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丛生，一处凸起的土堆孤独屹立在春风里。空气弥漫着黏稠的湿气以及土木的潮腥，石碑深深陷入土里，上头刻着“赵合之墓”四个字依旧清晰无比，岁月风雨还未磨尽。
丝缕白烟飘散在墓前上方，消散在天顶。几道身影驻立在墓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谢攸宁从一旁的篮里抽出三支香，在火上来回晃动，香灰渐渐捻落，一抖，散了几分。
朝石碑叩首，三支香被一双纤细的手稳稳插入土里。
“方清姑娘，这就是赵合了。”谢攸宁起身，回过头朝宿不群那处看去。
他们来到墓前，宿不群就摇响银钟，镇压魂魄的哑钟装着魂，原本的锈钟恢复往日神采，发出阵阵清脆地钟响。
银钟飘出一缕虚浮的烟，瞬间幻化做眼前的红衣女子，方清。
方清看着女孩儿上香，瞳仁一颤，整个人仿佛被定住般，一动不动，静静地悬在碑前。
爱的人分明就是眼前，没想到，两人都身处黄泉路。
她因着执念不肯入轮回，那他呢。
方清眼睫颤动，嘴里吐出的气息不自觉重了重。嘴角微扯，笑容僵硬。
“多谢……”
虚影缓缓靠近那存方墓，未置一词，眼里流露出太多看不懂的思绪。那股弄弄的情悲透着土腥，诱着凉风，刺透着空气。天穹黑压，空气弥漫着悲绪，死死压在心口处。
“阿合，我们本不该……”
“也不该如此……”
女人撬开嘴，凄然的声音压过。眼底里的雾气在打转，死死挂在下眼睫上，摇摇欲坠。下一刻，一颗银珠从空中坠落，落入半空中，瞬间化为雾气消散。
“所以该死的人，都会付出代价，所以犯错的人，都会得到报应。”
方清嘶哑着张开嘴，小声说着，声音支离破碎。香烟碎成一节一节，慢慢灭了。
时辰如流水般逝去，日头渐沉。
“方清姑娘。”宋无行迈步向前，低低喊了声。
宋无行：“时辰不早了。”
该走了。
方清掐着手，原本红艳的眸如潮水般退去，身影晃了晃如枯木般摇摇欲坠。开口地声音哑涩，语调平静：“多谢各位。”
朝他们重重压弯脊骨，发丝滑落在女人耳鬓，顺着绸缎垂下。
月娘重回银钟，哑住的铃又脆生生地响着，在空中划出一道荧光。
“事情算是解决了，我们走吧。”宋无行转身，带着林松语和宿不群离去。
谢攸宁跟在他们身后，眼前的背影一晃一晃，视线渐渐模糊又变得清晰，心里说不上来的奇怪，一股压抑啃食着心头，让她惶惶不安。她转头，发丝间的银簪上坠着的流苏微微晃动，拂过鬓角，一缕发丝挂在脸颊上。
风低低吹着那墓，孤独，寂静。
周围鸦雀无声，只有那一方墓，独独立在那。
“谢姑娘。”
一道阴冷的声音毫无防备地响起，吓得她腿忽地一软。
定睛一看，是那白衣少年。
弓着背与她平视。
宿不群离她很近，近到可以看到少年那素白的脸上的细绒，脸上挂着温和无比的笑，眼底却封上层寒霜，似能把人冻死。她扯扯嘴角，牵强地笑出来，手指捏着衣裙，望向眼前的眸发神。
语气顿顿：“你……怎么不发出点声。”
宿不群捂着嘴笑出声来，“谢姑娘思绪不宁。”顿了声，神秘地压弯脊背看向她，眸色暗沉带着晦暗不明，“不看着点，弄丢了可怎么办？”
谢攸宁：“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听说山间墓旁常有什么妖鬼出没，”少年眼珠一转，语气里明明带着笑，可脸上却一脸认真，“专挑谢姑娘这样的妙龄少女，吸食精气，养养精神，驻一驻容颜。”
闻言，她平静看向少年，只见他眸中似乎在含着笑，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谢攸宁脸颊鼓起来，嘴角扯起，眼里带着一丝隐怒，没好气地白去一眼：“我看宿不群你……”
声音停住，随后伸出一根细指指向少年的胸口，不近不远地贴在胸前。
宿不群挑眉，他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些什么。
“更像是山间老鬼。”
一声极低地轻笑钻入她耳中，“哦？”宿不群开口，吐出一个极轻地字，看不出什么情绪。
宿不群：“谢姑娘此话怎讲？”
谢攸宁瞬间直立起身，一手抚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清风夹杂着土腥子味撩起他们的衣袍，衣裙翻飞，在空中轻盈地舞动。
围着眼前的人绕一圈，才不假思索地说：“比死人还白，身上冷嗖嗖地，我看你啊分明是只阴鬼。”
宿不群听了也不恼，而是慢悠悠重复道：“鬼……”
“那谢姑娘可得小心些了。”
谢攸宁：“……”
懒得跟他掰扯，别过脸，转身走了，独留那抹白色身影在原地。
……
锣鼓敲声，城中卖艺的人举着锣敲打着。
瓷碗飘着缕缕的白烟没入屋梁浮散，一颗颗白玉似的胖馄饨飘在汤面上。瓷白的勺子落在汤底里，画着圈搅动，面上倒映着持勺人的面孔。
谢攸宁搅动着勺子，垂着眼睫，盯着碗发神。
饭桌上碗筷碰撞地声音此起彼伏，瓷器敲击，呵笑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半晌，宋无行落下勺，发出一小声轻碰。抬眼看像埋着头，吃也没吃几口的人。嘴角挂的依旧是平日那温文尔雅的笑，语气随和：“谢姑娘，明日我们便把你安全送回谢府。”
这话一出，谢攸宁手里的勺猛地滑下，轻轻碰上碗壁，睫毛微微一颤，指尖不自觉捏紧那白瓷勺。
回去？那是不可能的，她心想。
抬头看了眼宋无行和林松语，只一眼，头也快速压下，压着语气不让自己显出一丝慌张，“我看这桐城是个好地方，千辛万苦来，”嘴角微微一扯，“要不宋公子带着师妹师弟玩上几日？”
听到她的话，宋无行无奈摇头，带着耐心慢慢开口，“谢姑娘，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办。”说到这眉头紧蹙，似是想到什么叹出一口浊气，“我们在追查个人，找不到他，一日难安。如今，还是谢姑娘安危重要。”
心如擂鼓般震动，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这是不可能的。
桌下的手绞着罗裙，那襦裙上起了褶皱，像一朵娇花被雨打了个细碎。
正当她思绪翻飞之际，邻桌压低的声音无意间飘入耳中，那一句“青方谢家”如同惊雷，瞬间拉回她全部的心神。
“你们可听说了！”
“哎！你倒是说说果真如此。”
“青方那边都传遍了。”
“青方”二字一出，他们这桌的视线全被那几道声音吸引去，谢攸宁思绪被这一话打断，幽幽朝那几人望去。
几位中年男子围坐成一桌，压着头凑近，想是不想旁人听了去，压低声音，可惜嗓门不自觉地拔高，还是被旁人听去。
交谈是两位男子，束着发，一身布衣，两人握着酒杯，头凑在一块儿，开始一阵唏嘘起来。
“谢家那火烧得可真是邪门，一夜大火，烧了个精光，”黄麻布的男子先开了口，“竟无一人察觉，无一人生还，听县里衙门说谢府主仆上下十几口人，竟然在睡梦中被活活烧死。”
说到这，黄麻布男子“啧啧”两句，脸上惊叹：“狗被啄都知道叫两声，人被这一烧还能继续躺着睡。”
一旁对头的男子摇摇头，捡起桌上的瓜子嗑起来：“谁说不是呢。”
青方，谢家。
谢攸宁眼睛瞪大，耳间瞬间发出一阵轰鸣，眼睛发昏。方清唯一的谢姓，除了“谢攸宁”住的谢府再无别的。
显然宋无行等人也将这对话听了进去，三人对视一眼，宋无行起身走到了那两名男子身边。
脚步声压进，那头止了声，纷纷朝这边看来。
起头的男子眼珠微瞟，又回头埋在碗前，声音戛然而止。宋无行抱手朝他们行一礼，温和谦逊，平和的朝那黄麻衣布的男子问去，“兄台，在下想问问，你们口中的谢家可是青方那做官的那家，”顿了顿，“家中只一位公子。”
话落，众人抿了抿嘴，眼睛微眨，暗暗朝他瞟过去。又埋着头继续吃喝，没有回应他一句。
犹豫片刻，半晌，宋无行再次开口：“我们是谢家出来采买的，几日未曾回去，谢家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黄麻衣男子，放下筷子，叹口气摇摇头，“谢家人？”转头开始打量起开，又瑶瑶头笑了声，“可惜了，你们谢家府上，昨日被一场大火，”男子手臂张开，“烧得尸骨无存。”
桌上的各位都忍不住叹息，惋惜。但多是看热闹的架子，宋无行走进黄衣男子，从怀里掏出点碎银，递向男子。
男子眉毛一挑，嘴角咧起来，伸过手把银子揣进怀里，低头数了数，握在手上掂量掂量。才笑嘻嘻转过头朝他看去。
宋无行眸色一沉，收回手，“你仔细说说。”
黄衣男子摇摇头，脸上挂着一丝悲哀，开口：“这事儿啊，还要从昨晚那邪门的大火说起。三更谢府着了火，衙里找不到源头，就想凭空出现，最后又很快退了去。”
“谢家上下睡着熟，”男人一笑，“那不能说熟，睡得死了竟然活活被烧死，还一动不动。”
“你说说！这不邪乎？”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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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怨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