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不敢,沈夫人能在万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咱们,咱们已经是感恩戴德了,这建州不比其他地方,天高地远的,夫人和老爷初来乍到,难免有些没想得到的,咱们几个也不知道老爷和夫人要什么,就自作主张带了些东西,无非是些建州当地的玩意儿,还请夫人赏脸笑纳了呀。”
在外头骂沈夫人属周夫人骂的最狠,如今献宝却是第一个上去的,有人在队里翻个白眼,就说这周家最会拍须遛马的女人怎么突然硬气了起来,原来是要放松大家的警惕,她好第一个上去献宝!
沈夫人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微微弯起嘴角,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初次见面就劳烦夫人如此破费,实在是令我无地自容。”
说着一旁的小丫鬟就上前接过了盒子,走到沈夫人面前,打开——里头红丝绒上赫然躺着一尊荧光温润的玉菩萨。沈夫人的眼亮了,微微一笑,让小丫头将盒子端下去放好。
转向周家的:“不知道夫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有劳夫人下问,我和我家那口子不过做点绸缎买卖,勉强度日罢了。”
“噢,绸缎——最近家里也该置办夏装了,赶明儿我让管家上你们那儿看看,若是有合适的,就挑些回来。”
周夫人一听,知道今儿自己的目的是达成了,连忙笑开了花,也不心疼那玉菩萨了,连连称是。
众人一看这沈夫人也不似传言中那般难缠,连忙端着宝贝拥了上去。
倒不是做成一桩买卖多么宝贵。
只是太守为一城之主,若她们家里的货物能被太守家用过,说出去脸上有光,若是太守用了好,此后都跟自己做买卖,这也是一大笔进项。
苏芙枝站在人群外,并不着急上去,而是一面观察众人送的东西,一面端详沈夫人的神情。
起初沈夫人的脸上仍带着笑意,第一件奉上去的宝贝实在是太好,让她整个人都期待了起来,然而随着一个个盒子打开,却再也没有玉菩萨那样的好东西了,她的神色也渐渐地淡了下去。
只随便看一眼就让丫头收起,自己却和一旁的外甥女聊天。
还真是个贪心的家伙。
其他人送的礼物虽比不上那玉菩萨金贵,可样样都是真金白银,随便一件都够普通农户一年多的开销,却入不了沈夫人的法眼。
可知这位夫人过的是如何尊贵的日子。
......
“那位夫人在做什么?”
沈夫人的外甥女突然指着苏芙枝道。
沈夫人这才看见站在角落中的苏芙枝,不由得愣了愣神,方才苏芙枝站在末尾,她竟然没发现这群人之中竟有如此标志的人。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瞬间没了好脸色,细腰细眉的,一看就是个会勾人的货,早知是这个狐媚样子,她死也不会叫这个女人来,免得被老爷看到生出其他事端。
苏芙枝八面玲珑,只一眼便看到沈夫人突然暗下的脸色,不过她人已经到了这里,就绝对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捧着那枚盒子上前,“夫人,我没有别的可以敬奉,唯独有这一支偶然得到的金钗。”
“金钗?我没有一车也有一箩——”
沈夫人本打算打发了苏芙枝,却在看到那盒子中五彩斑斓的金光时看直了眼,这钗子不知是如何制成的,竟然流着隐约的彩光。
苏芙枝特意将钗子对准了光,这钗子用了特殊的法子锻造,工匠在里头混了八种宝石的碎屑,是以将钗子呈在光下一照,钗身便熠熠生乎。
凤嘴下衔着的翡翠更是青如油墨,真乃上上珍品。
“前年一道人云游经过我的铺子前向我讨碗水喝,我见他衣衫褴褛的可怜,便请了他一顿饭。道人走时送了我这一枚钗子当作饭钱,他说此钗在天保山道祖之前开了光,已有灵性。”
“道人告诉我,此钗若不得其主,则光华暗淡;若得其主,则光华万千。我想我福薄如纸,自然是戴不得这钗的,便一直好生收藏。直到老爷上任那日突放异彩,我便知道这钗的主人来了,早想寻了时候将钗子送给夫人,却总是不巧,难得今日得见夫人,便将此钗奉还原主。”
这一段完全是苏芙枝为了抬高钗子的身价胡编乱造的,但奈何沈夫人就是喜欢听这些好听的话,也信神鬼之说,苏芙枝这一段话完全正中她下怀。
“这种东西,我怎么好配的上。”沈夫人敛下炽热的目光,端起茶杯。
苏芙枝淡淡地笑:“我听秀才们讲,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如今钗子正为夫人夜放光彩,夫人又怎么好辜负物灵真心呢?”
“好,既然如此,倒是却之不恭了。”
小丫头看着主母的眼色,将这盒子收起来端了下去。
苏芙枝顺势坐在最前方的位置,低着头等沈夫人先说话。沈夫人端着茶,透过朦胧的雾气端详着苏芙枝,看她一脸老实的模样,不像是那种多心的人,心下的芥蒂稍微化解一些,语气也和缓不少:“方才你说铺子,不知道是做的什么生意?”
“卖卖烧腊,艰难度日而已。”
“做什么样的烧腊——”
“卖烧腊!诶!你难道就是那个弑父的妓子!苏芙枝!”沈夫人的外甥女抢在沈夫人之前咻地站起来,故作诧异地上下打量苏芙枝。
这都多少年了,是人都知道打人不打脸的道理,在座的其他商妇也有和苏芙枝关系不好的,对骂过的也有,但不管骂的多么狠,她们也骂不出妓子两个字。
同为女人,将心比心一下就知道这事儿有多难受,何况苏芙枝从六岁起就遭这个罪,想想也知道那日子不是人过的,如今再这么说出来,和直接剜人伤疤有什么区别?
沈夫人也是一愣:“爱莲,你说什么呢?”
查爱莲是沈夫人大哥的小女儿,从小却被养在沈夫人身边,早养成了娇纵蛮横的性子,刚来建州城的几天她嫌无聊,让家里的小厮去给她找了几个说书艺人,讲建州的奇人奇事给她听。
这些人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苏芙枝,查爱莲这才知道苏芙枝的身世。
她用手帕掩着口鼻:“姨妈,我又不是乱说,是建州的人自己说的呀!她就是个妓女,我听说妓女都是特别脏的人,有很多病的,还会传染人!你快点让她走!别传染了我!”
“你还看什么看!还不快点出去!那些家丁都是怎么回事,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苏芙枝脸上笑意已经淡去,若是真的熟悉她的人,便知道此刻是她生气的前兆。身后的商妇们都微微低着脑袋,从下往上看着苏芙枝。
她们想以苏芙枝的暴脾气定是要发作了,说不准还会暴揍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姐一顿,一股紧张的空气弥漫在空气中,她们连呼吸都放缓了,希望待会的火星不要溅到自己身上。
然而,苏芙枝却只是轻声地笑了一下,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和官府打好关系,最终借他们的力拿下那块土地,若是此刻因为一时之痛而暴怒,之前一切的小心谋求就都成了笑话。
苏芙枝将碎发捋到脑后,空前冷静下来:“建州常见的都有,不过现在常有的也只有鸡、鸭和烧肉了,这三样都是我们自己庄子上养出来的,自己做的,若说口味,在建州城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只是今日我来拜访沈夫人不便携带,若是将来沈夫人喜欢,我回去便叫伙计送些到府上。”
她直接忽视了查爱莲的话而回答沈夫人的提问,语气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说话时清明的目光直视着沈夫人的眼睛,纯净无垢的视线像是要直直地望进人的心底里去。
沈夫人打个寒颤,先一步将目光移开,身后的众商妇也沉默了——怪不得人家苏芙枝能把生意做的这么好,忍常人不能忍,做常人不能做的事,有这种心性,活该人家赚钱呢。
查爱莲见自己的话没能让苏芙枝露出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一阵没劲儿,明明其他人听到这样揭短的话都会吓得瑟瑟发抖,或者泫然欲泣,怎么她就偏偏想个没事人似的。
不行!她早晚得让这个女人服软,她绝对不允许有人不服她的管教。
暗自下定了决心后,查爱莲哼的一声转头出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查爱莲还特意剜了苏芙枝一眼。
沈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来的好兴致也去了一半,她虽然不是很赞成外甥女的做法,可也对一个当过妓女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膈应,尤其是她家里那人是个好玩的,苏芙枝又这样漂亮年轻。
做过妓女,恐怕更是个不知道守礼的。
她知晓今儿来拜访她的众人无非都为了讨好她捞点好处,这苏芙枝也不外如是,不如就给她点好处,速速打发了去吧。
“早听闻烧腊是建州一大特色,苏掌柜的烧腊也是颇有名气的,只是不巧还未能有缘品尝,既然如此,可否麻烦苏掌柜现在回去让人送些到我府上呢?”
苏芙枝听出其中送客之意,正好她第一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送出了礼物笼络沈夫人,还因为查爱莲无事生非而惹了沈夫人一场愧疚而效果翻倍,没有再继续留下的必要了,她略一拱手,告辞离去。
沿着石阶往下,底下兰普会的宴席还没有散去,掌勺的小和尚早就累得气喘吁吁,老和尚们接过了勺子炒菜,若不是离佛门净地太近,她估摸着这会老和尚们就该骂街了。
还隔着很远,苏芙枝忽然看到山脚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徐晏清?
他怎么来了?
他身旁那个是,查爱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