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还是没停。
德米特里一觉睡得很舒坦,从被窝里探出一个脑袋,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爬到枕头上抖了抖毛,就有几片灰色的绒羽落下。
床头就放了一套叠好的儿童贴身衣物,德米特里穿上衣服,又一头扎进衣柜里,取出一件厚厚的领子毛绒绒的棉袄,就在他找厚裤子的时候,费奥多尔回来了。
费奥多尔看上去刚刚出去过一趟,黑发上还落了些未融化的雪花,难得没戴帽子。
德米特里立刻扑过去,要他帮忙选条裤子。费奥多尔直接选了条最厚的白色裤子,“这条。”
“爸爸,你怎么不戴帽子?”德米特里穿好全套冬装,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圆滚滚的小雪人,嗅到了费奥多尔身上风雪的寒凉气息,就问。
“我的帽子不是在你这里吗?”费奥多尔反问道。昨天,德米特里跑出去玩,他怕对方着凉,就让对方戴上帽子再出门——他可不想照顾一只烧得神志不清的鸟!
每个俄罗斯人都知道,在这样肆虐的暴雪天气,找个靠谱的医生有多不方便。
德米特里回来之后,也没还他帽子。
“……噢。”德米特里有点心虚,小小声,没过多久又说,“爸爸,你的帽子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我不是给你买过一顶保暖帽吗?你每次都不戴。”
德米特里皱了皱鼻子,“那顶帽子太丑了。”
德米特里一直觉得,费奥多尔的毛绒帽才是最棒的帽子,超级无敌暖和,而且好看,所以他才总是故意不戴帽子,这样爸爸就会借他帽子——来自德米特里的经验之谈。
“好吧。”费奥多尔摊手道,“等什么时候再经过那边,我会记得提醒你买个差不多的帽子。”
明明昨天才铲掉雪,等德米特里吃完早餐来到楼下之后,就发现门口已经堆了厚度将近二十公分的雪。
德米特里还试探着推了推门,推不开,因为雪堵住了。
“好重啊。”德米特里嘀咕道。就在他以为又要过上几天不能出门的无聊日子时,下午老板又铲了一遍雪,勤快得不可思议。
“老板,你今天怎么啦?”德米特里疑心对方烧糊涂了,就拉住对方,让对方弯下腰来,他踮起脚去摸对方的额头,“我记得我之前和你说了好多遍,能不能铲掉门口的雪,你都说你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你完全不老吧。”结果这两天却这么勤劳。
“平时的德米特里和过生日的德米特里可不一样!”老板哈哈笑着。
德米特里哼了声,追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过生日的德米特里是有特权的!至少等你长大后,还能想起这个下着雪的冬天,有个大胡子坏人为了你的生日蛋糕铲了好多雪。”老板挤眉弄眼地说道。
“你怎么装睡?”德米特里立刻发觉了对方语气中的捉弄,恼羞成怒地说道。大胡子坏人——他明明是趁着对方睡着才和爸爸讲对方坏话的,原来在装睡!
“小德米,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老板嘲笑道,这样猖狂的样子自然引起了德米特里的不满,被德米特里追着用拳头锤。
虽然不疼不痒,老板还是装模作样地躲了躲,瞥见德米特里气红的脸蛋,一边笑,一边想,德米这孩子养得真值,多好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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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德米特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旅馆里。就在圣诞节倒计时的第十四天,旅馆老板心血来潮,买了个电视回来。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老板一边拆运输箱,一边肉疼地说,“买这玩意儿的卢布足够支撑一个普通家庭几年的花销了。”
德米特里这才知道自己小时候天天看的电视居然有这么高的成本。
当晚,老板就将电视装在了一楼,还从储物间搬出了几把椅子,吆喝着告诉住客们,无聊的话可以下来看电视。但也许是因为能长期住旅馆的人都是不缺钱的主,电视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物,最后只有费奥多尔被德米特里拉着下来看电视。
费奥多尔本来不想下来的,他正在享受难得的一人空间,但德米特里硬是缠着他,他拗不过,就和德米特里约定好了只看陪对方看半小时电视,不能再多了。
老板原本想找个动画片给德米特里看,但是晚上的儿童频道都在播真人秀之类的节目,换了一圈频道就调到了新闻频道。
德米特里对新闻不感兴趣,不过既然身边的两个大人都在看,他就老老实实坐在专属的小凳子上,陪着一起看。
新闻中是一个战地记者,正在战争最前线采访参与战争的军人们。
“……圣诞节快到了,斯米诺夫先生,您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吗?”记者将话筒放到一位名为斯米诺夫的士兵嘴边。
那士兵看起来很年轻,脸上还有淡淡的雀斑,原本在擦一把黑色的步.枪,即使那枪已经锃亮。对方闻言,立刻抬起头来,疑惑地说道,“我的家人们能听到我的话吗?”
他很快反应过来,十分惊喜,“那就麻烦您了。我想对我父母说,不用担心我,高高兴兴地过圣诞吧!在沃尔康斯基将军的带领下,我们的军队无往不利,从无败绩!”
“您真有气魄!”记者夸赞道,“那就预祝俄罗斯旗开得胜!”
“……”
老板看得入迷,“好啊,一群好小伙子!费佳,你看前段时间的报纸了吗?英勇的战士们击溃了那些弗里茨!我们的国家要赢啦!”
费奥多尔当然知道这回事,并且,因为他获取情报的方式比较多,他还知道更多深层的东西。
“弗里茨?”德米特里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新奇的称呼,“什么是弗里茨?”
老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就是德国人,一群狡诈又势利的家伙。”
弗里茨是对德国人的一种代称,并且含有明确的贬低意味,算是一种蔑称。自从德意志的兵力被投入俄罗斯的领土,人们对德国人产生了鲜明的厌恶,又因为弗里茨是常见的德国人名,俄国这边就将德国人统称为弗里茨。
德米特里不知道这是蔑称,但其实就算知道这是蔑称,他也会跟着大人一起这么喊——因为很顺口,而且大家都这么叫。
“弗里茨,弗里茨!”德米特里低声跟着念了两遍,“真是个奇怪的称呼。”
随着战地记者的移动,镜头给到了很多人,大多数接受采访的军人都态度冷静,表示早已胜券在握,突然,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德米特里熟悉的人。
德米特里惊呼道,“那是聂……托尔斯泰的外祖父吗?”
“显而易见,是的。”费奥多尔回答道。
“真不地道。居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还不告诉我!”老板状似不爽地说道,“嘿,能不能听听我说的?”
然而没有人搭理他,德米特里和费奥多尔都在看采访。
即使面对着一位将军,战地记者还是按照计划,像询问之前的士兵们一样问道,“沃尔康斯基先生,快要到圣诞节了,您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吗?”
“没有。”沃尔康斯基公爵冷硬地回答。他与德米特里记忆中相差不多,表情严肃,不苟言笑,战地记者是个不算矮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也显得娇小,符合大众对军人的印象——高大,话少,让人情不自禁信任。
不知是不是因为边境也在下雪,德米特里总觉得对方的头发好像比记忆中更白了,或许是雪花落在了头上。
见记者愣了愣,沃尔康斯基公爵补充了一句,“显而易见,我们会赢下这场战争。明年——最远在复活节,我们就会凯旋。”他的脸色好像出现了一丝温和,“到了那时,我和他们会见面的。”所以不必多说。
“……”
“看起来是好消息。”德米特里说道,“看来我们可以过个轻松的圣诞节了!”
“但愿吧。”费奥多尔说道。
次日,德米特里在帮老板取信的时候,在信箱发现了一封特别厚、信封都鼓起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角落用勉强还算端正的字迹写着——
【——挚友德米特里收。】
德米特里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这信是谁寄来的,果不其然,除了信封的收信人写得还算端正,信纸上就都是他熟悉的潦草字迹了。
好在这信没有《战争与和平》初稿那么潦草,德米特里可以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亲爱的德米特里:】
【我从母亲口中得知了你和费奥多尔先生现在的住址,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写了封信,不知道邮差能不能送到你们所在的城市——但愿吧!不过就算没送到也没事,我可以重新写一遍。】
【你还好吗?最近过得怎么样?图拉州近期很冷,我出门一趟,回家浑身都是雪,不过没有感冒。我看了天气预报,你那边的冬天也很冷,记得多加衣服。】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小说吗?我又修改了一下《战争与和平》,添加了一些新内容,亲爱的德米特里,我决定把新增的部分寄给你,作为全程陪我取材和讨论的人,你理应比所有人都先看到这些文字。】
【……】
【不知不觉写太多了,加上那些新增内容的稿子,有点塞不下了,让我想想怎么结尾……】
【祝你永远快乐!(不是敷衍,写不下了)】
【——你忠诚的、思念你的朋友,托尔斯泰。】
德米特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收到朋友的信,差点高兴得跳起来,酝酿了一下,很快开始写回信。
按照对方的信,他也照着写了一封格式差不多的信:
【亲爱的托尔斯泰:】
【收到你的信,我很惊喜,我还以为很久都见不到你了,都没想到可以写信!】
【我最近过得很好,非常好。不久之前,我爸爸给我准备了一份非常棒的生日礼物,是一个超级好吃的奶油蛋糕!如果你也在就好了,我吃蛋糕的时候一直想着你,真可惜。】
【虽然我很想你,但是在诉说思念之前,我得先告诉你,你的字太潦草了——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但你从来不听,总是我行我素,就连小说的初稿,字迹都潦草得我看不清,你到底写了什么?我敢打赌,如果我把初稿寄回去,你自己都不一定看得懂——绝对是这样。】
【对了,我还加入了这边教堂的唱诗班——作为唯一的大提琴手。没想到吧,我现在已经会拉很多首曲子了!到现在我参加了很多很多场礼拜,每周做礼拜的信徒们基本上都认识我,还总是有人送我百合花,我每次收到花都会将它插在花瓶里,虽然水并不能让花永久保鲜,但百合就算干掉了,也还是很香。】
【……】
【祝你心想事成!】
【——你忠诚的、同样想念你的朋友,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写完信,跑去邮局买了张邮票,又去找那个卖给他发带的英国老太太买了个结实的小箱子,再将信纸和《战争与和平》的初稿放进去,成功寄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封信。
没多久,托尔斯泰又来了信。
【亲爱的德米特里:】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战争与和平》的初稿。原谅我不能认可你的控诉,因为我(中间有一段被划掉的字,看不清写了什么)确定看得懂,对于你关于我“字迹潦草”的批评,我的态度和上次一样:恕我不能改正,没有问题,何谈改正?】
“真的假的?”德米特里自言自语道,“我不信,如果你能看得懂,那一定是因为你记得你写了什么,而不是因为你看懂了你那比打结的羊毛还要难解的字。”
德米特里将第一张信纸翻过来,突然发现纸被有墨水浸透的痕迹,那洇入的墨迹不明显,却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咦?”
他仔细一瞧,就看到了托尔斯泰划掉的那段字,并照着念道,“因为我……虽然看不懂我的字,但是我记得我写了什么。”
德米特里:“…………”他还真猜对了。
怎么感觉有点想笑?
德米特里忍住了笑,继续往下看:
【但是,为了照顾你的阅读体验,我决定在初稿旁边加上作者亲自写下的注释,当然,不是每一句都有,我只在相对潦草的字迹上标注了,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忙活了半天——我标注时一直在想,上帝啊,该死的,我当时怎么能写这么多?这么长?】
对方将注释后的初稿一起寄过来了,德米特里翻开一瞧,就发现对方用红墨水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看起来工程量确实很大。
但……
“完全看不懂啊。”德米特里面无表情。
也许是因为对方越写到后面,越是抓狂,前面的注释德米特里还看得懂一点,到后面就眉头紧拧,开始猜测一段文字的意思了。
“所以娜塔莎怎么了?”德米特里盯着上面的字,挠了挠头。
娜塔莎是《战争与和平》的女主角,德米特里只看懂了她的名字,至于其他的,便一概看不明白了。
【关于你的生日,我很遗憾没有参加,我知道你的口味一向值得信任,所以那蛋糕肯定很美味。不过虽然错过了生日,我还是能补上一份礼物,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太多,只好将你之前留在我这儿的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寄过来,再备上了一份薄礼。礼物就在箱子里,你一定不要拒绝,母亲也很赞同我送你这个。】
【还有大提琴,我都不知道你会拉大提琴!我也想听你拉大提琴,母亲听说你会这个,要我跟你转述她的话,她非常想你,并表示很愿意当你的听众——如果有一天你再来我们家做客——反过来也行。】
【……】
德米特里看着这些文字,就想起了玛利亚太太柔和漂亮的脸,还有对方那双将他搂在怀里的手臂,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托尔斯泰和他一样幸运,他有个好爸爸,对方则有个好妈妈。
德米特里写完回信后再查看托尔斯泰寄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打开箱子,就看到了又一个信封和一个丝绒小盒子,带着疑惑,他打开了丝绒小盒子。
只见里头躺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羽毛,大部分是灰色的普通羽毛,也有一小部分是偏长的尾羽。
——是德米特里以前掉下来的羽毛。
“变态吗?”德米特里只觉得莫名其妙。送鸟羽毛,就像送人头发一样,不仅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有种怪怪的感觉。
德米特里嘀嘀咕咕地打开了另一个信封,却见信封里躺着一张纸币,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200卢布的大额钞票。
德米特里直了眼。
“好吧,看在卢布的份上,原谅你了。”德米特里决定大发慈悲地忽视对方给自己寄羽毛的奇怪行径,也不打算拆穿对方根本看不清自己写的字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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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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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