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2日
美国纽约。
周安雅神使鬼差地点进了一篇叫《爱你直到宇宙尽头》的土味言情小说。
读到“胥穗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黑洞”这句话时,周安雅想:“这人还挺有劲儿。”
过了几段,周安雅读到“胥穗在instaglim上发了和新伴侣的合照。姜冉点进那女孩的主页,头像是海边自拍,bio处写着‘???? ????’”。
从头顶到脚底,周安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用“困惑”、“震惊”、“恐怖”都不足以形容的感觉,就像美剧《开发者》的情节:几个人站在屏幕前,看见模拟中的自己转过了头;5秒后,ta们也转过头,为了确认背后是什么,随即便意识到,原来屏幕里的“模拟”比“现实”提前了5秒钟。
周安雅双手颤抖地退出wichat,打开自己的instaglim。
主页上,她的头像是坎昆的海边自拍,bio处写着“???? ????”。她点进“Tagged”栏,第一张照片就是许燧发的坎昆合照,里面的她化着“里涩妆”,表情懵懂,茂密的酒红色羊毛卷发再加上童话围裙一样的鹅黄色泳装,活像清水真理制作的娃娃。而许燧穿着黑色夏威夷衬衫,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态,完全不像在享受度假。
周安雅又切回wichat,再次看了一遍那句话:“胥穗在instaglim上发了和新伴侣的合照。姜冉点进那女孩的主页,头像是海边自拍,bio处写着‘???? ????’”。
手机像滚烫的烤地瓜一样飞到了沙发缝里。周安雅拖鞋都没顾上穿,直接冲进卧室,膝盖磕到床沿时尖叫了一声,却连停都没停,一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以前,她老笑话恐怖片里的笨蛋主角——鬼已经在房间里了,躲被子里自欺欺人有什么用?现在,她才明白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爱你直到宇宙尽头》发布于2026年5月。周安雅和许燧,2026年6月才去坎昆。
文章的底部,有网友问:“里面的角色有原型吗?”
作者回复:“有 (??????)”
2026年8月12日
澳大利亚阿德莱德。
乔望舒和Sammy一起看了《刺客聂隐娘》重映。
田季安与前来刺杀他的聂隐娘交手后,回到屋内,和瑚姬互相依偎在一起。
田季安向瑚姬解释道,幼时他和还叫做窈七的聂隐娘情投意合,田季安的母亲嘉诚公主把一对羊脂玉玦分送给两人。后来洺州刺史元谊来到魏博,投靠了田季安的父亲田绪。在田绪的要求下,田季安和元谊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田元氏,联姻了。嘉诚公主的孪生姐姐嘉信公主,把聂隐娘带去了道观,训练成了一名刺客。
田季安说,聂隐娘被带走前,经常呆在树上,像一只凤凰。
瑚姬听完故事后,说她“替窈七不平”。
散场后的路上,乔望舒说:“我觉得我很能理解男主角。”
“很久以前,我还在中国的时候,”她说,“有个男朋友,是我大学的同校同学,学编剧的。我非常爱他,我觉得我和他感知世界的方式很像。”
“嗯?”Sammy嚼着爆米花问。“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我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了,一个导演。”
“为了梦想,放弃了爱人?”
“也不能那么说。”乔望舒说,“那个导演看人的眼光很准,也很懂我。”
“所以你也爱他。”
“当然。”
“但你也爱你的同学前任。”Sammy分析着,“你觉得导演是男主角联姻的妻子,同学前任是树上的凤凰?”
乔望舒淡淡笑了一下。那张曾被一些网友评价为“寡淡”、又被另一些网友评价为“越看越有味道”的脸上,几乎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其实都是我自己的投射,是吧?”
“电影不就是用来给人投射的嘛?”Sammy拍拍乔望舒的肩膀,“那Kianoush是那个妾?”
“我没和Kianoush提过那个前男友。”
Sammy皱了皱眉,问:“那你想回去找那个前男友吗?”
“不。”
“他后来怎么样了?”Sammy问。
“不知道。我常常梦到他。也可能是我自己一直没走出来。”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Sammy说,“刺客后来遇到了负镜少年,ta们一起去了另一个国家。”
“嗯。”
“所以那个人也会遇到他的负镜少年的。”
乔望舒回家后,找回了很久没上的wiebo的密码,发了一条帖子。
这些年,在和你有关的日子——比如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纪念日——我会梦见你。有时候我们在地球,有时候在外星,那里的空气都花花绿绿的。
我觉得,是因为我真的爱过你。
我现在有爱的人。以前我总想,这样的话,再想起你是不是有点不好。后来发现倒也不会。
如果让我回到从前,我大概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一起生活吧。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
无论怎样,你还是你。
我以前感觉,你这个人很难快乐。如果你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总是留不住在意的东西,我希望你不要再这么想。
我还在。爱也在。哪怕我们不见面。
我现在没有那么害怕未来了。不要为我担心。
你也要继续走下去。你是个很棒的人,又聪明、又勇敢。连那些你或许自己都讨厌的地方,也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至于我们,没有什么一定要解决的。我们真的相爱过,这就够了。
不知道你还写不写东西。我希望你能一直写。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晚安。
2026年8月12日
中国北京。
三千从WhosApp上收到了Joss的消息。
Joss:“我终于要上T了!”
三千:“等一下”
三千:“你是说testosterone?”
Joss:“对啊!”
三千:“天啊!恭喜你!”
Joss:“谢谢谢谢”
Joss:“下周一开始!”
Joss发了一张meme图,是巨石强森的照片,配的文字是:“ME IN 3 DAYS”。
两人又七七八八聊了一会。聊完了,三千把手机放下,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知道,开始注射睾酮后的半年内,Joss的声音会变化、脸型会变化、身材会变化。这些都没有什么,未来ta们还是可以一起自拍、一起用Arduino做一些没用的小硬件、一起看电影、逛街的时候挤在同一间试衣间里。
事实上,ta们也快三年没见面了。
事实上,三千感觉到,自己讲中国的事情时,Joss会有点不知所措。
你该如何向一个从没有被劝过酒的人描述,每顿饭局前都需要提前吃胃药是什么体验?
你该如何向一个几乎不需要乘坐公共交通的人描述,早高峰时在地铁站外排队,排到地铁口就要二十分钟是什么体验?而终于能上地铁时,乘务员把人像蠕动的肉团那样狂推进车厢是什么体验?
你该如何向一个从没有在公司里上过班的人描述,哪怕已经把自己的形象搞得生人勿近,还是被几乎所有上司开过黄腔是什么体验?
这些痛苦,和活到快30岁,一直寄居在一个错误的身体里,哪个更糟呢?
可是,痛苦能被这样比较吗?
2026年8月12日
加拿大多伦多。
xiangye是一个wiebo博主,已经去世了,前几天却突然因为一些令人悲哀的传闻上了热搜。江染从没有见过她,却在过去的十年间,都觉得和她在能量上很亲近:ta们老家是同一个地方,毕业于同一所大学,曾经还住在同一幢楼里。得知她去世后,江染在小绿书上写了一些纪念段落。
这天晚上,江染躺在床上,感觉到了xiangye的灵魂。一点怨念都没有,反而仙气飘飘的。xiangye说:“我很好,现在我感觉很自由。”
江染有些受宠若惊地说:“当年,我其实就一直很想认识你。”大学的时候,ta们都爱涂正红色口红,留着黑长直,也爱穿长到脚踝的纱质袍子,只是一个人眼睛细细的,另一个人眼睛圆圆的。江染还在心里暗自比较过:“为什么xiangye能在网上火,我就火不起来呢?”
xiangye的灵魂远去了。
江染的意识像罗夏墨迹一样,继续朝外蔓延啊、蔓延啊。
“我完全不用控制自己,就已经在流动了!”江染高兴极了。
ta先是扫到了媒体艺术家郁德原的意识。交错之处,江染未来的小说段落像time lapse中的树苗一样疯长,而郁德原对于艺术界权力结构的观察如同氮和磷,融入了故事的生长周期。
江染最近常听的歌《活到宇宙破茧时》,作为背景音乐响了起来:“泥土啊剖开啊 / 种子啊在挣扎 / 生长啊生长啊 / 春秋与冬夏 / 推开光的门 / 触摸暖的魂 / 随我往林深寻 / 故事的阵 / 扬起沙与尘 / 幻作山的纹 / 伴着云漂泊吧 / 心灵不沉沦”
郁德原的理性冒了出来,有点不太高兴地问:“你是谁?”按照人类的交易逻辑,的确是她亏了。
“你看不出来吗?”江染的意识调皮地吐着舌头。
“你是……god in disguise?”刚看完《奥德赛》的郁德原半信半疑地问。
“我瞎说的,我就是个nobody。拜拜!”江染朝对方挥手告别,继续朝前流。
路过crypto富豪Chengpei Zhu的意识时,江染戳了他一下:“丢——手——绢——”
当Chengpei Zhu困惑地四处张望时,江染已经一边捂着嘴笑,一边流远了。
2027年12月11日??
瑞典斯德哥尔摩。
斯德哥尔摩大酒店的一个房间里,江染和Zion趴在床上。由于过去的一整天都在又哭又笑,江染的黑色眼线已经花得七七八八,像一个punk。
“你小时候吃过锡纸包着的金币巧克力吗?”江染抚摸着手中金色的圆形奖牌,问。“我现在有点懂为什么运动员喜欢咬奖牌了。得奖以后,ta们开心得像小孩子一样,会回到口欲期。”
“Có. H??i ??ó c??u Hai c??a anh làm vi??c ?? Singapore, m??i l??n v?? ????u mang cho anh m??t ít. M??i l??n bóc l??p gi??y vàng ra, anh ????u c??m th??y h??m nay ch??c ch??n s?? có chuy??n gì??ó r??t l??n x??y ra.”Zion看着已经在咬奖牌的江染。
(“吃过。当时我二舅在新加坡工作,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每次拆开那个金色锡纸,我都觉得今天肯定要发生什么大事。”)
“Em nói xem, b??y gi?? là Nobel ??i vào em, hay em ??i vào Nobel?”
(“你说,现在是诺贝尔进入了你,还是你进入了诺贝尔?”)
“我在小学的思想品德课上学到,诺贝尔因为实验炸药受了很重的伤,他儿子也因为实验死了,我当时难过地哭了起来。我觉得他和Mao一样,都是为了人类,失去了儿子。”
“Ng????i ch??t trong v?? n?? nitroglycerin c??a Nobel là em trai ??ng ??y, Emil.”Zion纠正道。
(“诺贝尔那次□□爆炸里死的是他的弟弟Emil。”)
“Huy ch????ng th??t ra là m??t bia m?? b?? túi. Trên ??ó lúc nào c??ng in g????ng m??t nhìn nghiêng c??a ng????i ch??t.”
(“奖牌其实是便携式墓碑,上面总是印着死者的侧脸。”)
“那纸币不也是吗?”
“V??y ng??n hàng là m??t h?? th??ng g??i h??n.”
(“那银行就是招魂系统。”)
“If we get arrested, tomorrow’s headline is gonna be: ‘Nobel Laureate’s Wild Night: Drug Arrest at Stockholm Hotel Hours After Banquet.’”
(“要是我们被抓了,明天新闻标题肯定就是:‘诺贝尔奖得主的疯狂一夜:颁奖晚宴数小时后因涉毒在斯德哥尔摩酒店被捕。’”)
“Th?? ch??ng ph??i v??a ??úng sao? Em v??n ???? nói là em mu??n th?? ng??i tù mà.”
(“那不是正好吗,你本来不就说想坐牢。”)
“You also said I should go to jail in Scandinavia cuz they have the best jails.”
(“你当时还说,我要坐牢就应该去北欧,因为那边的监狱最好。”)
“Nhà tù và gi??i th????ng có m??t ??i??m r??t gi??ng nhau. C?? hai ????u là th?? x?? h??i d??ng lên, r??i quay sang nói v??i em: ‘B??y gi?? em là lo??i ng????i này.’”
(“监狱和奖项有一个地方很像。它们都是社会建出来的,然后对你说:‘现在你是这种人了。’”)
“Wait…I just realized you’ve been speaking Vietnamese this whole time!”
(“等一下……我刚发现你一直都在说越南语!”)
“??.”
(“是啊。”)
“Holy crap I can understand Vietnamese! It’s like Midsommar! Wait…Midsommar takes place in Sweden, right?”
(“我□□能听懂越南语了!就像《仲夏夜惊魂》!等一下……《仲夏夜惊魂》发生在瑞典对吧?”)
“Anh v??a nh??n ra m??t chuy??n. Em kh??ng ph??i là ‘hi??u ??????c ti??ng Vi??t’. Em ch?? kh??ng còn nh??n ra lúc nào anh chuy??n sang m??t ng??n ng?? khác n??a.”
(“我刚意识到一件事情。你不是听懂了越南语,你是已经察觉不到我什么时候切换语言了。”)
“Yeah.”江染想了一会儿。
(“对。”)
“I was assuming Vietnamese is like a wall. But if the wall itself has gone…”
(“我刚才还是默认越南语就像一堵墙。但如果那堵墙本身已经没了……”)
“Thì em s?? nh??n ra r??ng ranh gi??i v??n kh??ng n??m ?? n??i em t????ng.”
(“你就会发现,边界其实根本不在你以为的地方。”)
“Then where is language?”
(“那语言到底在哪儿?”)
“Ng??n ng?? n??m trong tr??i nghi??m.”Zion看着天花板。
(“语言在经验里。”)
“So even if I could understand every word of Vietnamese, I still wouldn’t necessarily understand your Vietnamese.”
(“所以,就算越南语里的每一个词我都能听懂,我也不一定能听懂你的越南语。”)
“??úng. Có l?? ‘th??n m??t’ có ngh??a là bi??t r??ng có nh??ng th?? mình s?? kh??ng bao gi?? hi??u hoàn toàn, nh??ng v??n c?? g??ng m?? ph??ng tr??i nghi??m c??a ng????i kia.”
(“对。也许‘亲密’就意味着,明知道有些东西自己永远不可能完全理解,却还是会尽力去模拟对方的经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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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Gaia Ascending(7)| 见习魔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