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费奥多尔与老头交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一团毛绒绒的东西落地的闷响。
老头去开了门,却见陀思妥耶夫斯基蹲下身,捧着身上沾了灰的鹦鹉,大概是德米特里不小心摔下来了。
虽然是偷听被抓了个正着,他也没有半点惊慌的神色,淡定得可以,甚至还顺手帮德米特里捋了捋毛。
“抱歉……”他说,“我并不是故意偷听。因为放坚果的房间就在旁边,以至于我每次拿坚果都要经过这里。”
见老头不语,他本想转身离去,因为德米特里摔疼了,在他手里呲哇叫着,根据他的经验,如果想要这只爱撒娇的小鹦鹉安静下来,还是得哄一哄。
但在离开之前,他又想到了什么,便说,“您在和那位幽灵说话么?”
“虽然没有证据……但那位幽灵或许是个恶灵。”他平静地陈述道,“就在不久前,我差点被这位恶灵先生害死了。”
面对这样的指控,费奥多尔的反应却波澜不惊。
老头早就知道费奥多尔是个生前干尽了坏事的家伙,闻言倒是不惊讶,口头上警告了一下,“你最好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种杀人的勾当。”
费奥多尔敷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费奥多尔一直在尝试找机会,让两种相似的异能发生碰撞。不过在他找到机会之前,有新的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告诉了老头他的异能,“我最近获得了一种神奇的能力……将罪人罚进地狱,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处死有罪之人。”
老头听到这独特的异能效果,露出了思忆往昔的神情,“……挺好的。”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是毫无原因就告诉老头有关【罪与罚】的信息。
在这些天里,他时常听到老头在自顾自地说,“我怎么还不死呢?仁慈的上帝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死去的权利呢?”
自从无意间得知老头的秘密之后,老头就不再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遮掩什么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从这个酷似人类的上帝身上看到了世人皆有的苦恼,而最让上帝烦恼的是,他死不掉。
“我要是个人就好了。”老头嘀嘀咕咕地说道,“如果我真是个人,那么我早该在老死之后上天堂了!”
“您确实是个人。”陀思妥耶夫斯基难得接住了话茬,沉静地望着老头,“关于您的烦恼,我有个想法。您要听听吗?”
“什么?”
“我可以杀死您。”
老头闻言,登时坐直了,诧异地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要从对方眼里看到玩笑的意思,可对方眼睛里只有认真,仿佛说出的不是【杀死上帝】这样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而是某种让他胸有成竹的简单任务。
“您确实是个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再次重复了一遍,“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能够杀死您。”
“……”老头有些惊愕,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似的。
“我可以审判任何有罪之人,”陀思妥耶夫斯基陈述事实般地说道,“包括您。”
老头这才反问道,“我为什么有罪呢?从我五百年前来到人间开始,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恶事,我帮助了很多人,同时也救下了很多人的性命,我不吃肉类,也从不撒谎——任何与恶沾边的事,我都没做过。”
“但首先,您现在是个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显然熟读基督教义,“人生来就有罪。”
在影响数万万教徒思想的教义中,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违背了上帝的旨意,偷吃了禁果,从而犯下了原罪,而全体人类都继承了这种原罪。
因此,人生来即是带有原罪的。
因为【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看到人身上的罪孽,在他眼里,每个人都天然携带着罪恶。
“……”老头先是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眼泪,“哈哈哈哈哈哈哈!”
过了半天,老头才擦掉了笑出来的眼泪,问道,“你是为了报答我的恩情,所以告诉我这个的吗?”
“不。”陀思妥耶夫斯基回答,“我只是希望上帝能为全体人类带来幸福。”
所以他不会吝啬这点帮助。
“……好啊,好啊。”老头这么说着,感动到落泪的样子,好像不是即将被某人杀死,而是迎来了求之不得的解脱,“真是太好了,送我回天堂吧。”
……
上帝已死。
老头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终于合上了,那张年老而满是褶皱的脸也丧失了生机,没有了肉.体的禁锢,有一个散发着白光的如光球似的灵魂渐渐脱离了尘世,上升到了凡人梦寐以求的天堂。
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在距离老头尸身最近的地方,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作为亲眼目睹上帝之死的人,他并没有想象中颤栗的感受,只是无比平静。
老头走前,还特别放心不下德米特里,抱着德米特里哭成了泪人,还是德米特里烦他的眼泪打湿了羽毛,用翅膀推他,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德米特里,你是上帝的孩子,要记得你是上帝的孩子,好吗?”老头说道,“等你升上天堂,你会是最尊贵的六翼天使!”
然而这时的德米特里还不记事,只困惑地歪了歪头。
……
不知道是不是杀死了上帝的缘故,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就看不到人身上的罪孽了。
【罪与罚】大概也怪他杀死了上帝,便不再为他所用了。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情,因为在人生的前十几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他太明白作为一个普通人该如何生活下去了。
然而,在这个混乱无序的十六世纪,意外是难免的,尽管他已经很谨慎小心,还是难免遇到了濒死情况。
当他倒在血泊里,面临着生死危机时,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挽救了他的生命,让他的灵魂从另一个躯体里苏醒了过来。
那是一种与【复活】结果上无比相似,又在过程上存在根本差异的能力,因为这种力量,试图杀死他的恶徒没能夺走他的生命,反而将自己搭了进去,成为了承接陀思妥耶夫斯基灵魂的新载体。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他人的躯体里复活了。
【罪与罚】背叛了他,因为他犯下了弑神的罪;【复活】却愿意成为他的助力,因为有个叫做德米特里的人爱他。
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德米特里已经在玄关等他了,一见他走进来,就迫不及待地扑到了他怀里。
“……是你做的吗,德米特里?”陀思妥耶夫斯基问道。
“什么?”德米特里先是不明所以,等他解释了一遍之后,才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它叫【罪与罚】啊。之前它曾在屋子里乱飞,我觉得它和爸爸很像,应该是爸爸的东西,于是我喊了它一声,它就飞到我身体里来了——”
“结果它就不出来了,我赶它,它也不肯走……”德米特里说道,“【罪与罚】太不忠诚了。不过我的【复活】很忠诚,它会听我的话,一直保护你的!”
说完,德米特里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希望得到夸奖。
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无言半晌,叹了口气,摸了摸德米特里的脑袋,终究还是遂了德米特里的意,“做得不错。”
德米特里这才高兴起来,“这是十全十美的交换!”
……
费奥多尔是唯二目睹上帝之死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的人,但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个。
是啊,上帝死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上帝已死,那就由他来代行上帝的职责,净化这个罪恶的世界。
上帝死了就死了,他现在只想着回到二十世纪,回到那个有他的德米特里的时代,至于其他的东西,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另一个德米特里之间发生过什么,都没必要关注了。
尽管如此,在得知【罪与罚】与【复活】的交换之后,他还是感到了些许惊讶。
费奥多尔曾经一直认为,【罪与罚】的效果并不是审判罪人,而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使持有者在杀死他的人身上复生。
非常反直觉地,【罪与罚】的效果和名字不是一回事,他接受了这一点,但事实却与他的印象相悖。
其实直觉是对的,【罪与罚】最初其实就是能够审判罪人的异能,只是他不记得了而已。
他努力回忆着往事,却发现自己是真的记不清了。漫长的岁月在不知不觉间模糊了他的记忆,使他逐渐忘了【罪与罚】原本的模样,又忘了那一抹出现于他人生最初阶段的亮色,让他误以为自己的生命中只有冰冷单调的黑白两色。
但事实不是这样。
在中世纪沉闷的天空下,也曾有一抹极鲜亮的色彩路过他的世界。
只不过,那一抹色彩走得太快了,像个过于温暖而显得不真实的梦,转瞬即逝。
……【复活】啊。在失去德米特里后的很多个日夜,费奥多尔曾无数次心想。
……【复活】啊,你为何如此不忠?竟要抛弃你原本的主人,转而投向他这个罪人的怀抱,让他得到永恒的生命和孤独的永生?
他只能相信自己是一个罪人,一个不够善良的、因而不受天堂青睐的人:如果他不是,为何【复活】到了他身上就没法再复活他人,只能复活自己,而德米特里却能用【复活】帮助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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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垫已久的剧情
这就是我们陀鸟父子组之间的羁绊啊 你的异能就是我的异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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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