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逐渐褪去，天边泛起惨淡的青灰。
女孩儿的眸被这晨微点亮，琥珀色的泛着璀璨，亮晶晶的，这双水眸正一眨不眨看着他。唇边还有抹暗红的血痕，挂在她那唇樱上，像落在雪上的一点红梅。
谢攸宁抿着薄唇，血渗入唇缝，一丝带着甜腥的味道没入口齿，像掺着蜜的汁水。
竟有人的血是蜜做的，心下一惊，喉间滚动。眼珠微动，似有惊奇。
一道视线紧紧咬着她，被人盯着，浑身莫名不自在，愣住一瞬，神色敛了敛，朝那人扯出个勉强地笑。
女孩儿的话环绕在耳边，如钟鸣般扣住他的心弦，声音久久未落。
“该回去了。”宿不群收回视线，低下头，压着声音开口。
天穹泛着灰白，夜空逐渐褪去，天明了泛着惨淡的青灰。
谢攸宁眨了眨眼，点头回应，“是啊，我们出来不久了。”似乎想到什么，语气顿住，“林姑娘和宋公子找不到我们会担心的吧？”
女孩儿的话刚刚落下，面前背对着她的少年背影狼狈明显的僵住，片刻又恢复正常。嘴角挂着血，颜色暗沉，少年脊背微垮，走路时身形有些不稳。
犹豫片刻，谢攸宁快步向前，伸手扶住了他。一双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臂弯，温暖而又炽热，像冬日里聚拢的一团火，让他浑身发冷的血液又滚烫起来。
像被烫住，少年猛地缩回手，几乎是仓惶的推开半步。
手空出一片，尴尬地举在半空，谢攸宁带着不解看去，脸上露出伤心悲痛，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啊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劳谢姑娘费心，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话落，宿不群弓起背，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咳声从喉间猛地灌出来，一声接一声闷响，似乎要把肺给咳出来。
嘴角渗出一丝殷红的血，淌淌留下，挂在他的下巴上，这抹血色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嘴唇褪白，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
她把唇抿成一条直线，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摇摇头叹口气，她心善，懒得跟一个伤者计较。
也不管这人什么反应，她直接缠上他的臂弯，牢牢扣住。
那股熟悉的气息又漫上来，宿不群眉头紧蹙，十指不自觉握紧，下意识把女孩挽住的手往外拔。拔了下，没有动，可见眼前的人是铁了心的。
宿不群：“我说了，我不用……”
“知道了知道了！”谢攸宁打断他，撇着嘴一副夫子训徒的模样，“让人帮忙又不丢人，你躲什么？难不成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还能吃了你不成。”
宿不群：“……”
“受伤就别逞强了，有时候呢，”谢攸宁架住身量高她许多的少年，那人的重量沉沉压下来，几乎全落在她肩头上，咬着唇显得有些吃力，“偶尔，试着依靠别人也是可以的。”
依靠？
宿不群听到这句话，不屑轻呵一声，扯了扯嘴角，一声轻嗤从喉间溢出来，对于他来说，降妖除魔，单枪匹马，吃点苦，流血受伤，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依靠”这个字，在他眼里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从前一个人，今后也一个人……
想着，目光不轻不重落在女孩儿身上。
心想，这人到底是有多无知、单纯，从她嘴里讲出来的话还真是叫人意外。
……
“师兄，找到谢姑娘和师弟了吗？”
宋无行摇摇头，眉头拧成麻花，皱的能掐死一直蚊子。此刻，手里抓着剑，心绪不宁。
“我们再找找。”
林松语：“好……”
两人正准备分头再找时，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从林子里头缓缓向这逼近，是谢攸宁他们。女孩儿身上脏兮兮的，略显狼狈，头发披散着，发间的簪花就不见了踪迹。少年一身白袍沾满灰，破烂不堪，鲜血染满衣袍，脸上挂着彩，嘴角挂着一抹殷红，要多惨有多惨。
“师弟！”林松语定睛一看，眼珠子霎时瞪大，急忙赶上来，双手扯住少年的手来回转，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看穿，带着焦灼关忧，“这身伤……”她皱着眉，拉着宿不群的伤口看去，“怎么回事？”
说着，朝谢攸宁看去，浑身上下打量她，发现只是鬓角擦伤，遂松了口气。话里带着愤怒又带着关心，语气不自觉重上几分，“你们去哪里了，知不知道我和师兄发现你们都不见了，有多担心？”
“师姐……”少年露出讨好的笑，眼睫低垂，低首垂下头一副认错的表情，“昨夜瞧着妖物了，原本不想惊扰你们，悄悄处理的，”看着师姐眉头蹙得越来越进，紧接着道，“不想你们多费心神，悄悄去处理掉。”
林松语盯着少年的脸，他脸上挂着笑，嘴角还渗着血，无辜，垂真眸，一副乖巧的样。似乎是想到什么，顿了顿，慢吞吞开口，“是不是它们又来找你了。”
话落，少年的身形明显一僵，眼睫微微颤动，定定看向林松语。几息过后，眼里含着笑：“不是……”
“早知道就不让你跟来了，”林松语突然说，面色凝重，“或许，跟来就是个错，你应该一直待在小青峰，不然也省了这些事。”
她说完这话时，宿不群眸色明显暗下去，眼角上扬依然挂着笑看着师姐，带着撒娇，态度极其诚恳，“不是它们，就是些杂碎小妖。”手抓着林松语的衣袖，“师姐，我疼……”举起双手递到她眼前。
面前的人无动于衷，只是看了眼他的手，手上布满伤痕，鲜血淋漓，白皙的皮肤此刻透着红。顺着手往上看去，她盯着少年的眸，想要从中看出什么。
可惜，眸中无比干净。
空气像被骤然稠住，沉甸甸压下来，连呼吸都有些费劲。
“宿公子可厉害了，直接一个符纸把那妖打得灰飞烟灭。”一段声音突然响起，“要不是保护我，宿公子也受不了那么多伤。”谢攸宁突兀的开了口，“林姑娘，宿不群还流着血呢。”
回过神，林松语叹口气，抬起少年的手，仔细看了看肩头的伤势。狠心的话咽回肚子里，垂眼隐去眼底的情绪，“师姐给你看看吧。”
“谢姑娘你怎的也出去了？”宋无行走上向，带着关切询问。
“啊，我……”谢攸宁眨眨眼，衣袖下的手指绞在一起，“我睡不着，去散散心，没想到被妖怪给盯上了。”她垂下头一副认错的模样，“可能多半和月娘有关吧，幸好宿公子来了。”
“当真？”在给宿不群包扎的林松语问道，白衣少年的目光也不轻不重落在她身上。
感受道他的目光，谢攸宁偏过头，眼神停在白衣少年身上片刻，转过头点了点。
似是不信，林松语朝身旁的少年看去，眼里带着探究。宿不群接住师姐的眼神，含着笑点点头。
……
“我们一直往前走，”宋无行整理行囊，手上的动作极快，“很快就到了。”
两日，他们快马加鞭，总算比预计的时辰要早上片刻。
天穹浸满墨汁，乌压压一片压过来，笼罩在桐城上方。整座城隐入死一般的沉寂，路上二三人，家家户户都压低门窗，似乎是暴雨来临前的准备。
针丝般的雨从乌云中落下，密密的，街上行人分分躲起来，整座城安静无声。
一身墨青道袍的男子从雨幕中匆匆走过，雨丝渗入真丝绸缎面，衣袍暗上一层。
斗笠挂着雨水，男子步入店内，坐在茶桌上拿过递来的茶杯猛灌几口。停滞片刻，喘着气才微微松口。
“打探到了，”宋无行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南边有个药铺，赵氏药铺，听说这里头的掌柜就叫赵合。”
“赵合”名字一出，三个人齐齐对视一眼，分分朝宋无行看去。
“只是，”他顿住，“听说，城里人已经很久没讲过这个赵掌柜了。”
谢攸宁听到时激动的心又沉了回去，面带着犹豫，“那我们，要不要先去探个虚实。”
宋无行眉头紧蹙，思忖片刻，点点头应下，“那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
雨天，客人极少。
铺子此刻悠闲清静，这天气鲜少来人，里头只有个洒扫的小厮，再无他人。
屋里只听得见扫帚扫起地面传来的沙沙声，几道身影影从门槛处投进来，被雨幕的微光拉得又细又长。
“客官，有什么需要？”小厮愣住，回过神朝他们望去。
宋无行：“我们找个人。”
“客官找谁？”
“赵合。”
这两个字一出口，那小厮堆起的笑瞬间僵在脸上。他迟疑打量了四人一眼，握着扫帚的手一紧，随后猛地朝里间喊了一声。
“赵叔，有人找！”
话音刚落，天边一道闷雷滚过，雨势骤然密了几分。
……
“赵叔！就是他们找那位。”
赵合这个两个字的出现像一颗雷，把小厮炸得脸色都白上几分，手心出了汗，请他们到屋里坐，急匆匆就退下。再回来时，跟来的，还有一个身穿麻布的中年男子，挺着肚子快步进了堂里。
“各位，找家弟是有何事啊？”面前的男子挂起憨厚老实的笑，眼里带着探究打量起他们来。
“我们受人所托，”宋无行抬眼看过去，语气温和，“来找这赵合。”
“是谁？”
“月娘。”
男子一听，面露难疑，张着嘴愣住。
“方清。”谢攸宁抢过话，紧忙回答，“是个叫方清的姑娘。”
这个名字响起，男子脸色一变，有激动，有难过，有痛恨，更有悲切。嘴唇颤动，脸上的赘肉跟着微微一颤，随后轻笑出声，这声笑带着说不尽的悲，掺杂了太多情绪。
“可惜了，几位来得不巧。”男子缓缓开口。
宋无行：“为何？”
“赵合两年前就死了……”
这消息一出，如惊雷般炸响，满座皆惊。谢攸宁体内的那道怨魂更是骤然翻涌，她身子止不住发抖，肩膀颤动，她感受到眼眶此刻发着烫，胸口闷住喘不上气。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死死扼住。那股悲痛太过浓烈，顺着她的血液一点点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赵合死了？
赵合，死了。
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滚了下来，轻轻地低落，喉间堵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死死卡住她的咽喉。
待蓄满的泪夺而出眶，面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
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这个女孩儿，此时的她，捂住胸口，心口处仿佛被剥离般难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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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清河照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