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把天穹侵染，乌压压一片，空气黏稠沾着湿气，细细绵雨倾泻而下。青瓦石阶上的洼坑蓄满雨水，安静得异常，只剩哗啦啦一片雨声。
裙摆沾上雨水，颜色发暗，黏上路边的尘土。路上叫卖声瞬间收回去，世界归于沉寂。谢攸宁他们走出店，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场景。
她看着水洼发神，她记得来到这个世界，似乎没有见过几日的晴天，几乎都是阴沉沉的，乌黑压抑，快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谢姑娘，别伤心，说不定这些都是假的。”宋无行走到她身旁，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安慰。
谢攸宁眨了眨眼，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波澜，她原本就是一个早死的炮灰，与谢家的感情没有太深，更无一点羁绊。在听到谢家出事，内心深处传来一整激烈地鼓动，有欣喜也有难过，复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搅得人难受，想必是受了原身地影响。
只是可惜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想到这，她忽地朝宿不群那儿看去，眼里带着探究开始打量起少年，目光悬留在少年的胸口，停愣片刻，目光迟疑。
宿不群目光移近，打量起她的眼神来，不待多看片刻，那人将视线收了回去。少年原本含笑的脸，嘴角都压下几分。
谢攸宁心头鼓鼓地，好像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谢家一夜覆灭，不响不动，消无声息。
谁有这个能力呢？
雨势渐大，滴滴答答敲着青瓦，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水积满路，倒映着人间烟火的灯星。
“吱呀”一声。
窗被带上，天色渐沉，乌压压一片云倒来。昏黄的暖灯攀上纸窗，把屋子里的人影照在窗上，微微颤动。
哑铃落在桌上，因存着魂魄色泽变亮，银铃恢复往日神采，发出脆生生地铃声。
半晌，几道影子落在灰扑扑地墙上，银铃沾着烛光泛夺目的荧光。那几道影子的主人，面上神色凝重，正死死盯着面前的银铃。
谢攸宁神出一节细指，轻轻戳了戳银铃，眉头紧蹙，咬着唇。半晌，才不吭不响地说：“谢家怕是和她脱不了关系。”
宋无行三人对视一眼，面上神色瞬间一凝。
宋无行启唇：“师弟。”
宿不群捡起银铃，从袖口里掏出一纸黄符，口里呢喃几句，符纸瞬间贴上铃铛。下一瞬，一丝白雾飘出来，化成一个女子的身影。
方清眸色紧闭，半晌，睫毛微微颤动，才缓缓睁开眼睛。眼里似被一层薄雾遮掩，灰蒙蒙地，不见一点光彩，无波无澜，似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心口似被火灼烧一般，谢攸宁勿地想起了那场梦，大火蔓延整个府邸，剿灭全部。直到火爬上她的衣裙，这个梦原来一直在暗示她什么。
咬咬牙，语气带着肯定：“是你。”
话落，空气仿佛被凝住般，安静无声。
半晌，方清的头僵硬地扭动，眼睛眨了眨，才慢悠悠看向说话的女孩儿。
嘴角勾起，鼻息吐出口气发出声低笑，咯咯地作响，让整个屋子都陷入诡异的寂静。
双手交握，端起身子，细手抚摸着绸缎，鲜红的锦缎在她白皙的手上如鲜血般红艳，娇艳欲滴。
笑声空灵环绕脊梁，如同捶打在人的心头上，一阵一阵传来。
只一瞬，笑声戛然而止。
方清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眼前的人。
方清：“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语气淡淡，毫不在乎。
谢攸宁咬牙：“如果你恨，为什么要让谢家上下所以人赔罪。”
宋无行从宿不群手里接过哑铃，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眼皮压着，不自觉带上些怒意，“方姑娘，就算谢家确实害了你和赵公子，但谢家上下老小主仆又有什么过错？”
握着银铃的手紧握住，指尖颤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不远处地少年开口，“方姑娘这怨可真是大，害死无辜的人。”语气稍顿，宿不群抱胸撇过去一眼，扯着笑幽幽道，“和谢家的公子还真是别无二样。”
话刚落，方清蜷缩起身子，微微发抖，整个人裹成一个球。抱着头蜷缩在一起，喉间传来低低地涰泣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卡在喉间，只一道咯咯的响声。
“我不知道。”
半晌，这女人方才缓缓开口。
这句话不知点燃了什么，一旁的林松语指着蜷缩在一块的女人，压着的声音染上几分薄怒，脸上的肉都跟着紧绷，“不知道？谢家就是在有罪，哪些无辜的人就不无辜吗？”
宿不群看到自家师姐发了气，赶忙上前安抚。
“师姐，这人怎配您如此生气。”说着，手扯上林师姐的衣袖，往下拉了拉，眼睫锤着，语气温和带着安抚。
“我看啊……”少年抬眼朝方清看去，眼底漆黑一片，看不出神色。嘴角擒着笑，这笑却不着一丝温度，如寒冰刺骨，“把她三魂七魄打散，生生世世不得入轮回。”
话里温柔，吐出的字却冷冰冰的，像个毫无感情的人。打破灵魂，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师弟！”林松语皱眉，喊了声。
宿不群像个没事人般，收敛笑，面色乖巧，仿佛刚才那蛇蝎心肠的话不是他讲的般。
方清浑身一颤，嘴里嘀咕着些什么，双臂抱紧自己，手上的青筋凸起。脑袋摇晃，鬓角的发丝凌乱不堪，哭泣和笑声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下一刻，她抬起头。晶莹的一滴泪珠从眼眶夺出，顺着脸颊滚下来，留下片泪痕。眼里是脏不住的悲伤，有恨，有痛，刺痛人心。嘴角却挂着笑，丝毫没有对伤害无辜的悔过。
女人忽然笑一声，留着泪，又开始低低啜泣。
“不是我……”喉间卡住石子般，声音晦涩、压抑，“我不想的。”
“他们死有余辜。”
“谢家上下谁无辜，所以漠视的人，谁又无辜！”
方清脸上洒着泪，眼底恨意溢满，眼角泛红，她大笑出声。伸手朝谢攸宁只去，语气愤恨，像是要透过她，看着谁。
“都是你！”
“如果没有你！我和赵合本该终成眷属，恩恩爱爱！”
被突如其来这一责备，谢攸宁步子不由往后一退，后腰抵在桌子边。喉间不自觉滚动，她看着女人的眼睛，似被怒火灼烧，雾霾霾一片，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看着整个谢家。
谢攸宁：“可谢家公子确是有错，但丫鬟小厮都是不知情的人，何其无辜？”
“我……”方清眼里的怒火仿佛被浇灭，抱着身子，整个人悬浮在半空，晃悠悠地，像只断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会这样。”
女人忽的剧烈浮动，泪水哗啦啦的从眼眶喷涌而出，掩面痛哭起来。听着倒像是无辜的人，尾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不知道？”宿不群嘲讽，声音挑起，格外刺耳。
宿不群笑着：“怕是姑娘清楚得狠，哭的倒是惹人怜，可惜哭错了人。”
“我们捉妖师一双利眼，妖鬼邪祟心中有什么想法，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方清缩了缩身子，再抬眼时，眸中含水，楚楚动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可惜了，他们不吃这套。
“我真的不知道，”女人摇头，眸里染着雾，“我是有杀心，但是我不受控制，我不想那样的。”
宋无行看着女人，眸色微敛，“是不是你，我一瞧便知。”说完，一只手在掌心画圈，掌心浮现一抹淡黄的虚影绘制成一道符文。他两指一并朝女人的方向点去，金灿灿的文顺着指尖飞出，一记定在女人面额中心化作一道细丝没入女人额心随后消失不见。
一股炙热的灼烧席卷全身，这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痛不欲生。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暗夜里寂静无声，只有一阵妖风飘过。
睁开眼之际，面前是一副铜镜，黑暗里隐隐约约看见镜中人的轮廓，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胡渣子推着，面色苍白，发鬓乱糟糟地。仔细一看，此人眼里发滞，神色不清。
宋无行瞳孔一缩，眼前的人，正是谢家的公子，谢闻面。
男人神色痴呆地往着铜镜，就这么痴痴的坐在镜前出神，一动不动。半晌，手指僵硬地扭动，捂住胸痛，脸上瞬间皱起几条纹，死死咬住牙口。片刻，又松开握着衣襟的那双手，眸色清明几分。
窗外出现一道佝偻的身影，“谢闻面”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屋子。
外头站着个老人，脊背压弯，裹着布袍，把整个人缩进黑暗里。只能堪堪看到老人的下巴，老人张开嘴说了些什么，但是宋无行无法听清，只能看着老人的口型想辨别说了些什么。
还没来得及看清，老人掏出一节竹笛，笛子暗沉，笛身上染着黑斑，开着几条细缝。
随后，他看见“谢闻面”吹起火折子，点了火把，把谢家主院谢老爷和谢夫人宅院点上火，下人房也点上。火势瞬间蔓延，攀上屋梁，黑烟蔓上屋头，火光瞬间吞没整个谢府。
可谢府上下却出奇安静，所以人都锁在困梦里，无一人察觉。
留给宋无行的最后一眼。
是“谢闻面”呆坐在屋内，静静注视着铜镜。
镜中的人泛着模糊地笑，眼里闪过一抹黑。下一刻，“他”抱着镜子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举起手里的火折，竹筒顺着手滑落。
“砰”的一声。
火瞬间攀上屋内的帘纱，火势吞没整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