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高铁站总像是一锅刚煮沸的水,热气腾腾,喧嚣不止。
广播声在等候厅上空反复回荡,行李箱滑轮碾过地砖的咔哒声、人群嗡嗡的低语、小孩偶尔的哭闹,全都被巨大的玻璃穹顶笼在一处,煮成一锅听不清内容的嘈杂。空气里混着泡面油腻腻的香气,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烤肠味,在这盛夏的午后格外浓烈
向煜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歪着头靠在椅背,望向窗外。
站台上,一对小情侣正在拥吻。女孩踮着脚,男孩搂着她的腰,两个人近得仿佛要融为一体了。松开后,对视一眼,又旁若无人地吻了上去,像是以后再也不会相见。直到列车员开始催促,女孩才恋恋不舍地走向车厢,走几步就回一下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那眼神黏糊糊的,拉丝一般。
向煜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目光从那对情侣身上移开。
“再唱不出那样的歌曲,听到都会红着脸躲避……”
《因为爱情》的前奏响起。东华的手机很独特,来电铃声是拨电话的人专属的,而一听见这首歌,他就知道是谁了。
指尖划过屏幕。
“青姨,我已经上车了,您放心就好。”
听筒里传来温婉的女声:“小太一啊,要不是我这边有点事情要耽搁一阵子,该和你一块去应天府的。不过悬天司那边说会安排人保护你,这会应该快到了。”
“青姨,我都十九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青姨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是是是,我们小太一已经不是以前黏着我要听故事的小妖了。倒是我这个几万岁的老骨头,越活越年轻了。”
向煜也跟着笑起来:“您哪是什么老骨头,您永远十八才对。”
“就知道贫嘴。”青姨笑斥道,“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忙,先挂了。”
“嗯。”
他等着电话被挂断,才把手机收起来。
“你好。”
耳边传来一道略带磁性的声音。向煜抬头,看见一个模样颇为英俊的男子站在旁边,约莫二十出头。
可能是样貌的原因,车厢里还有不少人在往这边看。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长相。
看到男子的时候,向煜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和亲切感,体内的阴阳二气流转也渐渐加快。
明明他自出生起就待着江台秘境,只见过妖怪。
男子又开口道:“可以让一下吗?我的座位在里面。”
向煜愣了一下,随后起身让开。直到那人坐到他靠窗的位置上后,周围的目光才渐渐收回。
向煜重新坐下。
旁边的男人对他伸出手,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认识很久了:“悬天司,韩栖迟。”
向煜犹豫了一瞬,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伸手握了握:“向煜。”
松开手后,韩栖迟紧接着说:“悬天司长安分部派我来,负责你的安全。”
向煜下意识望了望周围。韩栖迟似乎看出他的疑虑,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道:“没事,他们听不到的。悬天司和青鸾女士聊好了,今后由我来负责你在东华境内的安全,直到任务结束,或者我死了。”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栖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见到眼前这只小妖,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向煜叹了口气,打量着身旁的人。韩栖迟正对着他笑,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他把头别到一边去,看向窗外,嘴里嘟囔道:“也不怎么样啊,就返虚中期。”
这个世界修行体系繁多,欧罗巴那边有符文、魔法,大洋彼岸的新国甚至还有什么魔纹科技。东华的修行者们则是以气海神通一道为主。
由于东华在修行界的实力最强,因此世界普遍使用东华的境界区分标准,分为炼身、通心、返虚、化一四境,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和巅峰。
向煜自己也不过通心巅峰。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一般这种护卫,多多少少都带点监视的意味。
韩栖迟闻言挑了挑眉,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就问道中期?像青鸾女士那样的化一境妖怪,恐怕九州坊内不超过十指之数吧,而且这还是你们上万年的积累。
我们人族就不一样了,本来就命数浅薄,当世几个化一全都身兼数职。更何况,真来一个化一的老头子跟着你,你也不乐意。”
向煜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不由感慨道:“这年头当道兽也不容易啊,出来还要被你们悬天司严加看管。不过你们悬天司怎么派你这样的天才来?”
“悬天司设立于几千年之前,那是灵界破碎、九州落入东华的时候,”韩栖迟答非所问,“从那时候起管理人妖事务。你要是出事了,我们不好给九州坊交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第二个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这话时表情真挚,眼神干净,不像撒谎。
向煜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高铁启动,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
……
醒来时,向煜发现自己靠在韩栖迟肩上。
他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说不上讨厌,只是有点不习惯。从小到大,除了和几位坊主阿姨之外,他很少和别人靠得这么近。至于坊主叔叔们,都看着凶的很。
韩栖迟正望着窗外发呆,似乎没有察觉。向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明白了。
天江。
辽阔的江面此刻正在窗外不息奔驰,江水浩荡,一眼望不到对岸。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随着波浪起伏明灭。远处有船影,小得像一片叶子,缓缓移动着。
感受到肩上一轻,韩栖迟回过头来。
“抱歉。”向煜说。
韩栖迟摇摇头,表示没事。
向煜又看了一眼窗外,问:“你第一次见到天江吗?”
韩栖迟笑了笑:“是啊。小时候在关东长大修行,后来举家搬到天京,再然后就来长安工作了。也就之前在地理课本上见过图片。”
向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江面上。
“我不一样。”他说,声音轻缓,“天江入海口有一处江台秘境,在那水天相接之地,天江依旧不息地流动着。来长安之前,我一直在江台秘境生活。除了当坊主的叔叔阿姨们,还有各地偶尔来的大妖长老,身边就只有些小鱼小虾。”
他指了指窗外。
“楚娘娘是天江的水神,也是天江坊的坊主。她来看我最频繁。这天下各地的妖坊,皆统称九州坊,而天江所流经的楚地附近,主要由天江坊管理。”
韩栖迟不由感慨:“天江娘娘确实是化一境里和人类关系最好、也最亲近的妖怪了。”
他也是这才知道,天江娘娘姓楚。
向煜接着往下说:“楚娘娘总是给我讲她当年的故事,她是如何让天江各段的水神妖怪心悦诚服,怎么看着这条江边的人们为生活努力。最后她总会说,这天江边几乎处处都有祭祀她的庙,这一江的妖、一江的人,都受着她的恩惠,也与她共生。”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江面上凭空泛起层层涟漪,轻柔地扩散开去。
向煜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楚娘娘很高兴,在和我打招呼。”
他对着车窗招了招手,像在和看不见的人告别。
韩栖迟撑着下巴,看着他。
向煜收回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他问:“韩栖迟,我想问一下,雪是什么样的?”
韩栖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雪是什么样的?他活了二十多年,关了十几年雪,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要给别人描述雪是什么样子。
他看向窗外。天江还在那里奔流不息,江面上波光粼粼,盛夏的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发烫。这个季节,这个地点,问雪,这确实有点不合时宜。
但向煜的眼神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
韩栖迟想了想,开口道:“冷。”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这也太敷衍了。
向煜却没笑,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韩栖迟收起笑意,认真起来。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车窗,看向记忆里的某个远方。
“我记忆里第一次见雪是在关东,”他说,“那时候还小,五六岁吧。早上醒来,我娘推开窗,外面全白了。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是什么样的?”向煜问。
韩栖迟沉默了一会儿,在脑海里翻找那个清晨的记忆。
“很轻,”他终于开口,“落在手上的时候,没有重量。但你盯着看,能看见它一点点融化,变成一小滴水。”
“颜色呢?”他问,“是网上说的那种白的吗?”
“不是纯白,”韩栖迟说,“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白。比云淡一点,比月光厚一点。如果下得很大,漫天都是,那时候看天,天是灰白的,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雪。但如果只下一小片,你接在手里仔细看……”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比划着。
“是有形状的。六个角,像被谁拿刻刀一点点雕出来的。每一片都不一样。我小时候趴雪地里看过很久,想找两片一样的,从来没找到过。”
向煜的眼睛亮了一下。
“声音呢?”他又问,“雪落下来有声音吗?”
韩栖迟摇摇头:“没有。雪落下来是没声音的。但踩上去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踩在干面粉上。如果是刚下的雪,很松软,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抬起来的时候雪会簌簌地从鞋边落下去。”
他想起什么,笑了一下:“小时候我喜欢在雪地里踩脚印,故意不走直线,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然后回头看,雪地上就我一个人走过的痕迹,那种感觉……”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很干净。”
向煜听得入神,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脑海里拼凑那些画面。
“还有呢?”他问。
韩栖迟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在江台秘境长大的少年,可能真的从来没有见过雪。
天江入海口,四季温暖如春,哪里来的雪。
他忽然有点不忍心只讲这些干巴巴的描述。
“最不一样的,”他说,语气慢下来,“是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会变安静。”
“安静?”
“嗯。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的安静。车声、人声、风声,全都被雪捂住了一样。
你站在雪地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心跳,能听见雪落在肩上的声音。
是那种轻轻的、簌簌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看着向煜的眼睛,轻声说:“我小时候觉得,雪是老天爷给人间盖的一床被子。盖上之后,什么都睡着了。等睡醒了,春天就来了。”
向煜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江还在奔流,阳光还是那么热烈。但他好像透过那层光,看见了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见过雨,”他说,声音很轻,“江台秘境的雨很多,当然,江台秘境只有晴天和雨天。那里大雨常常一下就是一整天,雨落在江面上,打出无数个小坑,一圈一圈的涟漪。楚娘娘说,那是天江在呼吸。”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但雪……我从没见过。楚娘娘说她见过,不知道多少年前,那个冬天特别冷,天江入海口也飘了雪,百年难遇。
她说雪落在江面上不化,浮着,薄薄的一层,像给天江披了件纱衣。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韩栖迟听着,没有接话。
向煜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韩栖迟所不理解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讲得挺好的。”
韩栖迟摇摇头:“没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向煜忽然又开口:“你刚才说,落在手上会化。那要是落在脸上呢?”
韩栖迟想了想:“也会化。但感觉不一样。手上是凉的,脸上是那种——凉得有点痒。一片两片没什么感觉,但如果下大了,雪花扑在脸上,会有点刺痛,像被小针轻轻扎。”
“那要是落在眼睛里呢?”
“那就会眨眼。”韩栖迟笑了,“而且千万别睁着眼仰头接雪,雪会掉进眼睛里,凉得你直想揉。”
向煜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想象出了那个画面。
窗外的天江渐渐远去,江面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农田,一块块水塘,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向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去看雪。”
韩栖迟侧头看他。
“以后有机会的,”他说,“你以后要是想来关东看雪,我带你去看。那里的雪厚,能埋到膝盖,一脚下去半天拔不出来。”
向煜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向煜没说话,只是又把头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韩栖迟也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准备休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高铁飞驰的声音,和窗外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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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往应天的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