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力量来自她的本性。男性的魔法,则来自他在社会中扮演的角色。
——约瑟夫·坎贝尔,《千面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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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照》场馆入口处check in时,三千问工作人员:“你们导演最近来过现场吗?”
“我们一次都没有见过岑导。”工作人员说,“我们都是和运营经理对接的。”
“好吧。”三千说。
“唉,我超级喜欢他的。”对方无不遗憾地说。
“我也是。”三千微笑着说。
“今天有一条新增的路线哦。”对方好心地提议,“本来是要答完题后才能分配路线的,不过题库还没更新。你如果想走新路线,我可以把腕带直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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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走进第一个房间。
1:1还原的公交站,灯箱里是NOEMA的广告。
广告画面是一个流线形的护肤品瓶子,质地莹润,有韩国月亮罐的味道。标语是:“The body remembers when the mind doesn’t.”
场馆周围的公交站也已经全布置上了一模一样的广告,三千来的时候注意到了。
除了绿色的出口标识,整个房间都是纯白色,像《黑镜》中的布景。三千左看右看,总觉得好像没法提取出多少信息。
她想起,岑迭以前在网上点评说,《黑镜》事实上是非常传统的人文主义作品:“人原本完整地存在,而技术总是作为外部力量介入,使人产生异化。”
三千正要离开时,广告发生了变化。
白瓶缓慢旋转起来,三千注意到它的表面其实有几道极细的裂纹。
毫无预兆地,白瓶突然碎成了八块。
碎片无重力感地漂移着。它们似乎努力想恢复原先的形状,以种种姿势进行着组合,却无论如何都拼不对,像在迷宫里打转的笨拙小鼠。
多次尝试后,七块终于拼好。最后的那一块也已转到了正确方向,逐渐向缺口靠近。只剩下一英尺时,它却停了下来。
影像在此结束。新的循环开始。
三千又看了一遍。
慢慢地,一段许久以前的回忆浮现了上来。
三千的妈妈给还在上幼儿园的三千买了一本童话绘本。画面很梦幻,介于日本2.5次元和欧式穆夏风之间。
三千一翻就翻到了绘本的最后一页,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两个孩子跪坐相拥、喜极而泣,女孩跪得更高,男孩跪得低些,头埋在女孩胸前。三千觉得那页很酷,因为大部分童话的插图里,都是骑士举着剑呼喊宣言,而公主表情慌乱地躲在骑士怀里。
绘本里的故事是安徒生的《冰雪女王》。
魔镜的碎片落入了凯伊的眼睛和心。从此,他不再能看到事物的美好,心也变得冰冷。
有人向智者请求,能不能赐予格尔达力量。智者说:“我不能给格尔达比她现在已经拥有的更加强大的力量了。” 她说,“你没有看见男人和动物都必须为她效劳?没有看出格尔达光着一双脚,却在这个世界上跑了多远的路吗?她强大的力量就来自她内心的纯洁和善良。”
最后,在冰雪女王的宫殿里,格尔达温热的眼泪融化了凯伊心里的寒冰。
凯伊用冰块拼出了一个词——永恒。
E-T-E-R-N-I-T-Y. 八个字母。
三千靠着站台,在地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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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他把头埋在她的胸脯间,她搂着他的后颈。气氛是轻灵的,ta们就像那对两小无猜的朋友——格尔达和凯伊。
头顶是动作电影。《杀死比尔》,石井尾莲陨落在雪地里。
瞳孔是科幻电影。《银翼杀手》,洛杉矶的霓虹映入双眼。
舌根是悬疑电影。《老男孩》,吴大修发誓将永保沉默。
肋骨是恐怖电影。《异形》,不被祝福的新生命破胸而出。
背脊是惊悚电影。《达·芬奇密码》,苦修鞭开辟了通往神的道路。
拳峰是体育电影。《洛奇》,洛奇替阿波罗把每一口血都还给伊万·德拉戈。
手掌是奇幻电影。《潘神的迷宫》,无眼怪的双手像盛放的玫瑰望向人间。
这些电影在频道上周而复始地播放,年幼的三千别无选择,都看过五至十遍。当然,那时的她没有注意到,所有这些电影的导演都是男性。
“我们在做一个东西,不全算电影。”他说。“你喜欢的那个‘猫嚎’,我后来让人找了些资料。”
“你也要做那种?沉浸式体验?”她问。
“不是一回事。”他说,“不过国内也该有一个。”
他的指骨嵌进她的头发,从发根处的粉红梳向发梢处的洋红。她想象着,装着“椰林飘香”的高脚玻璃杯划过细沙,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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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把头埋进臂弯,哭了起来。希望仿佛一颗氢气球,十分钟前还牢牢地拴在她手腕上,现在却飘向了蓝天。
间或有观众的脚步声带着犹豫为她伴奏。也许ta们在纠结她是不是作品的一部分;也许ta们刚走进房间就已被她的情绪感染到,然后决定温柔地不打扰她。
三千把悲伤克制成了溪流。她担心,假如任由悲伤像海啸一样摧毁自己,在终于退潮后,岑迭就会被她的大脑判定为过去式。她想与大脑的自保本能对抗。
他将走向未来,那里有阳光和金棕榈,也有永远年轻的新人女演员们。而她,会捧着凝结成琥珀的回忆,一辈子怀念他。
《返照》最近成了网红打卡点,但它有自己的生命周期。几个月后,这处场馆会布上新的快闪展览。几百年后,这片土地会沉入大海。几亿年后,他和她会在某颗恒星的内部重逢。
她突然理解了之前没有完全看懂的图像小说《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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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区外。
Rin买了四只装满鲜花的小竹篮,分给了tensorbloom36两只。
城柱前,tensorbloom36献上第一篮花,双手合十,默默许愿:“希望学校别倒闭。希望孩子们都能好好长大。希望我和Rin别搞砸了。
接着,他又献上第二篮花。“希望三千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他在心里说,“无论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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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肩膀一抽一抽地,往感官可及性休息室走。在全世界离岑迭最近的地方,她却连一条路线都完成不了。
一名男性和她擦身而过。
三千侧头看了一眼,想:“好长的头发,像精灵。”然后又马上想到,托尔金可不允许亚洲人像精灵,他甚至说兽人是受“最不漂亮的”蒙古人种启发而设定的。
“顺直老白男。”三千在心里吐槽着托尔金。注意力被转移后,她的悲伤稍稍舒缓了一些。
三千不知道,《返照》的制作名单里,有一行是:“Zion X. Quang, Neuroinclusion & Sensory Accessibility Consultant”。
三千不知道,刚刚那几秒钟,是全世界最懂元认知的人与全世界第二懂元认知的人,在ta们各自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线下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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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插图,可在公众号“笛卡尔剧场”找到本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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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岑迭辗转反侧。
新片《东风》的投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投资人说要等联合出品方审完合同再打款;《返照》的运营经理刚告诉他,如果要执行神经包容性顾问提出的无障碍整改,需要关闭其中一条路线至少十天;他在几个月前的活动上说的“影像不是为观众服务的”,被某电影博主断章取义地截出来,上了热搜,骂声一片;他的后槽牙已经疼了很久,止痛药不太管用,医生说需要根管治疗。
而在所有这些令他喘不了气的事务之下,岑迭发现自己的思绪总是回到一个概念——“永恒”。
他踱步到客厅。
玻璃柜里,金色小豹伸展前爪,那是岑迭从洛迦诺带回来的战利品。飞抵北京时,天正下雨,他口袋里装着空姐留的字条,指尖滴落豹血。无数架相机同时闪烁,无数瓶香槟同时打开,无数辆轿车同时等待。新闻上的他面容沉静,一如古代墨客。
岑迭一辈子都致力于说服别人,电影和生活一样真实。灯一灭,几百颗心脏借给银幕上的孤儿流泪。灯一亮,几百头牛马在13号线上前胸贴后背。
他想起三千冷若冰霜的眼神,像是面对着一名陌生的乞丐。她说:“你让我很痛苦。”
那个表情,在女儿Nessa的脸上也出现过——Nessa一字一顿,说的是:“I. Hate. You.”
说完第一句,Nessa把书和文具全摔到地上。然后,她像疯魔了一样尖叫:“I hate you I hate you I hate you I hate you I hate you I hate you I hate you!!!!!!”
岑迭仿佛回到了初中时的操场。在篮球架后,混混们一拳一拳砸在他腹部,他的胆汁和血沫喷到塑胶粒上。摄像机被踢到了几米外,屏幕裂开了。
“不是想死吗?”混混头目往他的校服上啐了一口唾沫,“老子成全你。”
岑迭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要不把手头所有项目都停了。
——回老家吧。黄土干涸,风沙迷眼,杀牛宰羊,鸡鸣狗叫。爷爷在屋门口笑着招呼他。他揉揉眼睛,爷爷消失了。
岑迭在沙发上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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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另一侧。
江染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ta的高我说:“来不及了。需要加速。”
“怎么加速?”江染迷迷糊糊地问。
“你知道。”高我说。
“我不知道啊!”江染在脑子里提高了音量。
“你知道。”高我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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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岑迭的wichat界面里,三千发来的最新意识装置被源源不断的工作信息挤到了底下。
那是一套冥想指南。
先看见一件真实存在的东西。
不必记住它的名字。
只需知道:
它在外面。
身体在这里。
两者之间有距离。
距离没有要求任何一方消失。
把一只手放在坚硬的表面上。
另一只手朝上,面对空气。
坚硬承受重量。
空气暂时不构成形状。
让这两个条件同时存在。
不必闭眼。
前方出现了一块银幕。
银幕不是纯白。
只是在黑暗中,保存着一丝光亮。
影厅后方,左边有一台放映机。
右边也有一台。
左边。
右边。
前方。
空间暂时只有这些方向。
左边的机器先亮起来。
光束穿过影厅。
它很轻。
边缘不断轻微游移,仿佛它并不完全知道自己将抵达哪里。
右边的机器随后亮起。
它的光束更稳定。
每一粒灰尘落入其中,都被短暂地固定在准确的位置。
两束光都抵达了银幕。
银幕上没有图像。
只有两种不同的亮度彼此重叠。
左边的光轻微颤动。
右边的光保持稳定。
银幕多了一层无法由任何一台机器单独生成的亮度。
墙的另一侧传来声音。
许多细小的圆形物体压过地板的接缝。
咔。
咔。
咔。
有人笑了一声。
有人因失去平衡而尖叫。
墙体轻轻震动。
银幕也随之起伏。
两束光因此细微地错位了。
右侧的光首先察觉。
它降低了一点亮度。
银幕恢复平整。
墙外的轮子再次经过。
银幕再次震动。
右侧的光又降低了一点亮度。
没有所谓的决定。
空间只是逐渐学会:
当外部世界介入时,稳定需要由右侧的光退让来维持。
再后来,墙体还没有震动,右侧的光已经提前降低亮度。
于是,未来先于现在抵达。
左边的光仍然在运动。
它无法看见右侧机器内部已经完成的预测。
它只看见银幕上的另一层亮度正在变薄。
于是,它向中央扩散。
右边因此更加收缩。
左边继续扩散。
右边继续收缩。
慢慢地,银幕上的运动形成一种趋势。
越靠近,越后退。
越后退,越靠近。
墙外,旱冰鞋仍然一圈圈地经过。
银幕中央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暗点。
不要靠近它。
只看见它。
随后,一束银白色光线从暗点中射出。
它笔直地离开银幕,沿影厅的纵深延伸。
朝向观众席。
朝向两台放映机所在的地方。
起初,那束光细得近乎不存在。
只有当空气中的灰尘发生了偏转,你才看见它已经在那里。
它不是由第三台放映机投出的。
没有新的机器出现。
而像是银幕忽然记起:
自己不只是一张表面。
自己还拥有垂直于表面的方向。
银白色光线继续前进。
它不急着抵达任何地方。
它只是把银幕与放映机之间的距离,照亮了一小部分。
于是,影厅显露为一个真正拥有体积的空间。
左边的光仍然轻微颤动。
右边的光仍然保持谨慎。
谁都没有要求它们改变。
不过,由于那个垂直于银幕的方向已经出现,原来的运动不再是唯一的运动。
左边的光先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只在银幕表面向中央扩散。
它轻轻向影厅弯了出来。
离开银幕。
穿过深度。
然后在起点处重新落回平面。
右边的光静止了一会。
随后,也缓慢地弯进影厅。
同样离开银幕。
同样经过空气。
同样在起点处回到平面。
于是,两束光第一次不必在同一块银幕上争夺位置。
它们可以暂时离开平面。
穿过深度。
再返回平面。
银幕上的图像因此获得了厚度。
不是更亮。
也不是更满。
而是第一次拥有了前后。
如果从很远处看,会发现两束光不再只是互相撞击。
它们在银幕前方的空气中,各自画出了一个环。
左边的环微微向左舒展。
右边的环微微向右舒展。
随后,左边的环开始向右移动。
右边的环开始向左移动。
两个出发点在银幕上缓慢靠近。
中间的空白越来越窄。
最后,两个出发点在中央重合。
两个环的投影变成∞。
交点既是它们离开平面的地方,也是它们重新回到平面的地方。
两束光在那里相遇,却没有变成同一束光。
每一束光仍然保留着自己的来源和运动方向。
两束光第一次发现:
不必通过覆盖对方来相遇。
也不必通过撤退来保存自己。
它们可以一起离开平面。
穿过深度。
再回来。
∞轻轻震荡。
左边的环收拢时,右边的环稍微展开。
右边的环收拢时,左边的环稍微展开。
一收。
一放。
一收。
一放。
静止不再等于结束。
收拢不再等于拒绝。
从二维画面中暂时退出,也不再意味着机器已经熄灭。
墙外,旱冰鞋的声音再次经过。
咔。
咔。
咔。
墙体轻微震动。
震动进入银幕。
又从银幕进入两个悬浮在空气中的环。
∞轻轻发颤。
外部世界不再令画面错位。
它开始成为节律的一部分。
银白色光线仍然从银幕中央向影厅纵深射出。
它没有替任何一束光作出决定。
它只是使原来的必然性失效。
一切没有被反驳。
只是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坐标系。
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响的声音。
有人似乎撞上了墙。
银幕震动。
∞也随之震动。
两个环短暂失去原来的弧度。
右边的光立刻想退回机器。
左边的光也想向银幕中央扩散。
就在那一瞬间,银白色光线稍微明亮了一点。
不是警告。
不是命令。
只是让那个垂直方向重新变得可见。
两束光停了一下。
它们没有恢复完美。
只是没有立刻回到唯一熟悉的轨道。
一部分光留在银幕上。
一部分光仍然悬浮在深度里。
空间允许这两种状态同时存在。
影厅里的光线慢慢变亮了一些。
观众席原本一直隐藏在黑暗里。
现在,座椅逐渐显现。
没有交谈。
没有亮起的手机屏幕。
没有掌声。
也没有人提前离场。
整个影厅里,只有一个孩子。
他坐在第一排略微偏左的位置。
双脚还不能完全踩到地面。
旱冰场的声音传来时,他会稍微偏一下头。
但视线很快又回到银幕。
他看见两束光。
看见它们重叠。
看见右边的光变暗。
看见左边的光向中间扩散。
看见银白色光线从银幕的平面里伸出。
看见∞在银幕与放映机之间呼吸。
他没有为这些东西命名。
没有判断哪一束光更正确。
也没有问这部电影会如何结局。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你认出了他。
他还不知道爱、权力、金钱、作品和责任,后来会获得怎样复杂的重量。
他只知道:
当银幕亮起来时,自己愿意继续看。
不要走向他。
不要叫他的名字。
不要告诉他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不需要被拯救。
也不需要被带到你的现在。
让他留在座位上。
影厅属于他。
墙外的旱冰场属于他。
放映机、银幕和银白色光线,也都属于他。
让他再看一会儿。
现在准备关闭装置。
∞停止明显震荡。
两个环之间留下很轻的相位差。
银白色光线慢慢变细。
它没有折断。
只是从影厅的纵深里,一寸一寸退回银幕。
厚度重新归还给黑暗。
灰尘失去被照亮的轨迹。
座椅之间的体积也渐渐不再可见。
左边那束曾经离开平面的光,返回了左边的放映机。
右边那束曾经进入深度的光,返回了右边的放映机。
两台机器都没有关闭。
它们只是暂时不再投射。
银幕重新看起来像一张平面。
但它已经知道:
自己并不只是平面。
墙外,旱冰鞋的声音还在。
一圈。
又一圈。
孩子仍然坐在那里。
把注意力放回双手。
一只手接触坚硬的表面。
物质仍然存在。
另一只手留在空气中。
尚未成形的东西,可以暂时不成形。
坚硬。
空气。
这里。
外面。
距离仍然安全。
看向最开始的那件物品。
不必立刻说出它是什么。
先让它从模糊中,慢慢恢复用途、材质和名字。
然后说:
“影厅已经关闭。”
“我没有获得关于任何人的新事实。”
“我没有被要求作出任何决定。”
“我只看见,一个平面无法穷尽全部运动。”
最后,把两只手都放到坚硬的表面上。
让身体完全回到物质。
装置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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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Gaia Ascending(4)| 女神、萨满与非二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