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儿?”她心中一喜,“来得正好!”
人群里又有人起哄:“好戏,英雄救美喽!”
常老爹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指着溪鹤:“你们大胆,我要告官,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常天恩也抓起门边的斧头冲过来:“敢闯进来,我砍了你们!”
话音未落,他膝盖一软,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哀嚎。
恰在此时。
“让开让开,聚众闹事,都散开!”
三名衙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人外号叫张七,每日午时都在溪鹤的茶馆赊茶喝。
他扫了眼院内,高声问:“出了何事?”
溪鹤给那名寻人来的少年塞银子,花生答话:“官爷,我怀疑这家人卖女儿,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
常老爹赶紧扑过来:“大人明鉴!是这三人强闯民宅,要打我们父子。”
围观人群里立刻有人喊:“没闯!是他们父子欺负人家小姑娘。”
“说胡话嘞,人家姑娘看不起你小子。”
“走开走开,不许聚在这儿看热闹。”
张七看看常家父子,又看看溪鹤和花生,最后目光落在文渊周身上,挑了挑眉,他认得这位,有好几回都让他瞧见这人跟在溪鹤身后,他告知溪鹤,她还挺高兴地不去揭穿。
“溪……这位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张七问。
溪鹤道:“大人,这家女儿与我约今日在她家中相见,我来赴约,这家人不仅阻拦,屋内还贴喜挂红,我怀疑有蹊跷,请大人明查。”
“这事好办。”张七一挥手,大咧咧地往门槛上一坐,“进去搜吧。”
常老爹脸色一变:“官爷?”
张七道:“你心虚什么?两个姑娘还能把你家拆了?去去去!”
“多谢官爷!”花生道了谢,拉着溪鹤直奔花苓的房间。
房间空荡荡,只找出几个木箱和几件衣物,溪鹤打开一看,花苓多年积蓄和瑾娘赠送的财物全都不见了。若说花苓带着财物跑了,她不可能不来找自己,她爹也绝不会是遮遮掩掩的模样。
她们房前屋后,四处寻找,未见蹊跷。
院门口,张七吊儿郎当地坐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文渊周,忽然问:“兄弟,你就是溪老板的郎君?久闻大名,是长得好看。”
文渊周未答,目光落在院内穿梭寻人的溪鹤身上。
张七自顾自地说:“兄弟,别多心,我不是外人,我以前也喜欢溪老板,她看不上我,你放心,她对我但凡有一点点念头,都轮不上你,哈哈哈。”
文渊周这才淡淡扫了他一眼,面容刚毅,肤色黝黑,语气轻浮,动作粗鲁,不是溪鹤喜爱的模样。
他的夫人是惹人爱,不是人都爱。
溪鹤与花生从屋内走出,脸色难看。
溪鹤盯着常老爹,问:“现在没有看客,你说,花苓到底在哪儿?”
常老爹眼神闪躲,瞥见一旁的官差,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们也不知道啊,她答应了人家要成亲,可到了日子,人却跑了。”
常天恩捂着流血的手帮腔:“就是,这么大年纪了还逃婚,丢尽我们常家的脸!”
溪鹤冷笑:“她若是逃婚,你们拦着我们做什么?为何开门时不直说?”
常老爹道:“家丑不可外扬!”
花生气极:“笑话,我们闹成这样,也没见你觉得丑!”
溪鹤追问:“好,那你说,花苓要许给哪家人?”
常老爹支支吾吾:“跑都跑了,许给谁家都无用了。”
他还是不肯说。
倒是张七身边一个年龄较大的衙役想起什么,开口说:“我听说蔡家那个病郎君前些日死了,他家正花高价寻个姑娘配冥婚。你儿子好像在蔡家的铺子做事吧?这媳妇找着了没有?”
常天恩脸色刷地惨白,暴跳如雷:“你们看也看了,搜也搜了,赶紧滚!”
那名衙役又说:“常老汉,你最近都不去小赌馆了,听人说你去西街那个叫什么来着……”
张七说:“四侠馆。”
“对对对,就这地方,听说赌得大,我们这些小衙役还没资格进去。”
溪鹤心头大震,冥婚,赌钱,怪不得不敢在大门贴喜,怪不得生怕别人知道。
她看了张七一眼,张七心领神会,慢悠悠起身,亲手将大门关上。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常老爹脸色彻底慌了。
溪鹤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花苓在哪儿?”
常老爹吃了这一耳光,抬脚就朝她踹来,咔嚓一声脆响,不知什么东西砸中了他的腿,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滚倒在地,疼得直打滚。
常天恩想跑,刚起身就被花生从身后一脚踹翻,也扑倒在地。
“官爷……救命……救……”
一声声哭喊被溪鹤掐断在嗓子里,她一脚踩住常老爹的胸口,低声问:“说,花苓在哪儿?”
常老爹疼得满头是汗,眼神不住往张七那边飘。张七背对着他们,正跟两个兄弟商量等会儿去哪儿讨酒喝,恍若未闻。
常老爹咬着牙:“我不知道!不知道!”
常天恩挣扎着去够斧头,手刚伸出去,就被一物打中,骨头碎裂疼得他发出刺耳的尖叫。
“在……在这儿……”
一道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从楼梯下断断续续传来。
溪鹤与花生循声奔去,一看竟是屋子旁边上楼的木梯,里面传来抑制不住的哭声。
溪鹤伸手摸上阶梯木板,用力一掀,七步小梯被整个拉起,逼仄的暗格里缩着一个瘦弱的老妇,双手攥着菜刀贴着自己的脖子。
而她对面缩着的,正是身穿大红嫁衣的花苓,她双手抱膝,脸埋在其中,肩头剧烈颤抖。
“花苓!”花生惊叫出声。
花苓娘涕泪横流:“在这儿……在这儿……别打他们了……”
溪鹤上前,一把夺过她的刀,这种把戏也只能骗骗自己心软的女儿。
花苓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红肿可怜的脸。
“溪鹤……花生……”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泪珠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得人心口发疼。
花生指着常家父子破口大骂:“你们真不是人!”
常老爹挣扎着爬起来,索性撕破脸,嘶吼道:“她是我生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不得她胡闹!”
溪鹤俯身将花苓从那狭窄处抱了出来,稳稳搂在怀里。她冷冷看着这一家子:“有生无养,她五岁就被卖进赵府,是她自己养自己,是她养你们,你们该叫她娘。”
“贱人!”
常天恩想冲上来抢人,可骨头痛得他只能扯着脖子吼:“姐!你不能走,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信外人不信自家人?”
花苓的头埋在溪鹤怀里,闻言,浑身都在发颤,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要走吗?”溪鹤问怀中人。
“走。”花苓的头埋得更深。
“嗯,我们走。”溪鹤收紧了手臂,大步迈向宅门。
“站住!”常家父子大喊着想追上来,人还没爬起,一把刀稳稳插在他们指缝间。
“我们要报官!”
“念儿,你不许走!”
“我们怎么办啊!”
“花苓!”
花苓娘翻出那窄小的暗格,望着院门的方向放声大哭,眼里有歉意,有不舍,可一转头,看见趴在地上的丈夫和儿子,那点歉意也烟消云散,满是心疼地朝他们跑去。
张七摇摇头,看着这一家子啧啧称奇,也晃晃悠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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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家小院,午后冷阳,风雨欲来。
“今日多谢你。”溪鹤走到厨房,朝文渊周低声道谢。
文渊周正在热锅炒菜,闻言微微眯眼,语气不喜:“夫人,你可知今日的危险?”
“没事的,”溪鹤说,“我和花生跑得都很快,你和张七要是不来,我们就跑去衙门报官,给些钱打点,他们也会派人去管的。”
文渊周动作一停,说:“朝廷对冥婚并无律法管制,官府不会管的。”
“当时不知道嘛!要是真如了常家父子的意,第二日或是更久后再去,让花苓今夜嫁给蔡家那个死儿子,那她得多害怕。”
溪鹤心头转过无数念头,她庆幸花生今早入城来寻她,庆幸她俩转头便去找了花苓,庆幸在常家宅子外多望了两眼,更庆幸花苓有那样一个爱跑的弟弟,叫他撞破了那桩腌臜事,也叫花苓堪堪避过了那身脏污。
一念幸,一念悔,花苓就该与她离家,花苓就该是花苓。
“夫人,”文渊周说,“我既然侍奉你,天大的事也请告知于我,我自会为你处置妥当。”
这话他能不能做到无所谓,溪鹤听着觉得还挺中听,见他好像真的有些害怕,便用温柔的语气哄她:“好夫君,绝无下次。”
这话也确能惹他欢喜,他转身时一副暖情笑意,俯身轻轻一吻落在她额间,说:“你很好。”
溪鹤不解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轻叹一声,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下次遇事,请带上我。”
“好啊!”溪鹤眼眸一亮,笑容愈发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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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溪家小院,春雨绵绵。
溪鹤端着饭食去隔壁屋子与花生一起陪花苓歇息。
独留文渊周守着空屋。
他倚在庭院廊下,神情暗淡,一双黑眸死死盯着隔壁屋子从窗纱透出的微弱亮光,眼底冷情,丝丝缕缕的妒意弥漫。
而另一边,静得针落可闻,桌上热菜飘香,却无人品尝。
花苓没有说话,躺在床上默默流泪,**的泪水烫得脸颊血丝渗出。花生守在床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生怕有个闪失。溪鹤也不知该说什么,便也沉默地守在一旁。
一夜,无人入眠,直到天色渐亮,溪鹤和花生才爬上床,歪歪扭扭地挤着花苓睡觉。
“咳咳咳!”
止不住的咳嗽和饭菜吞咽声惊醒花生,她喊道:“花苓,你慢点吃。”
溪鹤被这声音惊醒,迷糊的爬起,看见花苓正蹲坐在木椅之上,端着饭碗大口吞咽,菜汁挂在唇边,豪无平日的清雅,嘴里鼓鼓囊囊,就是个偷食的小孩儿。
“花苓。”溪鹤轻轻唤她。
花苓急忙吞下口中饭菜,看溪鹤一脸担忧,笑着答应:“嗯。”
这笑容温婉,眉宇间的阴郁散去,整个人比在赵府时还要舒展自在,就像天地间不知世俗的山人,生活在她满意的福地。
溪鹤想着,花苓终于是花苓了。
花苓也确实想明白,自己已经是花苓了,不是女儿,不是常念儿,也不是奴仆。
当年被卖入赵府时,年龄还小,只记得母亲夜夜落泪,父亲抱着弟弟哀叹,她便觉得家人是迫不得已才放弃了她。
随着年龄渐长,自己也能出府归家探望,父母弟弟也是夸赞她的能力,收拿她的钱财。
可自己脱了牢笼,满怀希冀地回到记忆中的温情乡,才发觉母亲已不是当年的母亲,父亲却一分未变,连最爱缠着她的弟弟,也长成父亲的模样。
这么多年,她们大抵早就当没自己这个女儿了,许是她出生时,许是卖她时,许是她给家里第一笔钱财时,这个家就没她了。
人心深处,总有对家的渴望,花生家对她的关怀,溪鹤对家的思念,这些都让她对她的家有了错误的念想。
然而昨日种种,再是心软的人,也该从这场假情幻梦中清醒。
一夜涕泪,二十载春秋的银钱,莫说偿还那无端的生恩,就连她满腔的愤怒与仇恨,也一并东流。
她的眉眼微弯,笑得更灿烂:“花苓,往后只有花苓,亦无他名,亦无他姓。”
溪鹤觉得,此刻的花苓无比艳丽,即使站在暗处,嘴角还挂着油污,也美得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