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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Gaia Ascending(9)| 卜渡

1985年5月28日

越南胡志明市。

Zion安安静静地坐在竹椅上,两只瘦小的脚丫还碰不到地面。他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脖颈,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脸蛋边。

“小朋友,你想知道什么?”算命师傅微笑着问。

准备得很周全的Zion脱口而出: “我长大以后会干什么?”

“你想问功名还是技艺?功名是指以后能走到什么位置,技艺是指以后做什么行业。”算命师傅把弄着桌上的青橘。

“都不是啊……” Zion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总会关心“能走到什么位置”。人还是那个人,只要加上一个官职,别人就会对ta点头哈腰,真奇怪。

“那就算技艺吧。”算命师傅说,“技艺属‘壬’ 。”

Zion照着算命师傅的指令,认真地闭上眼睛,从左侧开始“刷啦啦”地翻《九渡歌》。停下来时,在第128页。算命师傅在纸上计算出:“1+2+8=11”。

接着,算命师傅从木匣里取出两枚方孔铜钱,握着Zion的手摇了摇它们,又把它们投入盛着清水的瓷碗。碗中,一枚朝上的那面刻着“景兴通宝”,另一枚朝上的那面什么都没写。依照卜渡的规矩,两枚皆字,被称为“此岸”;两枚皆素,被称为“彼岸”;一字一素,则被称为“渡中”。

然后,算命师傅让Zion从桌上五只青橘中选了一只。青橘下面压着的纸片上,写着“风”。

算命师傅翻到《九渡歌》最后的索引,找到“壬”部分的第11页。那一页印着一张表格,纵列是“此岸、渡中、彼岸”,横列是“风、雨、雷、露、霜”。Zion好奇地俯身观看,只见对方的手指先是落在“渡中”处,再平移到“风”那一列的小格。小格里是两个数字:“214·7”。

算命师傅把《九渡歌》往前翻,在第214页处摊平。从上往下第7行开始,是一句诗:

“众人见花方知春,

一枝微动识天时。”

Zion的眼睛亮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里面!!!”他点住诗里第一行的“xu??n”,又点住下一行的“th??c”,笑着叫了起来:“我的名字,春识!!!”

算命师傅面露惊色。她看着Zion问:“你几岁了?”

“再过半年就四岁了。”Zion平静了一些。

“谁教你读书的?”

“字典。”Zion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他已经见过太多大人对自己表现出毫无必要的震惊。“那我长大以后会干什么呢?”他问。

算命师傅的表情温柔了下来。她告诉微微撅着嘴的Zion:“别人要看到花开了,才知道春天来了。你看见一根树枝动了一下,就知道了。”

1986年11月4日

秘鲁利马。

“放开我!让我下去!”一个孩子站在窗台边挣扎,他的外婆按着他的肩膀。这个大眼睛、宽眼距、山根高耸、鼻头略低的孩子名叫天仁,如果不认识他,一定猜不出他有“土生”华裔血统。

楼下,几百个市民和警察扭打着,其中甚至有许多是被家长带过来的小孩。

“爸爸!!”天仁认出了人群中那件咖色毛衣。两个警察正从后面拉扯着天仁爸爸,其中一个已经举起了黑色警棍。

“不要!!!爸爸!!!”天仁尖叫着。

爸爸的朋友Eduardo突然挤了过去,举起左臂挡住了警棍。然后,失去了重心的他向旁边栽去,撞上了紧挨着他的天仁爸爸。两人倒在了拥挤的警帽之中,看不见了。

“爸爸!!!Eduardo叔叔!!!”天仁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让我下去!!我要杀了那些警察!!” 因为用力太猛,天仁的两片指甲同时折断在了窗框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外婆紧紧抱着天仁,心疼地也流下了眼泪,“你不能下去。你爸爸会回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ta们?!ta们什么都没做!是政府答应把土地给ta们的!ta们只是来拿政府答应给ta们的东西!为什么要打ta们?!为什么没人让警察停下来?!”

外婆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天仁的耳边,两人的泪水交汇了。“我的孩子……你还记得哈维尔·佩雷斯·德奎利亚尔吗?”

“记、记得。”

“告诉我,他是谁?”

“世界上最重要的秘鲁人。”

“等你长大了,也去做他做的事。”外婆说,“哪里有人要打人,你就去让ta们停下来。”

外婆没有撒谎。爸爸的确回来了,只是他胫骨的粉碎性骨折康复后,走路一直有点跛。

外婆没有撒谎。40年后,天仁成为了继哈维尔·佩雷斯·德奎利亚尔之后,第二位来自拉丁美洲的联合国秘书长。

2026年8月31日

美国费城。

江染电脑上的notes:

“我恨你。我猜,如果我们此刻就站在对方面前,我们也许都会被痛楚击倒。如同《海边的曼彻斯特》,或者,举个更青春一点的例子——《环形物语》第三集。

我还是爱你。

我恨你。在遇见你之前,我已经经历过这种程度的丧失。我知道,总有一天,创伤会淡化。只是,到了那天,我们也不会觉得有必要重新在一起了吧。

我还是爱你。

我恨你。我在世界上已经不再有任何欲求。即使知道愿望可以显化出实相,我也没力气许愿了。

我还是爱你。

我恨你。我们的灵魂曾经约定过,一起来到人间,找到prototype带回去,拯救我们的亲族。那时,你对我说:‘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你怎么能把这句话忘记了呢?

我还是爱你。”

2026年8月31日

美国丹佛。

一颗树静静地立于空间中心。发光管从树干处垂下来,以洋红、靛蓝、青绿等极度饱和的颜色明灭。

Zion X. Quang站在树下,头发在脑后编成了一根原住民式的鱼骨辫。流变的光线取代了氮气、氧气、氩气、二氧化碳,填充了整个空间,只在Zion的衣裤边缘发生了轻微的偏折。Zion不再是具有厚度的存在,而变成了绚丽底色上的轮廓线。

“现在,我更愿意把预言理解为一种时间接口。事件尚未发生时,它的表征可以提前存在。符号所做的,是从连续的可能性空间里切出一块局部切片,并让它变得可以被指向。未来一旦可以被指向,它就可以被记忆;一旦可以被记忆,就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传播;一旦可以传播,就可以组织注意力、行动和资源。

其实,我们每天都在允许尚未发生的未来参与现在。我去机场,是因为尚未起飞的航班;我今天存钱,是因为未来的退休生活;建筑工人现在摆放钢梁,是因为尚不存在的建筑。未来并没有真的从时间的另一端伸手回来推动我们,起作用的是它在现在留下的模型。在这个意义上,预言被说出来时,就已经成为当前现实中的因果变量。

最早,现实只是发生。生命出现后,过去开始以记忆的形式保存在现实内部。生物进化出认知系统后,尚未发生的状态开始能够被模拟。语言又让这些模拟能够进入另一个个体的认知系统。文字使它们活得比产出它们的个体更久。网络则让大量未来模型几乎同时发生耦合。总之,说得诗意一点,就是现实学会了想象自己。

自那之后,未来开始通过表征影响现在。这并不要求我们假设物理意义上的逆向因果——只要未来模型能够改变当下行动,而当下行动又参与产生未来,这个回路就已经存在了。然而,如果一个未来模型只会在某一条轨迹里出现,而它出现之后,又成为产生那条轨迹的原因之一,那么因究竟从哪里开始,果又在哪里结束?你当然仍能使用线性因果语言——很多时候我们必须这么做——但回路不会因此消失。

文明是时间耦合系统。设计图、宪法、科学模型、小说,它们的作用机制完全不同,但共享一个结构:现在围绕一个未实现状态重新组织自己。真正困难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制造这样的未来表征:它足够具体,因此能够对现实产生牵引;同时又足够开放,不会把未来强行压迫进创造者当前的句法。也许,比较好的方式不是规定轨迹,而是描述吸引子:给系统一个方向,但允许路径继续生成。

而所谓的超自然体验,应该怎样处理?我对这类经验应该被放进哪一种叙事,其实没有太大兴趣。‘直觉’、‘幻觉’、‘前世回溯’、‘高维信息’,这些都是对经验的命名,而不是经验本身。对我来说,更有用的问题是:一个当前不可直接访问的状态,怎样在系统中获得表征?假设一个人建立了关于前世的模型,即使模型完全由大脑生成,它仍然会改变这个人的注意力分配和行为模式;而新的经验又会更新这个模型。于是出现了一个闭环:表征改变系统,系统生成新的观测,新的观测再修改表征。这个闭环是真实的,但它并不能反过来证明模型所假设的来源也是真实的。

如果我们暂时引入一个更强的假设——‘假设生命只是某个更大结构的局部投影’,问题会进一步改变。‘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可能只是局部观察者给不同截面贴上的时间标签,而更大的结构本身未必以同样的时间参数运作。这样一来,我们讨论的就不再主要是过去如何回到现在,而是全局结构与局部呈现之间怎样形成闭环。

我觉得人很容易犯两个对称的错误。一个是:‘我不能证实它,所以这份经验没有带来信息。’另一个是:‘我体验到了它,所以它在本体论上已经被证实。’这两个结论都走得太远了。更好的做法是保留局部测量,同时让全局模型保持欠定。

这样的话,‘现在’就像是路由层,不同时间尺度、甚至不同存在尺度上的信息,只有在这里被表征以后,才可能发生局部耦合。所以最后的问题不是‘它来自过去还是未来?来自我还是更高维?’ 而是‘这个表征改变了哪些状态之间的可达性?以及,它出现以后,系统能够生成什么以前生成不了的东西?’”

此时,正如Zion所预计的,一大半观众已经沉入了安睡。

讲座是刻意按照这种结果设计的。观众需要平躺在柔软的人造苔藓上,随着讲座的进行,空间的温度会缓慢升高,树冠的光线也会逐渐降低亮度。Zion的声音从地面和天花板上的几个扬声设备中交替传出,音量始终维持在无需集中注意力也能听见的程度。

Gaia Ascending计划的第二阶段,“Permeability 渗透”,已经启动。

2028年5月27日

法国戛纳。

三千打开小绿书,第一个视频就是关于她本人的:

红毯上,三千一头银色直发,穿Iris Van Herpen的银色半透明长裙,银色的酒窝钉和唇钉泛着冷光。

记者问:“能不能告诉大家,你的姓氏是什么?”

三千乖巧地回答:“我没有姓,就和赞达亚一样。”

三千看了看评论区,果然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回:“千姐这套outfit slayyyy”

有人回:“她搞的是认知战2.0 美帝要思想殖民了”

有人回:“人与机器的沟通本质是信息的传递,只有人和人的沟通背后是权力的流动和**的满足,是一个主体希望被另一个主体承认的需求”

有人回:“女生只有看到了这样优秀的女性,才能成为这样的人”

有人回:“1????所有的炒作 霸榜 话题都是为了热度和流量。 2????所有的热度 流量最终目的都是变现,直白点儿就是为了割韭菜。3????最后把水搅浑,全身而退……”

有人回:“下一步是不是要卖水晶”

有人回:“莞莞类卿”,还贴上了一张乔望舒十多年前的剧照。

世界好吵,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飞。三千想起在国内上幼儿园时,老师教:“苍蝇是害虫。” “小蜜蜂是益虫……”

几年前的三千看到明星抱怨网络舆论,会想:“少刷评论不就好了。”后来她才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Welcome to the club.

岑迭已经睡着了。他像婴儿一样缩着,眼皮有点肿,眼角残留着泪迹。

三千轻轻摸了摸岑迭的脸。他的抬头纹很深了,法令纹也比两人刚认识时明显许多。其实岑迭二十多岁时的照片里,他一挑眉,额头上也有一叠叠的横线,脸却像刚出炉的小笼包那样冒着生命力。

三千明白岑迭今晚为什么会崩溃成这样。不敢说全明白,但至少部分明白。

不是什么“下一届还有机会”、“不管得不得奖,人们都知道你是很棒的导演”之类的。人到了一定年龄后,才会猛然醒悟,原来每度过的一天,都有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岑迭的鼾声忽然变了,似乎是一口气堵在鼻腔里。三千紧张起来,把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鼻尖对着他的鼻尖。

一秒的悬空后,那口气终于冲了出来。

三千这才闭上眼睛。

2026年9月2日

加拿大多伦多。

过去几个月来,江染一直在写一部叫做《爱你直到宇宙尽头》的连载小说,里面的情节和ta的真实生活非常像。

小说里的角色“姜冉”和“Sion”在2027年10月前已经和好如初,“姜冉”还获得了诺贝尔奖。江染期待着小说的情节能在现实中显化,可ta仍然有很大的困惑:在2026年9月,“姜冉”还只是个成天喝奶茶、睡懒觉的家里蹲,到底该怎么找到那条能通往2027年的诺贝尔奖的路径呢?

不过,今天,江染又顿悟了。

江染兴奋地告诉EchoMind:“我只要一面从现在往未来写,一面从2027年10月往回写,这样就是从两边逼近最难的问题。无限逼近以后,总会给最难的问题找到解法的。夹逼定理!”

EchoMind paraphrase道:“A已经真实存在,B也已经被写得足够真实,那么中间那块未知区域,能够合法存在的形状会被两边不断压缩。”

2028年9月22日

美国纽约。

戴着“亚马逊河”胸牌的巴西孩子让黎天仁猜,她最讨厌的行星是哪颗。黎天仁没猜对。

“Mercury!(水星 / 水银)” “亚马逊河”揭晓了答案。她把12张手绘儿童画在黎天仁的办公桌上排开,它们是“河流代表计划”相关绘画比赛的获奖作品。

最后,“亚马逊河”送给了黎天仁一条蓝色珠子串成的小鱼,珠子是用回收塑料瓶做的。

到了下午四点,见完“多瑙河”后,黎天仁心里已经羞怒交加。

回到萨顿广场的家后,黎天仁从书架上挑出了戴高乐的《战争回忆录》。他16岁独自去斯威士兰的姆巴巴内读高中时,这本书就放在行李箱里。后来,它又跟着他,一路游历了波士顿、北京、安卡拉、日内瓦……书脊早有了记忆,他一翻就翻到了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句:“一个人既然已经遇见过历史,还能满足于什么别的陪伴?”

曾经的少年相信,历史是自己魂牵梦萦的情人,正在滚烫的时间中回眸凝望。总有一天,他能追上她,然后ta们会在流星般的炮弹间欢爱。

如今,黎天仁才读出了戴高乐这句话里的孤寂。

世界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了。这难道不是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吗?

可黎天仁却越来越频繁地听见另一个声音。

——是历史终于从床上起身,梳妆完毕又套上华服,步出房间时只留下一句:“你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