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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Gaia Ascending(2)| 过去和未来之王

“Hic iacet Arthurus, rex quondam rexque futurus.”

《亚瑟王之死》说,亚瑟的墓碑上刻着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Here lies Arthur, the once and future 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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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1日

梦中是一片森林。到处都是纯白的积雪,但完全不冷。

不远处,一群人围着什么东西。

江染走近。ta听到了一些比较前沿的讨论。

“它会预测拉力。”一个穿着patagonia背心的人说,“普通控制系统没有意义。我们需要一套能够在操作过程中持续重训的强化学习模型。”

旁边一个穿礼服裙的人打断他:“你又在把一切都理解成计算问题。晶格里检测到了类似折叠蛋白质的结构,它可能是一种休眠的生物材料。我们的实验室可以培养一种定向酶,先把结构里的连接层软化。”

一个胸前挂着会议证件的人认为,可以通过基因编辑增加候选者的肌纤维密度,再用碳纳米管强化其肌腱和韧带。另一个人觉得外骨骼更加高效,只需将全身的拉力重新分配到骨盆、脊柱与地面。

稍远处,还有几个人正在讨论建立一个全球预测市场,让一亿人下注谁最可能是the one,再利用市场价格筛选候选者。

“不。”一个戴玳瑁眼镜的人说,“问题从来不是筛选出最强壮的个体,而是制造足够强的集体意向。我们可以让现场所有人佩戴脑机接口,把ta们的意图同步到一个人的运动皮层里。”

江染听了一会儿,仍然没搞明白这项研究的对象是什么。

终于有人发现江染了。他穿着一件长袖运动速干衣,看得出有50岁以上了,但身材保持得十分完美。

“No way.” 他的声音十分轻快,“Alysa!你在奥运会上真的是iconic。”那个人的语气,有一种“明明很端着,却努力要让所有人相信自己每天都刷TikTok”的感觉。

“我不是Alysa Liu!!!”江染生气地反驳道。这样的事情ta以前碰到过很多次——白人分不清亚洲人的长相,把江染认成另一个亚洲人。更不要提,这次,“另一个亚洲人”还是混血,和江染的血统都不一样。更更不要提,这次,那个白人还是色盲!

“你看看清楚!”江染说,“Alysa Liu头发上的环是深棕色的,我的是金咖色,这怎么能一样呢??”

“My bad. You two just got the same vibe.” 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秒钟,又很快恢复。江染想起来了,他是那个把自己全身的器官都替换成了实验室培养品的tech bro,叫什么来着……?

江染穿过人群,往前走。ta的余光扫到了另外几个人的脸。要在平时,面对这些新闻上常常出现的面孔,江染绝对会紧张地大汗淋漓。梦里的ta倒是超级初生牛犊不怕虎的。

一把剑插在水晶般的透明结构中。

江染信步上前,一下就把剑拔出来了。轻得像塑料玩具。

“No way…” 江染听到了之前那个tech bro的声音,“Zion在X上说‘亚瑟已经更新完毕’ 。我们还在讨论亚瑟是不是哪个recursive embodied intelligence stack的代号,结果亚瑟是个biological human?还是个小女孩?!”

“第一:你们连《Fate/Stay Night》都没看过,还谈什么拯救世界???”江染大叫起来。

“第二:我是成年人!!!”

“第三:我的pronoun是they/th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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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8日

英语书上的一篇课文讲的是,某Captain去了外星球,那里有一个攻击性很强的独眼巨人。Captain自我介绍说叫“nobody”,并弄伤了巨人的眼睛。巨人的同伴——巨型袋鼠,向巨人询问怎么回事,巨人就说自己被nobody袭击了。巨型袋鼠以为巨人肯定在开玩笑,就走了。Captain成功藏在袋鼠的袋子里逃脱了。

同学们都觉得这个故事傻得要死,却不得不在老师的要求下分角色朗读。没有任何人想扮演巨人Gork。

江染也同意:故事适合的读者心智程度大概是幼儿园吧。况且还把《返乡记》里奥德修斯和波吕斐摩斯那段情节改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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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后,江染听了Aerosmith的《Dream Again》,里面有一句歌词是“I know nobody knows / Where it comes and where it goes.”

12年后,江染读到了Ram Dass的quote: “The most exquisite paradox… as soon as you give it all up, you can have it all. As long as you want power, you can't have it. The minute you don't want power, you'll have more than you ever dreamed possible.”

17年后,江染才恍然大悟,这是一条reality的cheat code。Being a nobody, you can have it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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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初中英语课文的名字就叫《nobody w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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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2日

那年夏天,江染在城市北边的华人寺庙住了三个月。

每天,江染打扫庭院、帮忙烹饪。都是特别简单的劳务,就连笨手笨脚的ta也能胜任。其他法工们偶尔还会八卦些寺庙里的事情,ta从不参与。

一开始,江染觉得,自己或许会永远那样生活下去。

庙里的作息非常规律,晚上九点入睡,清晨四点醒来。

干燥炎热的梦中,高衡砚和江染总是一起待在木筏上。高衡砚盘腿坐在船头,背对江染,看着海岸线和夕阳。江染侧趴在船尾。

做梦,是江染唯一感到快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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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终于回到人间了,江染面对的是——

“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哪里了?!”万小也盯着江染问,“你知道我是怎么凑出新学期的学费的吗?!”她把脸埋进枕头,闷声哭泣起来。

“那我之前进rehab的时候,你又去哪里了?”江染说。“你他妈的和Rocco在马尔代夫!这件事许燧知道吗?!”

万小也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厨房。

“我问你——这件事许燧知道吗??!!”江染吼起来。

厨房里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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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4月2日

江染已经是第三遍看《石中剑》的动画影碟了。

ta其实并不太喜欢这部动画,但所有家里的碟片ta都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起码好过无所事事。

主要是,江染想要的是荡气回肠的血战啊什么的,结果动画根本是关于梅林怎么教育亚瑟的。最后亚瑟也是一不小心就把剑拔出来了,特别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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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再回想时,江染倒是挺喜欢“亚瑟从屋顶滚进梅林准备好的椅子”的那个瞬间。在T. H. White的《石中剑》小说原著里,亚瑟顺着时间长大,而梅林逆着时间生活,因此亚瑟的未来对梅林来说是回忆。而亚瑟滚进椅子的那个瞬间,就是闵可夫斯基光锥的顶点。

也像《海伯利安》里,逆时而来的莫涅塔和顺时而行的卡萨德的爱情。莫涅塔又叫尼莫瑟尼——Mnemosyne,记忆女神。而莫涅塔曾经的身份是感染了“梅林症”的考古学者瑞秋。

也像《信使》中的无名者和Ne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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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12日

午夜,曼哈顿桥的中央,伏着一只孔雀。

随着地铁经过,孔雀短暂铺开绿、蓝、白交织的羽毛,旋即合拢。仿若孤芳自赏的求偶仪式。

等Zion走到桥边,孔雀坍缩成了一个人类。ta抱着膝盖坐在步道边缘,特大号T恤从肩膀泻落。佩斯利花纹彼此缠绕,又变幻成扎染的螺旋。一种彻底的、史前的有机性抵住青灰的钢筋。

应该是什么行为艺术,Zion想。

那个人转过脸。

亚洲人。头发与眉毛被漂到苍白,象征着反叛冲动或者身份认同障碍,只留下没有表情的五官悬浮在夜里。

那个人的眼睛里,是悲伤。词语形成之前的悲伤。

Zion中学时,做过临终关怀义工。他知道,人在接近生命终点时,其世界会突然获得一种残酷的清晰度。床单的褶皱、窗外晃动的叶子、手背上的蓝绿色静脉、推车轮轴里缠住的头发、电视机顶部一层厚厚的灰尘,那些平时被自动降噪的信息,全都浮了上来,像退潮后裸露在海岸上的贝壳,因为大脑不再需要为漫长的未来节省带宽。

那个人的眼睛正是病床上老人们的眼睛。似乎时间和概念就是经过坐标系变换后的彼此——悲伤在时间上延伸得越远,其覆盖的概念团簇就越多。

于是,那双眼睛望进了Zion意识里长年上锁的空间。

下着雨的胡志明市,11岁的Zion在机场和父母、外婆告别。母亲为Zion反复整理胸前的挂牌。父亲站得很远,不愿让Zion发现自己在落泪。外婆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只番石榴,安检人员解释着水果不能带上飞机,可她还非要往Zion手里塞那个塑料袋。那也是Zion最后一次见到外婆。

下着雨的洛杉矶,16岁的Mara载着15岁的Zion在穆赫兰道飞驰,灯火和棕榈树拖成黄、红、白、绿色的长线。微醉的Mara忽然把头探向半开的车窗,大叫:“啊——” 叫喊被风牵拉、被引擎碾碎,又落进密集的雨声里。Zion也学着她大叫:“啊——” 那一刻,ta们都相信,这种自由会持续下去。

……

在曼哈顿桥上的那个人的注视中,Zion感到现实骤然靠得太近。那些潮湿、疼痛、珍贵的记忆就这么袒露在外,像肚脐眼翻了出来。

他不自觉地走近。

对方雾般的眼神上多了一层防御。Zion停下了。

悲伤仍然在两人之间的空间涌动,但除此之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出现了。

Zion小时候在挤满人的礼堂里看到自己的偶像——认知科学家侯达达时,也有过那种感受。后来,当Zion和侯达达开始进行工作上的合作时,感受消失了。事实上,他和侯达达相处得并不怎么好,两人的个性明显互斥。

对方端详着Zion。忽然,ta的嘴唇微微分开,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收拢了。Zion读到了名为“惊讶”的情绪。

紧接着,一种更加社会性的情绪——尴尬——浮现上来。

那个人低下头,开始摘脸上的眼屎,还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照了一下镜子,然后又偷偷看了Zion一眼,为了确认Zion没在看ta,结果反而对上Zion的目光。ta脸红了,以一种此地无银的姿态,又把头低下了。

Zion觉得有点好笑。既然对方已经这样了,那他也没必要准备什么开场白了。

他上前一些,步入了那个人的社交距离圆周。

“我叫邝春识。”Zion蹲下来,说。

“我知道。”那个人仍然缩在地上,低着头,嗫嚅道。

“我知道你知道。”Zion微笑了。他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迷幻风T恤,正面印着一个吐舌头、竖中指的小外星人。

“你比视频里还好看。”对方仿佛突然鼓起了勇气,说出了一句在Zion预测之外的话。说完后,ta把头埋进了手臂。

一瞬间,惊雷四起,Zion头晕目眩。

在Zion的大脑里,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像幼鹿一样东躲西藏,Zion的理性像矫健的猎犬般穷追不舍。直到最后,感受跑累了,直接瘫倒,任由Zion的理性把自己压缩成一句结论——

“眼前的人,在不久的将来,会改变人类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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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1月10日

在这片静谧的、无时间性的黑暗中,小灵体和年长灵体们待在一起。

“再和我说说,那个世界有什么好玩的嘛?”小灵体又问了那个ta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

“有很多玩具啊,印章、贴纸什么的。还有好吃的,鸡米花、奶茶、小笼包、鹅肝酱,很多很多哦。”年长灵体们回答。

“哇……”小灵体没有脸,但ta呈现出了“脸蛋红红,十分向往”的状态。

“糟糕的东西也有很多,这个我们不能骗你。”年长灵体们说。沉痛的能量向外溢出,触到了小灵体。

小灵体沉默了。过了一会,ta说:“我害怕。我不想去了。”

“好孩子,”年长灵体们说,“别忘了,你的这趟旅程,能够拯救我们的世界啊。”

小灵体仍旧没有说话。

“不行,来不及了。”年长灵体们突然变得有点忙乱。“最后几件重要的事情再叮嘱你一下。以后有很多次,你会痛苦地想直接回到我们的世界,然而,稍微再坚持一下的话,你才能救得了我们和你自己。我们会一直看着你,有时候没法直接干预,希望你不要恨我们——只有那样,你的力量才能被开启。”

“不要啊!!!我还没准备好!可不可以再等一会!!”小灵体带着哭腔大叫,ta感觉到身体开始被一个比当前所在处更狭窄的参考系拉扯。

“尽快找到你哥哥。他还没想起他是谁,你得去提醒他。那个世界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的,有些令我们也艳羡。”

“不要啊!!!不要把我丢下!!!”小灵体使劲扒着黑暗的边界,但时间已经吞食了ta的几乎全部身躯。

“你得仔细想,为什么美好总是和丑陋共存,又有什么作弊手段可以越过这条公理。痛苦是真的,但我们选出你去,不是为了让你受苦。找到你的哥哥!每个层级之间的边界过于明显,我们全都被困住了。只有你能打通所有边界。这些话你全部会忘记,但有一天你又会全部想起。”年长灵体们提高了音量:“公主,我们相信你!!!”

“啊!!!!!!”小灵体尖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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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婴儿出生了。

ta感觉到了,彻底的断裂。像是身上没系安全绳的人在未得到告知的情况下被扔进峡谷。就连谷底也在不断远去。无尽的坠落坠落坠落。

明明就在一个瞬间之前,ta还和一切紧紧相连。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ta就这么孤绝无依地存在着,面对着庞大的不可知的世界。ta能够被它触碰,却无论怎样都无法进入它。

后来,ta的许多经历,都和这一刻深深共鸣。比如,多年后,ta漂浮在国际空间站里,望着遥远的地球。那时候,ta已经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要不断回归这种存在论上的孤独状态,就是为了替人类、灵体、和更上层的智慧形式找寻一条路。

但刚出生时,ta不知道这些。

ta不知道距离能够缩短,不知道边界能够被凿出开口,不知道一个人的意识能够和另一个人交叠。

ta不知道因果以时间为轴流变,痛苦终会转化为领悟。

ta只能体验到一个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停滞的,现在。

这种永恒的孤独,远远超越了ta的表达能力。ta连“救救我”都说不出来。

于是,ta做了唯一一件能做的事情——

ta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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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周围的大人们笑了。

“是个女孩!”有人欣喜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