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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空饷案(二)

慎刑司的值房在内侍府最东边,门前两株老槐,枝叶遮天蔽日,即使深秋的日头明晃晃的刺眼,这里还是阴恻恻的。廊下的青砖生了苔,踩上去脚底发滑,那苔痕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台阶上,像是多年不见日头。

章典簿在门口站了片刻,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公服袖口,这才抬手叩门。

“进来。”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

屋里只开了一扇窗,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一股陈茶混着墨汁的味道。冯公公坐在案后假寐,看到她进来,眼皮子抬了一下,又闭上了。

“章典簿有何贵干?”

章典簿没往里走,就站在门边。

“冯公公,”她开口,声音不高,“下个月开始,不能再做了。”

冯公公坐直了,拿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抬起眼皮看她。

“章典簿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大懂。”他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章典簿被他看得不自在,但还是站着没动。

“司簿司新来的掌簿,”她说,“怕是发现了什么。”

冯公公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佝偻着身躯,虽然他还没有章典簿高,但看她的眼神却好似再俯视她。

“章典簿,”他说,“十几年了。十几年什么事没有,一个小丫头片子,就让你慌成这样?”

章椿脸色白了白。

“那丫头不一样。”她说。

冯公公歪着头看她,等她说下去。

章椿张了张嘴,想说那丫头眼神沉静,干事利索,看人的时候似乎有些冷漠,但一想到站在她身边却很舒服,从不多话,就那么等着她开口。于是话到嘴边了,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丫头到底哪儿不一样。

冯公公等了一会儿,见她这副模样,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章典簿,”他说,“上了这条船,可就下不去了。你拿了十年的银子,现在来跟我说‘不做了’?”

章典簿咬着唇,不说话。

冯公公看着她,那目光说不上凶,也说不上冷,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看一只撞进笼子里的雀儿,等着看她能扑腾出什么花来。

章典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喉间动了动,终于又开口:“那……我不做了。”

声音比刚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冯公公听完,忽然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没到眼里。

“你不做了?”他歪着头,“行啊。那你把这二十年来的窟窿都补上,再说不做了。”

章椿愣住了。

冯公公等了一会儿,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继续眯上了。

“补不了就别说了。”他头也没抬,“回去吧。”

章典簿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她想起惠未退休前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拿着容易,放下难。”她想起那六个名字。她想起每年每月核对月俸时的日子,那每个夜晚睡不着觉的日子。

她转身,拉开门。

几缕日光顺着浓密的槐树枝叶流出,但仍然盖不住她心底的寒冷,她踩着老槐树的影子,打了个寒颤,沉重的往前走去。

待到章典簿走远,冯公公暗骂一声:“什么玩意儿,又当又立。来人。”

“冯公公。”两个小太监快速走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去查一下,尚宫局最近有什么人事变动,章椿那个人素来有分寸,不应当吓成那样。”

“是。”

……

章典簿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日头正盛,但她的心里一片冰凉,她步伐发虚,右手摸了一下脑门,才发现原来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十一年前,李尚宫通知她即将升任典簿时,她才二十四五岁,满心雀跃,想着要在六尚局做出一番成绩。周司簿那时人也很温和,不比现在冰冷,微笑着向她祝贺。

到了晚上,即将出宫的惠未来到她的屋里。

惠未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才开口:“这个位置,要不你就别接了,等以后六尚局其他合适的地方再去。不然你一定会后悔,更会良心不安。”

章椿听得莫名其妙,心里涌起一阵不快。她只当惠未是年纪大了要退休了,心有不甘,见不得自己好。

特别是惠未那句“有些东西,拿着容易,放下难”,她更是听得刺耳。

“惠典簿,”她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慢,“您年纪大了,操心了一辈子,该好好享福了。”

惠未没说话。她也没生气,也没失望,只是看着章椿,那目光里有一种章椿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章椿回想起来,才明白那目光蕴含着悲悯。

可那时候的她不懂。

第二天一早,有个公公来值房找她。

“章典簿,”那人笑眯眯地说,“慎刑司冯公公请您过去坐坐。”

章椿愣住了,她下意识看向周司簿,周司簿正低头翻着册子,像是没听见这话,始终没抬头。

章椿也就跟着那公公走了。

她不知道,周司簿盯着她离开的地方很久很久。

慎刑司的值房在内侍府最东边,门前两株老槐,枝叶遮天蔽日,大白天走进去也是阴恻恻的。

她推门进去时,冯公公正靠在椅背上假寐。

“章典簿来了?”冯公公睁开眼,瞥了她一下,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

章椿低头看了一眼,是当月领俸的名册,各宫各局,一页一页,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问题。

“冯公公,”她说,“这没什么问题啊。”

冯公公笑了笑。

“再仔细看看。”他说,“汀兰宫。”

章椿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汀兰宫上等宫女六名:汀竹,汀兰,汀菊,汀梅,汀墨,汀笔。”

她愣住了。

这六个人……不是死了吗?

她记得的,永平三年,后宫发生一件大事,天子震怒,汀兰宫的蘅嫔被赐死,连带着宫里所有宫女一起陪葬,汀兰宫的血冲刷了一月之久才冲洗干净,她刚入司簿司的时候,那些宫女的销册记录她亲眼见过。

可她们的名字,怎么还在名册上?

“冯公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六个人,不是已经……”

冯公公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脸上挂着笑。

“章典簿,”他说,“你现在知道了。”

章椿的脸色白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做不了!”

冯公公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章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转身就往门口跑,手已经搭上门闩——

身后传来一句话,不轻不重,慢悠悠的:“出了这个门,典簿就要换人了。”

章椿的手僵住了。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慎刑司掌事冯公公,从六品。她这个正七品典簿,品级上比他低不了多少。可慎刑司掌的是太监宫女的责罚,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早就听说过,冯公公的靠山是太子,得罪他的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有的被杖毙,有的被发配到不知什么地方,有的……就那么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若是出了这个门,明天会怎样?

她慢慢回过头。

冯公公还是那样靠在椅背上,笑着看着她。

章椿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真的……没有别的余地了?”

没人回答她。

她想起惠未昨晚说的那句话,想起周司簿今早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自己昨天还满心欢喜地想着要做出一番成绩。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满苦涩:“那,那我……”

冯公公慈眉善目,就像一位真的和蔼的老年人。

“这才对嘛。”他说。

他拍了拍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送章典簿回去。哦,记得让章典簿把这个月的月俸签个字再走。”

章椿是怎么走出慎刑司的,她不记得了。

她满心想着一件事,“从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开始,那六个人“未亡人”,就和她绑在一起了。”

一开始她害怕,每天都害怕。翻名册的时候害怕,核对账目的时候害怕,看见周司簿的时候更害怕,她总觉得周司簿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可周司簿什么都没说。

次数多了,她渐渐不那么怕了。

她想,也许周司簿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了,但不想管;也许……这本来就是规矩,是她太大惊小怪了。

后来她甚至开始庆幸,庆幸那天自己没有走出那扇门。典簿的位置保住了,每个月的银子也多了。那些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她开始给自己置办些好东西。宫里的规矩严,她不敢戴超出品级的东西,只好在本身的基础上动心思。

新打的腰带,鱼子底錾花,青金石镶嵌,亮闪闪的;新打的簪子,缀满细碎的琉璃,戴在头上,走在廊下,日光一照,流光溢彩。

反正腰带还是九銙银带,簪子还是银的。只是精致些,亮堂些。

没人会说什么。

她几乎也忘记了惠未那句话。

直到那个叫沈栖寒的丫头来到司簿司。

直到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外,看到那丫头在值房里翻旧档,她平淡地说出:“那些都是以前的旧档了,没什么好看的”这句话。

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恐惧,忽然全部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