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狠狠撞上了车身。不少乘客面露疑惑,有人抬头四处张望,有人低声询问邻座,但很快又各自低下头去。高铁偶尔颠簸一下,似乎也正常。
韩栖迟瞬间坐直了身子,眉眼间的懒散一扫而空。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一股无形无质的气从他身上蔓延开去,穿透车厢顶,向四面八方铺展。
片刻后,他睁开眼,神色认真起来:“一个返虚中期,两个通心后期,应该不是来找我们的,估计是恰好遇到了。”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向煜,“我一个人能处理,不过动静不会小。”
向煜眨了眨眼睛。他的眼中有黑白两色气流开始缓缓流动,头顶发间,一对酷似龙角的东西探出头来,一黑一白,晶莹剔透,像是玉石雕成的一般。他歪了歪头,语气随意:“你去对付就好,这点动静还是没什么的。”
韩栖迟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座位上消失。
返虚之境,气之所至,身之所至。他的气早已蔓延到车顶,于是他便站在了车顶上。
稳住身形时,车顶上的场面尽收眼底。几个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正与三个袭击者对歭,双方还没动手,但已经有了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韩栖迟扫了一眼那些安保。他们最高不过通心巅峰,连一个返虚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对着他们喊道:“你们去稳住车厢,这里交给我。”
安保们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御气而起,从天窗回到车厢内,展开自己的气尽力不让车厢变形脱轨。他们知道,这种级别的战斗,自己留下只是累赘。
韩栖迟转过身,面对着那三个妖怪袭击者。
两个通心后期,一个返虚中期。那返虚的是个红发大汉,体型魁梧,满身横肉,正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他。韩栖迟没给他眼神,只是朝那两个通心后期迈出一步。
气随身动。
那两个通心后期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觉有一辆无形的大运迎面撞了上来。不对,是撞进了身体里。他们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筝,从车顶上被震飞出去,在空气中翻滚了几圈,还没落地,就已经没了气息。
韩栖迟收回目光,看向仅剩的红发大汉,勾了勾手指,脚下不停,一步一步将距离拉近。
大汉自知逃不掉,索性站定,张开嘴叽里呱啦说出一大段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应该是某种西方语言。
韩栖迟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喊道:“拽什么洋文,听不懂。”
大汉倒是能听懂东华语,也没生气。他脸上露出一抹狞笑,下一秒,皮肤开始迅速膨胀、变红。细密的鳞甲从皮下浮现,一片一片,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的身形拔高,四肢变粗,脊背弓起,一条粗壮的尾巴从尾椎处破衣而出。
几个呼吸间,一个体态修长、留着一头红发的直立蜥蜴人出现在车顶上。
不能叫蜥蜴人,它的脸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五官扭曲,眼珠外突,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那是一种畸形的、介于人与兽之间的怪物。
韩栖迟啧了一声:“新伊甸生物实验室搞出来的怪物啊,真可怜啊,直接被丢进九州搞破坏,这不是让合成怪物自寻死路吗。”他打量了一下那具布满鳞甲的身躯,“把天赋点全点□□上了。”
话音刚落,他的气骤然铺开。
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像一张巨大的弓,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绷紧。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韩栖迟一步迈出,右手虚握。
一道三尺青锋凭空而现。
那柄剑通体银白、修长,剑刃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泠泠寒光。剑名“满穗”,是他踏入返虚境时觉醒的神通。
满穗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着蜥蜴人盘旋飞舞,留下一道道剑气。那些剑气凝而不散,在空中交织、缠绕,眨眼间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将蜥蜴人罩在其中。
韩栖迟抬手一指。
几道剑光闪过,直取蜥蜴人的面门。蜥蜴人本能地闭上眼睛,剑光刺在眼皮上,却没能刺穿那层厚厚的鳞甲。但韩栖迟本就不是为了刺穿,剑上的力道化作震荡,透过鳞甲传入眼球。
蜥蜴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眼剧痛,泪水直流。它疯狂地挥动利爪,却什么也抓不到。韩栖迟早已不在原地。它的爪子只能徒劳地砸在车顶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幸好车内的安保们正尽力用气支撑着车厢,否则这几下怕是能让高铁变形脱轨。
满穗还在飞。它绕着蜥蜴人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圈,那些剑气一圈圈套在蜥蜴人身上,像绳索,像枷锁。
韩栖迟的身影出现在蜥蜴人后方三尺处。他右手虚握,轻轻吐出一个字:
“缚。”
所有剑气同时收束,化作一个个光亮的圆环,将蜥蜴人从头到脚五花大绑。它咆哮着挣扎,鳞甲与剑气摩擦,迸出点点火星,却挣不脱分毫。
满穗飞回韩栖迟手中。他提着剑,缓步走到蜥蜴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蜥蜴人忽然不挣扎了。它抬起头,那张畸形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那是一抹戏谑的、得意的笑。
韩栖迟的目光落在它胸口。那里的鳞片是白色的,此刻,白色鳞片下正透出一抹赤红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这是自爆的前兆。
新伊甸的改造生物体内都植有微型灵核,一旦引爆,威力足以掀翻整节车厢。
韩栖迟长叹了一口气,嘴角抽了抽。
“这就没意思了。”
话音未落,他铺设在周围的气骤然收缩。那张无形的巨弓松开,所有的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向内挤压、凝聚,眨眼间化作一个透明的茧,将蜥蜴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轰——”
爆炸声闷在茧里,传出来时已经微弱了许多。茧剧烈地颤抖了几下,表面爬满裂纹,但终究没有碎开。光芒从裂纹中透出来,又渐渐黯淡下去。
等一切平息,茧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洞,蜥蜴人的身躯已经化为灰烬。
韩栖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忽然踉跄了一下,用剑撑着身体,单膝跪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肩到肘部的衬衫已经全部烧焦,露出下面一片狰狞的皮肤,暗红、焦黑、翻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的气全部用当抵消爆炸威力和稳住高铁了,为此他也不得不靠近爆炸中心。要不是他返虚境的修为,换作其它人早被这么近的余波炸死了。
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勉强站起来。
满穗化作流光没入体内。他抬起头,望向车厢的方向,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
另一边,车厢内。
向煜平静地喝了口水,甚至还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慢慢看了起来。
没办法,返虚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一个通心巅峰还没资格参与,而且也没必要。
既然那家伙说能自己解决,就让他自己解决去吧。
头顶那一黑一白两只龙角上,有黑白两色的气流游动,像两条嬉戏的小鱼,时而缠绕,时而分开,时而化作太极图样缓缓旋转。
他看的书叫《百妖谱》。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正是他自己:
“太一者,道之兽也。生于溟涬鸿蒙、玄牝之门,处有无之隙,游形影之交。能摄魂取梦,乱神明于不觉。其身负阴阳二炁,吞吐混沌之机。”
他记得青牛道长来江台秘境那次。那老头晃晃悠悠地飘进秘境,看见他时眼睛都亮了。青牛道长就是当年老子西出函谷关所乘的那头青牛,在道门地位举足轻重。当时对着他端详了半晌,最后捻须赞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善哉,善哉。”
向煜也没太听懂,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而现在他做的事,用通俗的话讲,就是在潜意识海里影响这辆高铁上普通人的意识集合体。
他让他们觉得刚才那几下颠簸只是正常的轨道起伏。如果有人感知过于敏锐,他还可以加点料,比如让那人觉得颠得挺有劲,甚至颠出了节奏感。
乘客们有说有笑,车厢晃晃悠悠,一切如常。
向煜抬眼看了看斜前方。一个小姑娘正捧着英语教辅在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她母亲坐在旁边,低着头打游戏,打得正投入。窗外有几道人影飞过,但两人都没有察觉。
向煜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他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种了一层保险。只要他们下车,这段记忆就会自动焚毁,同时由大脑的记忆自我修复机制生成一段虚假但合理的记忆,无缝衔接。没人会记得今天高铁上发生过任何异常。
“小默啊,”那位母亲忽然开口,苦口婆心道:“要好好学习啊。六年级是你人生最重要的阶段,暑假是你弯道超车的转折点。”她指了指女儿手里的书,“这《考纲3500词》一定要好好背,你还有差不多七年就要高考了。”
小姑娘头也不抬,敷衍地“嗯”了一声。
向煜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车身猛地一震。
比之前剧烈得多的一震。车厢剧烈摇晃,行李架上的箱子滑动了半寸,有人惊呼出声。但很快,震动又平息了。
向煜眉头微动,合上书,抬头看向车顶。
一道气从上方飘落,落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随后,韩栖迟的身影从气中走出来的,又像是从水幕中穿出。
向煜转头看他,愣住了。
韩栖迟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道血痕。他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抿成一条淡灰色的线。左肩到肘部的衬衫已经完全烧焦,边缘卷曲,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露出来的皮肤一片狰狞,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疼,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满穗已经收起来了。他双手垂在身侧,右手五指微微蜷曲,左手几乎不敢动。
他看了向煜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身体一歪,倒在了向煜身上。
向煜下意识扶住他。韩栖迟的右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五指收紧,却没有特别用力,像是已经没有力气用力了。
他的头靠在向煜肩上,胸膛缓慢地起伏着,呼吸很浅,很轻。
向煜低头看他。
这个人……怎么把自己搞这么狼狈?
我是什么天煞孤星吗?刚刚遇见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没闲着。头顶的黑白龙角轻轻一颤,两股气流从手心逸出。一股漆黑如墨,一股洁白如雪,顺着他的指引,缓缓流入韩栖迟体内。
阴阳二气在韩栖迟的经脉中游走,慢慢调整着他体内紊乱的气机。阴气沉降,阳气升发,在丹田处交汇,化作一个微小的太极图样旋转起来。从太极中分化出五行之气。金木水火土各司其职,循着经脉流向全身。
死气被一点点排出,从毛孔中逸散成淡淡的灰雾。生气被一点点催发,让那些疲惫的细胞重新活跃起来。伤口处,新生的肉芽开始缓慢生长。
韩栖迟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
向煜没有停。他闭上眼,专心致志地操控着那两股气流,让它们在韩栖迟体内一遍遍地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