生这方面还是很讲究的。”
喔,原来是亓澄礼的。文橘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没什么,额度再大的基因彩票,都很难抵抗岁月的侵袭,这对文橘来说跟精益求精在基本完成的画卷上不断细化没区别。
“文小姐,睡衣给您放在这里了。您有需要可以按这里呼唤我。”
“谢谢。”文橘觉得自己的麒麟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生活可以自理,就不用麻烦老人了。
起身将泡沫冲洗,擦干后换上新睡衣,依旧是让她站着都能打瞌睡的丝绸质地。
趿拉着拖鞋,文橘依稀觉得熟悉,手放在扶手上俯瞰。客厅很安静,没见着人影,于是一个人慢慢往另一间工作室走去。
终究还是忍着麻烦回了一趟家,把数位屏和笔记本电脑搬过来了。
文橘当时抱着设备,重新在车后座坐下时不由得出神地想,“色心原来真的可以起到督促作用”。
眼下画室输入她自己的指纹可进,文橘按照亓澄礼所说将大拇指放上去,立马听见解锁声。
如果说温室适合玩乐性质地涂点儿小东西,那这里就是她会一直工作下去的办公室。装修风格很简洁,是以白色为主的北欧风格,有助于文橘集中注意力;量身定制的桌椅完全契合文橘的身体数据和舒适要求,坐在椅子上近乎做梦。
首先察看甲方消息,丰子绍对她的进度很满意,并且很贴心地告诉她“速度慢一点无妨”。只可惜文橘已经看清楚他的性格,这点体贴无法让她想要尽快结束合作的心冷却下来,只想爆肝画完所有稿子拿到钱。
这张依旧是富有张力的大透视,画上是在残破的神殿中央手持信仰物面露憎厌之色的女人,战损装经文橘之手染上几分让人忌惮的癫狂。
文橘负责的是宙斯之轮中的英杰阵营,按照传统的说法应该是英雄,但宙斯之轮主动回避了这个构成本身就具有性别色彩的词语,博得了一部分网友的好感。
游戏中,英杰具有神的血脉,但又能为纯粹的、没有特殊能力的人类挺身而出,这是文橘采用大透视的初心,毕竟大透视最能展现魄力。
而她不仅很会突出画面冲击性,对于情绪的把握也很精准。比如画面上,女人此刻的痛恨、绝望、挣扎并不都是无力的、虚弱的,反倒是破茧成蝶以前必要的混乱状态,稍有不慎走上歧途就会成为正方的大麻烦。
这样就可以吗?还是说,让画面的颜色更阴沉一点比较好呢……
一边考虑着这些琐碎的问题一边修改稿件,时间就这样“唰”的一声,从手边溜走了,让文橘连敲门声都没有听见。
门解锁的声响倒是听见了。文橘没有设防,以为是王姨来关怀,抬起头:“阿姨,您别总是忙我这里,他现在睡了吗,您还是先去看看他吧——”
“先来看你不好吗?”
结果是亓澄礼。他端着热牛奶走到她身边,近一米九的身高很有压迫感。但他穿着睡衣,手里还端着煮过的热牛奶,又恰好中和了这份感受。
文橘开始手忙脚乱给他找凳子,亓澄礼已经先一步坐下来,煮出一层奶皮的热牛奶被放在离设备着实有点距离的地方,不忘关心道:“有没有保存?”
“差一点忘记。”
“只要不是‘差一点就能保存下来’就好。那样很可惜。”
牛奶很香,喝一碗可以助眠。文橘对甜食相当无感,但她喜欢无糖牛奶,还有煮热后结成的一层奶皮。前者很解辣,青春期能帮她长高,后者香香的,口感也很棒。
“给。”是只金属小勺。
文橘道谢,将奶皮挑开吃掉,毕竟如果只用喝的可能会糊在嘴周围,像敷面膜,而文橘对敷面膜的脸会产生恐怖谷效应。
鞠爱英知道文橘奇怪的恐惧点,她之前就把文橘吓得不轻,但用这位作风粗犷的母亲的话说,“你真是不能用好东西的命”,不知道在怕什么;但亓澄礼像是对此心知肚明,静静地看她喝完,而且是目不转睛。
有什么好看的吗?文橘觉得奇怪,默默擦完嘴,听亓澄礼含着柔和的笑意说:“你今天说话,一次都没有口齿不清。”
“不是因为,今天舌头都用来吃饭和……”
这、这是可以说的吗,说舌头忙着亲嘴和哼哼唧唧叫唤。刚刚被盯着看没有不好意思,现在文橘的眼睛迅速撇向旁边,如潮水涌上的羞赧表现得像是在心虚一样,很快岔开话题:“所以,阿姨这么晚还在给我煮牛奶吗。”
究竟是谁煮的,谁知道呢。“你不也还在工作吗。”亓澄礼莞尔,并不准备给出明确到让她更加不自在的答案,抬手接过她喝好的空碗,“喝完是睡觉,还是继续画?”
“再画一会儿吧。”
其实文橘已经有点困了,她怀疑是白天在温室跟亓澄礼胡闹的副产品,但现在的确还不是她的睡眠时间。
“你介意我在你旁边办公吗?正好我也有工作要做。”亓澄礼起身,“你不介意的话,等放完碗,我就把电脑搬过来了。”
“喔……不介意的。你在旁边,我的效率会得到提升。”文橘想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为什么不行”,往日的记忆碎片却迷了眼睛,想让她说出一个更直接的、可能会让亓澄礼有点开心的答案。
他笑着说“那太好了”,片刻后带着电脑到另一侧的桌子上,在深沉的夜色依旧有很多消息要回,键盘声细碎。
与此同时,文橘不禁有些神游天外。她有麒麟臂,有那么多事情要忙的亓澄礼未尝没有养出麒麟指。
不,某种程度上,她今天已经领教过一番了……快点打住,从刚刚开始尺度一直有点超标。
文橘只想让自己快点住脑,脑海里却开始回旋今日下午的泥泞,汩汩的水声让她感到好奇,亓澄礼也让看见指间的奶油。
不要想了!画画,得先画画。
打起精神继续画画,时间却无法像刚才一个人的时候那般存在感稀薄。似乎只要她能画个通宵,他也能奉陪到底,毕竟事情总是做不完的。
文橘频频转头,每次扭去亓澄礼都在工作。她自己画着画着还会摸鱼两下,看这个谢祉瑜对白男白女的easy life激情开麦,那个沈宣分享演奏会插曲,但亓澄礼的电脑屏幕没有一刻是跟娱乐相关的界面。
“嗯……”
是因为注意力太集中,所以完全听不到她发出的一点声音吗?偏偏这个角度是他要转身才能看得到她,她得出声才能引起注意力的角度,像是在鼓励她说话。
直到需要呼唤的时候,文橘才终于意识到,自从他们的关系真正发生进展,她还没有定下一个合适的称呼。
是也跟着叫“先生”吗?省略姓氏好奇怪,但要称呼“亓先生”,放在这个两个人的装扮能一起玩枕头大战的情况下未免太正式了,也很怪异。
此刻的文橘忍不住抓耳挠腮,心思变了又变,好像学生时代试图吸引心上人的小学鸡一枚。
“……澄礼!”
不知道是不是文橘的错觉,她总觉得转身的那一刻,亓澄礼的眼神像是观察了她很久——咦,漂亮的人难道背上会多张一个眼睛吗,这里明明不是修仙世界观啊。
亓澄礼笑盈盈询问:“怎么了?”
“已经很迟了。”文橘说,“你该睡觉了。”
“但我想一直陪着你。”
原来他是这么劝人的。文橘立刻保存当前进度,然后给设备关机:“那我们就一起睡!……我的意思是,现在各回各房。”
“我知道。”亓澄礼贴心道,“我不会误解的。”
就这样,文橘早早在客房的床上躺好,睡前看一眼手锁屏界面再放好。
算了,没有夜生活就没有夜生活吧,就算是不画稿,她的夜生活也不过是在网上冲浪。等有了灵感,变紧张地画画为轻松地摸鱼而已。
睡吧,总不能让亓澄礼跟自己一起熬夜。
夜里,灯火熄灭,文橘久违地在梦境中华感受到了什么是鬼压床。比在家的时候更浓烈、更精细,更像是一种隐秘的、久违的浓重爱欲。
幽灵,小心地轻抚她的脸颊,珍重地摩挲她的唇瓣,不舍地捏捏她的耳垂,最后湿漉漉地含吮她的眼睑,好像那是蝴蝶,羽翼太轻会飞走。
文橘原以为自己会梦到大水杯,结果只是又一场笼罩她的阴雨而已。
而这场阴雨,最后汇作一个温柔的、小心的轻抚,落在了她脸颊上。
这似乎象征着阴霾已经散去一大半。
反正都是亓澄礼啦。
所以她在梦里反抱住这场雨,于是雨生出了分明的骨节,像是拉动大提琴的手。
雨是这样吗?文橘皱起眉,想到亓澄礼美妙的双手,自己又放松下来了。
“……早点……睡……”
睡梦中的年轻女人看不清自己的境地,只是用含糊到好像要融化的话语说话。
“——澄礼。”
虽然这么叫会有点小害羞,文橘觉得自己恐怕会尽量避免称呼亓澄礼的情况,但她还是决定这么叫了。
于是,梦境和现实交融。梦里面,文橘觉得自己睡觉睡得好好的,那朵云非要把自己吸进去,是想下雨的时候把自己顺道从万丈高空丢下来吗,好没有公德心的坏云。
但是就在真正的“现实”之中,男人反而克制地收回了忍不住描摹她五官的手。
不要将任何沉重感施加给小橘。不要这么做,要克制。必须克制。
真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够啊……她在做着怎样的美梦呢?如果是关于他,那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
文橘就这样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还没想起自己在哪里。等想起来、看到现在是几点钟,文橘一下子睡意全消。
穿着睡衣蹑手蹑脚到盥洗室洗漱,文橘一边流冷汗一边把自己变成蓬松的白胡子老爷爷。
做客不是这样做的吧。在别人家里刚说过自己相当认床,转眼间就一觉睡到中午,感觉已经不是礼不礼貌的问题了。
撒谎精吗,这完全就是啊!
但肚子确实很饿,文橘拿毛巾洗过脸,刚放下来就看见杨姨路过。
“阿姨早上——中午好。”
比起口齿不清,这次文橘咬到了舌头,血腥味在嘴里漫溢开来,疼得她皱起眉。
杨姨像是对于她晚起床见怪不怪:“中午好,文小姐。”
能让她面色大变的是文橘皱着眉吐出舌头,一副被烫到的样子。
“咬到舌头了?得赶紧涂药,不然会生成溃疡的。”
“其俗没素(其实没事)……”文橘觉得自己的舌头虽然很笨拙,有时候说话都不好使,但是自我康复能力很强。
结果杨姨匆匆忙忙出门给她拿药,文橘跟着走出去,心里还真有点紧张。
“尊的没素(真的没事)。”看到亓澄礼,文橘有些尴尬地解释。她真的能好很快的,在家的话很快就能愈合,只是现在不是自己家。
然而,亓澄礼挡在面前。他从杨姨手里拿过药,面容很沉静:“张开嘴,舌头吐出来好吗。”
他并不着急,用神情姿态告诉文橘,他也觉得这是一件小事,不紧不慢细致地给她舌头上的小创口涂药,“我知道不会有事,你咬在这里很快就能好,今天中午做的又都是比较清淡的菜。”
“捉么巧么(这么巧吗)。”
“真的,我让阿姨给你煲了点补汤。”
文橘默默看着他。其实她觉得亓澄礼也该补补。
“好了。”等文橘收回舌头,亓澄礼轻轻揉了揉她的唇角,“等会儿吃完饭要先清理食物残渣才能涂药。需要我帮你吗?”
文橘指了指隐隐有着肉感的脸颊,意思是她自己就可以。
亓澄礼想装作没看见。不过吃完饭,文橘坚持自己涂药,他还是尊重了她的意愿。
小橘:已经好几章了,还没有走出亓家
一写起这两个人日常怎么相处就发狠了忘情了流水账起来了(跪)……大家可能不喜欢看没关系马上就要进入新的剧情节点了!
小橘不会想太多,但本章的鬼压床确实不是重力系男子的怨念化作精神冲击波缠着小橘,是真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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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青涩苦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