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窗,一夜未眠的文渊周烧火做饭,热菜上桌,刚摆好碗筷,溪鹤就牵着花生花苓落座。
花生没睡好,眼睛哭得比花苓还肿,打着哈欠道:“我白伤心了,想着你要哭天喊地,日日夜夜地难受,还打算陪着你多住几日。”
花苓道:“你就是不想带孩子才故意不归家,你去缠溪鹤,让她多收留你几日。”
溪鹤此刻端着饭碗吃得正香,文渊周还盛一碗养身汤,一勺一勺的递到她嘴边,她也应他的情,喝一口后说:“反正隔壁给你留了房间,你就多住几日。”
“不行啊!”花生摇摇头,偷瞄文渊周几眼,垂首羞羞答答,“我要成亲了。”
“咳咳咳!”
溪鹤和花生被吓得一激灵,饭菜堵在咽喉,胀得满脸通红。
花苓灌了一口热汤,顾不得难受,急忙问:“你要成亲?你要嫁给谁?”
溪鹤也问:“这就是你说的和李哥哥有关的事?你要和李哥哥成亲?那个写情诗还送错人的李哥哥?那个送你毒蜜蜂结果扎了我的李哥哥?”
文渊周原本雅正地坐在一旁,可听溪鹤“李哥哥”长,“李哥哥”短,指尖微颤,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嘴上。
花生被这一句句“李哥哥”羞得头低得快要落到地上。
“你羞什么啊?”
花苓在她耳旁唠叨:“你与他认识虽久,相处却短,你可知他品性如何?往来结交何人?家中有几口人?祖上有无基业?囊中有多少银钱?来日是在公婆前尽孝,还是另起炉灶?来日是要在村中养蜂还是入城寻个活计?若这些都不知道,就怕是别人见你有财,蒙骗你年少无知,你这坏丫头,怎的这么不知轻重?”
这些话虽是责问花生,可一旁的溪鹤脸色也不好看,她看一眼身旁装模作样的文渊周,沉默着不敢开口。
文渊周在桌下轻轻摩挲她的掌心,含笑不语。
“你们别担心。”
花生认真地说:“你说的这些事他都主动与我商量,他人很好的,他家只有一位母亲,以后肯定是要一起过日子的,我已经打算用我的钱在城里买处宅子,以后还要接我家的小孩来城里读书,他也在寻活计,绝不是看中我钱财的人。”
溪鹤还是不放心,和花苓对视一眼,说:“我们从未见过他,成日就听你念叨,不知花生姑娘,我们能否在你婚前见一见你的情郎?”
“说什么胡话。”花生一拍桌子,“成亲前,我与他肯定是要来拜访你们的,不过我想了想,你们陪我去他家吧,他母亲身体不好,离不开他,他们一起来城里不方便。”
溪鹤道:“是这个道理,我们陪你去。”
花生道:“你们见了他就会知道,我绝不是姑娘所言的色鬼,他是个顶好的人。”
话说着说着,眼神又飘到文渊周身上,脸上浮起一抹红。
溪鹤不知意,眼神在二人之间打量,问她:“你还有隐瞒?”
“不不不!”花生连耳朵都烧红,急得将脸埋入花苓怀中,声音越说越小,“我和他三年前就认识。”
溪鹤没明白,花苓也不解。
不过过了几日,她们便什么都明了。
-
几日后。
花生领着花苓溪鹤还有文渊周,提着大包小包前往“未婚夫”所住小村,那个村子名为上河村,距离天都不远,她们乘船去,一日就可来回。
客船晃晃悠悠地行在水上,溪鹤独倚船栏,看天色晦暗,河道旁的水草灰黄,心里多了一股莫名的烦忧。
乌云流动,一缕明光洒在水岸之上。
一声呼唤传来:“这里!这儿!”
声音温柔爽朗,给这天地枯色给予色彩。
船歪歪扭扭地靠岸,溪鹤一个趔趄,正要蹲下,却被文渊周一把揽入怀中。
“当心脚下,此处路滑。”船刚靠岸,先前那道温润的声音又响起。
花生睡眼惺忪地钻出船舱,着急地说:“你小心,别掉进河里。”
男子嗓音裹着暖意,将长河冷意驱散:“无妨,我拜师捕鱼孩童,已识得水性。”
溪鹤听她们的对话,也猜出来人的身份,他应该就是花生的李哥哥——李漼。
循声望去,嘴角的笑意凝滞,眼眸映出来人模样,与文渊周七分相似,乍看之下,倒比血脉相连的文景宣更肖似他的手足。
同样的高骨深眼,文渊周如渊如月,高不可攀,他却温柔灵动。同样的玉面生辉,文渊周冷情矜贵,带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凛冽,他却带着几分青涩纯真,显得和蔼可亲。
气质难辨,身形却差异极大,文渊周强骨健体,如巍峨孤山,雅姿美仪。他却瘦弱幼稚几分,如林中清冷小竹。
可就是这几分未脱的稚气,让他与溪鹤记忆中的旧人更为贴近。
李漼一时怔住,花生多次说过有个男子与他容貌极为相似,但比他多了几分沉稳气度,要他收敛些孩子心性。
当时只当是花生激励他的玩笑话,如今亲眼得见,才明白那番描述竟还是含蓄了。
溪鹤被吓住,此人模样……好像……可不知为何,明明他更像,可她就是生不出面对文渊周时的前尘灌顶、死生倒错的悲戚,甚至还悄然生了几分心虚。
天地倾倒就在这一瞬,文渊周不知溪鹤此刻的心意,他只知,她的欲远比爱更强烈。
眸色森冷,死死攫住李漼单薄的身影,真该死啊!怎么长这副模样!许久不曾显露的杀欲攀上眼底,攥着溪鹤肩膀的手忽地力道失控。
“痛!”溪鹤觉得胳膊快要断掉,疼得眉头紧蹙,泪花乱飞。
可落在文渊周眼中,倒成了另外一番意思,溪鹤对他的爱欲来自旧人,如今,这份爱欲也要给别人了吗?
“文渊周!”花苓提着礼盒钻出船舱,见溪鹤疼得厉害,气得上手扒人,“你掐疼她了。”
文渊周回神,瞬间掩去杀意,化作一声温柔的:“疼吗?”
指尖轻轻揉弄她发疼的肩头,悔意与占有欲在他胸腔里撕扯,最终被溪鹤一句话唤醒:
“文渊周,他和你长得好像。”
和我吗?和我像?
文渊周刚生出的杀意瞬间消失,又是一副贤夫模样。
花生在一旁抠脑袋,嘿嘿道:“我就是不知怎么说,你看吧!就是这么回事。”
“见鬼!”花苓这才看到李漼,震惊的目光在他与文渊周之间飞速闪烁。
花生着急地说:“我认识李漼时,你与文渊周还未相识。我不是存心隐瞒,我早说过他们很像的!没说清楚是怕你们误会,以为我是因着文渊周才答应的他,更怕你们觉得我对文渊周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溪鹤现在知道花生羞红脸的原因,也知她乱生的小心思,丢下句“傻丫头”,便拽着那快要维持不住贤夫模样的文渊周往岸上去。
花苓道:“你这长不大的孩子,皮相不过是层壳子,心思不用在正途上,倒整日瞎琢磨我与溪鹤怎么想。”
李漼强压下怀疑与恐惧的心绪,笑着说:“抱歉,花生多次与我说长相相似一事,是我未曾上心,今日这般情形反倒惊着你们了。”
溪鹤兴致勃勃:“还挺有缘。”
李漼笑着与她说:“溪夫人,是很有缘。”
他的话音刚落,溪鹤便觉得文渊周那沉默里似乎压抑着脾气,周身丝丝缕缕地渗出寒气。她不知他为何生气,只觉怪异,他的脾性也不至于因为别人与他长得像就迁怒人。
-
上河村,李漼家。
溪鹤听花生说李漼家境贫寒,便带入自己幼时的日子,如今望着竹林花田,还有木屋小潭,想着日子倒也没多差。
来到屋内,几人先去拜见李漼的母亲。
隔着一道竹帘,李漼说:“母亲,您睡醒了吗?”
竹帘里的妇人道了一声嗯,声音娇柔。
李漼这才推开竹帘,一个美妇人靠在竹椅上,痴痴望着窗外。
溪鹤也看清她的模样,一位纤细美人,莹白玉润肌肤,少许白发却夺不去她的风采,细长眉下柔情眼,骄矜姿态倒与文渊周一模一样。
李漼道:“花生携好友上门拜访,给你带的礼物我都先收下了,就不再与母亲过目。”
李漼母亲连眼神都未给他们舍一个,慢悠悠地说:“我不想见客,漼儿,你好生招待他们,别失了礼仪。”
“母亲,花生她是为婚事——”
“你先去招呼客人。”他母亲冷冷打断他的话。
李漼似乎早有预料:“母亲,我和花生已经找人算好了日子。”
“滚!”她的母亲闭眼赶人。
“是,母亲有事再唤我。”
李漼领着几人到正屋,饱含歉意地说:“失礼了,母亲并非刁难你们,也非不喜花生,她近日心情不好,过几日就好了。”
“是啊!”花生搭腔,“我前几次来,伯母都对我特别照顾,还给我梳妆,做我喜爱的菜,只是这几日她忽变得脾气大不理人。”
溪鹤想了想,这可能是次卿说的心病,情绪多变易失控。瑾娘也是如此,只是瑾娘有她陪着,还有玉鹤行每日的进账让她觉得快乐,因此只要喝药治疗便可。
“无碍,是我们叨扰了。”溪鹤面对李漼,说话也变得故作文雅。
她看向李漼,动作说话最能见人教养。花生曾说,李漼祖上富贵,后不幸落难,如今见他母亲貌美,肤如凝脂,年轻时必定倾国之姿,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的模样,恐怕不是一般的富贵。
李漼又与文渊周长相相似,是巧合吗?可天底下哪来的那么多巧合。
李漼请他们落座茶榻,他取壶倒茶,花生也贴在他身旁,二人眉来眼去,蹭手闹气,正是情浓时。
这画面落在溪鹤和花苓眼里,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可心里的忧虑却没少一分。
文渊周也极为反常,他那双惯常假情假意的眼眸少有的离开溪鹤,久久停留在李漼母亲的房门外,眼底流转着晦暗不明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