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晏清张张嘴,想要请教一下苏芙枝此话何意,但苏芙枝不再回答,朝着不远处的店铺走去。
接近正午,已经没有什么人排队了,苏芙枝纤细的背影一闪,消失在门口,徐晏清只好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从早晨起床到现在,除了徐妃丽帮着她解了一次手,其余时间姜良玉都在床上度过。
从前庆国公府还在的时候,有数不清的丫鬟陪她说话解闷,再不济也能听听戏,看看书,如今在苏家,除了看着太阳光从东边缓缓移动到正中,什么也做不了。
妃丽似乎因为早上那件事情对苏芙枝大为改观,洗完了碗之后又追着红英找活干,红英便带着她出门了,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
她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看着薄被上交叠的手指,门响了。
“晏清?”
徐晏清微微拉开一点门挤进来,旋身关上,走到床前。
姜良玉正在想着徐晏清,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停在他手上拎着的那药包上,“你去做什么了?这药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就她所知,儿子现在可买不起药。
徐晏清:“是苏姑娘友人赠药。”
“噢......”姜良玉接过徐晏清递过来的清茶,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床头柜上的空碗,不知怎么想起那女人今早护着妃丽的样子,垂下眼睛,“她,你觉得她这个人如何?”
“自然是好人。”徐晏清不懂这还有什么值得疑问的地方,如果不是好人,早就拒绝了他们吧。
姜良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若有所思地看向斜对面紧闭的门扉。
苏芙枝回身阖上门,径直坐到了梳妆台前,妆台素净,台面上只摆着几只原料一般的玉钗银镯,胜在做工优良。
妆台当中是一面磨得水润的铜镜,两侧是装东西的小柜子,苏芙枝找到左边第三只妆奁,轻轻拖开,里头是一个丹漆檀木的方盒,打开,里头是一支翡翠凤衔珠,京城一带时兴的款式,她托了好几个人,等了好几个月才弄来了这个宝贝。
专门等着今天。
莫邵臣走马上任,新来的建州城太守姓沈,泰合二十三年的进士,前不久携了家眷来到了建州城,第二日苏芙枝就将拜见的名帖奉了上去,请求拜见沈夫人。
当官的未必想见他们这些经商的,但是他们这些经商却不能不去讨好当官的。
毕竟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压过来,说不准就能将他们的脊梁骨给碾断。
要想好好地混下去,就得学会捏着鼻子做人。
这支金钗是她特意为沈夫人准备的见面礼,和官家搞好关系总没错,而且庄子隔壁那块地她说什么也得拿下,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要求沈太守那边帮帮忙,以她的身份肯定是见不着太守的了,退而求其次,便只能试试看能不能见到沈夫人。
拜见的帖子几乎是隔了半个月才有回复,看得出来,这位沈夫人不是很乐意见她这个商女,让她在后天去参加在普济寺举办的兰普会。
所谓兰普会,就是一场救济穷人的法会,贵人们牵头在寺庙布施,凡是登门者都能有一碗饭吃,算是那些贵人们积德的一种方式。
沈夫人让自己在这个时间去,不免带着一点埋汰人的意思,好像在说你来吧,来了总有一碗饭吃。
但是苏芙枝并不介意,反正她只要达到她的目的,其他的她只看作是必经的过程,丢脸已经是这一系列过程中相对轻松的了。
唯一让人有些气闷的,就是这么支漂亮的钗子,要戴在一个俗人的头上了,不免有些暴敛天物。
红英带着徐妃丽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个人不知道上什么地方鬼混去了,玩得脸蛋通红,徐妃丽更是连裤腿都沾上了泥点子。
“嗬,挖土豆回来了?”
“花生都还没熟,你就挖土豆,苏老板当两年掌柜,连种田也不会了。”红英径直走过来,夺去苏芙枝准备吃的荔枝。
苏芙枝没好气瞪她一眼,取了另一颗剥,这一趟早熟的荔枝汁水丰盈,两只拇指抵着往两边一捻,果肉便顺着中间那条天然的缝露出,晶莹的汁水沾在指尖上。
徐妃丽双手背在身后,扭扭捏捏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苏芙枝看了一眼小丫头,“有话就说,难道有人缝了你的嘴?”
徐妃丽脸色一红,怯生生的目光和红英碰了碰,红英努努嘴又眨眨眼,示意她赶紧说。
小丫头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芙枝姐,这个是我自己做的礼物......谢谢你今天早上保护我。”
摊开的掌心中躺着一只草编的小兔子,三指大小,两只高高竖起的耳朵中间圆润,眼睛是两只小小的染了色的纸团——特别丑。
看得出来,这丫头第一次做这种东西。
苏芙枝扑哧一声笑出来,徐妃丽本来就紧张得要死,一听苏芙枝笑以为是她嫌弃自己做的难看,瞧不上这玩意儿,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瞧着可怜兮兮的。
然而还不待哭,掌心里的兔子就被人接了过去,她有些懵懂地仰着头。
苏芙枝翘起小拇指捏着兔子耳朵,抿着唇打量一番,又哈哈地笑起来,直笑得抹眼泪,才直起腰,问徐妃丽,“我一瞧这东西就是红英教你做的,是也不是?”
“是......”徐妃丽糯糯答道,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但一旁的红英已经变了脸色,眯着眼瞧苏芙枝,大有一种她敢说些什么就给她一拳的架势。
苏芙枝明知故犯,贼兮兮从自己随身的香囊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徐妃丽掌心,“你看这是什么?”
徐妃丽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着那样东西瞧,只见它椭圆一个身子,不分首尾;顶上两根萝卜,莫名其妙;满嘴獠牙形似恶鬼,非猪非牛非马,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徐妃丽想着既然苏芙枝将这个东西随身带着,想必是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坏话,想了想硬夸道:“想必是岭南的神兽?真是——真是别有风姿!”
“噗——别有风姿?这是你红英姐姐做的兔子!”
“啊?兔子?”徐妃丽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兔子......兔子怎么有獠牙?”
“这是兔子的胡子!”红英气急败坏,“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认成獠牙啊!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点欣赏美的品味吗?”
确实算不上美啊,徐妃丽心道,难怪她做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但是红英姐姐一直坚持兔子就是要这样做。
原来,这是红英姐姐独特的审美品味吗——嗯,挺有特色的。
苏芙枝:“因为根本就不会有人把兔子做成这个样子啊!”
“谁规定兔子不能长成这个样子的了?”
“没啊,但是你要求别人一定要接受长成这样的兔子就是你没道理。”
“那你怎么还整天带在身上?”
苏芙枝:......
红英:......
苏芙枝宛若突然吞了个木塞,哑口无言,红英笑得眼尾颤颤,一副欠揍的模样,“哦,该不会是有人嘴上说着丑,其实还是很舍不得吧。”
刚被苏芙枝捡回来的时候,红英的状态很不好,在主人家被欺凌到受伤后又被赶出来的红英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希望,一心求死,苏芙枝两次把她从水井边扯回来。
后来,苏芙枝和红英打了个赌,比赛编草兔子,谁先编完就要答应对方一件事情,而且必须做到,绝不反悔。
红英答应了。
最后的赢家自然是苏芙枝,红英以为苏芙枝的要求是不许她再跳井,但是那时她想无所谓,反正对于一个求死的人,可以选择的方式很多。
但是苏芙枝并没有,她说——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丫头,你给我做事,直到我一天能挣上三十两银子这段关系才算结束。”
红英不是食言的人,她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苏芙枝早就能一天挣到三十两银子了,她没有食言,果然在那天清楚地请红英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红英留下了,但最开始的那个承诺也的确结束了。
她们不再是主仆,而是朋友。
虽然红英仍是习惯把苏芙枝叫做姑娘。
红英一直记着她们一起编草兔子的事情,她的后半生在那个下午重新开始,所以在承诺结束的那天,她又亲手编织了一只草兔子,送给苏芙枝。
这次同样带着一份承诺——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苏芙枝没有犹豫地接过了她的兔子,当然,嘲笑得也毫不犹豫。
甚至为了与丑兔子相配,苏芙枝还请全城手艺最糟糕的姑娘为丑兔子缝制了一个与其颜值相当的袋子用来收藏。
美其名曰不伤害兔子的自尊心。
但不管怎么说,丑兔子还是一直留到了现在。
苏芙枝自然也想到了这个兔子的由来,又是一阵语塞。
“什么舍不得?我是这种人吗?这是因为......”苏芙枝依然死鸭子嘴硬。
“因为什么?姑娘你倒是说一说呀。”红英得意地看着她。
正在这焦灼的当口,苏芙枝灵光一闪,目光流转,“那自然是因为这东西丑到了一定境界,带着辟邪呀!”
“姑娘这张嘴略舔一舔也怕割的舌头冒血吧!”
红英笑着扭打上来,她天生力气大,三个苏芙枝也拧不过她一个,此时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苏芙枝轻易就被红英控在圈椅上挣扎,痒得咯咯直笑。
红英就是不放手,徐妃丽站在一旁,想要上去帮苏芙枝的忙,又被红英挡住。
苏芙枝见徐妃丽救不了自己,扭头就喊:“徐晏清徐晏清!有人打你老婆!你管不管啊!”
徐晏清正坐在灶膛前烧饭,一听这声音也顾不得锅里的鱼快蒸好了,旋风似地冲出去,只见苏芙枝被红英笑着摁在圈椅之间,玩闹间鬓发散乱,澄黄的余晖细细碎碎地落在微敞的领口,美的如同芙蓉出水。
苏芙枝听到脚步连忙半侧身子朝着徐晏清伸手,腕上两只银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天生怕痒,红英这死丫头专门揪着她痒痒肉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救命啊徐晏清!”
徐晏清快步走过去接住苏芙枝的手臂,红英挡着圈椅的开口,他过不去,也不好像个粗人一样直接顶开红英姑娘,想了想,要想把苏芙枝救出来,唯有此计。
“得罪。”
“什么?”苏芙枝还没听清徐晏清说的什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稳稳落——啊稳稳悬在半空,徐晏清温厚有力的手从她的腋下穿过,他竟是将她像提小孩子一般从圈椅里提了出来。
霎时间连红英都不笑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原本只是坐在廊下看着姑娘们打闹的姜良玉也看了过来,眉心直跳。
作为母亲,她知道晏清这孩子心肠直,可也不用直到这种地步,他就看不出来俩姑娘是在闹着玩吗?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为了打破这该死的沉默,红英捧场似地鼓掌:“哇!姑爷好厉害!”
徐晏清稳当地将苏芙枝放下来,退后一步。
苏芙枝:“......呃,我应该要说谢谢吗?”
“不必,”徐晏清一脸认真,“帮助苏姑娘是我应该做的,如果还要救命,记得喊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只留下四个女子在院中面面相觑。
苏芙枝呆了好一会,左手叉腰右手为难地插进脑后的头发里,“徐夫人,他一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