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鹤!”是冬歌的声音。
“房大神官,小心!”
“放下她!”次卿的声音万分焦急。
拳脚声起。
溪鹤腰间极痛,一双强劲的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脑袋无力的垂着,一下又一下的重击甩得她头痛。
怎么……又被人挟持了……真倒霉……
用力睁眼,见冬歌一记凌厉的扫腿破空而来,先前袭击她的恶贼黑袖翻卷,顺势擒住冬歌脚踝猛然一扭,骨节发出“咔嗒”脆响,冬歌面色未变,腰身凌空急转,另一腿迅速甩向恶贼脑袋。
溪鹤的脾气被这骨折声点燃,她转身狠掐恶贼咽喉,恶贼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也不伤她分毫,继续在冬歌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中游刃有余地周旋。
此刻,溪鹤终于看清恶贼的面貌,凤眼薄唇,剑眉入鬓,好一个仪表堂堂的美男子,偏偏面色愤恨,手脚开合,招招致命。
“疯郎君,又是你!”昏迷前听到的声音,当下闻到的味道,还有这身形的模样,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抬腿狠狠踢向他:“我要被你掐死了!”
此言一出,疯郎君哀怨眼眸竟染上几分担忧,腰间手也松了几分,溪鹤也趁机抓住冬歌的手,身子一翻,落入她怀中。
可衣袍却被疯郎君扯住,二人为夺她又是各出招式。她被腾空甩来甩去,却也看清自己的处境,她们竟在天曜府边缘的楼顶打斗,楼下水塘里,似有人影翻滚。
夜色深沉,还未待她看清水塘中的人,身后衣袍扯落,白晃晃的脊背在暗夜极其亮眼,背后一抹又一抹幽红刺眼,暧昧齿痕从脖颈延伸到腰间。
疯郎君目光瞬滞,妒火烧得他招式混乱,攻击愈发猛烈。
冬歌身形娇小,却也能稳稳抱着溪鹤腾空躲闪,恶贼致命攻击全落在她身上,对着溪鹤却是收力伤己,好像生怕伤她半分。更诡异的是无论她怎么攻击,对方总能预料她的招式,先做出防备,好像对她极了解。
溪鹤此刻全是迷茫,不知疯郎君又犯什么疯病,冬歌这一招一式,又是怎么回事?
但她也不多想,见疯郎君与冬歌斗得不可开交,对自己却毫无防备,计上心来,摸下冬歌发间银簪,看准时机狠狠扑向疯郎君。
银簪插入疯郎君胸口,血流不止,他却还是不攻击溪鹤,只是低头看着怀中杀意腾腾的她,迟疑几分后,蓄力一招击向冬歌,将她击飞几步之外,唇猛得贴着她的额头,狠狠咬下,留下一道深深牙印。
“狗东西!”溪鹤大骂,手中愈发用力,见银簪实在不能深插,转而狠狠一口咬住他的脖颈,嘴里皮肉破碎,对方剧烈的心跳砸得她愈发气愤。
疯郎君一手抵抗冬歌的更猛烈的攻击,一手掐住溪鹤的肩膀,温柔地说:“溪鹤,好鹤儿,等我吧!”
说罢,将溪鹤往冬歌怀中一送,脚步轻点,纵身跃向楼外密林。
“噗嗤——”
一匕首破空刺来,狠狠扎入疯郎君脊背,一道黑影掠过,直追他而去。
冬歌抱着溪鹤稳稳落地,顾不上腿伤,急忙掏她嘴中血肉。
溪鹤趴在池塘边缘,呕出一摊碎肉烂血,还未来得及反应发生的一切,眼角余光又瞥见池塘水面漂浮着的衣袍,正是次卿的外袍。
“扑通!”
水花四溅,她已纵身跳入冰冷水池。
……
一声声旧日话音,幽幽响起。
妇人凄声哭喊:“宝儿!宝儿!我的宝儿!”
男子柔声:“次卿,就叫房次卿吧!”
女子笑道:“我是溪鹤。”
……
余音在记忆中消散,房次卿的神思从未如此刻般恍惚,冰冷的水吞噬着他,沉重的身体缓缓垂落,耳边嗡嗡不止,分不清是旧日的丧钟,还是今朝的哀鸣,他闭着眼,任由痛楚裹挟着自己,坠入冰冷湖底。
记忆慢慢模糊,唯有牵挂不肯湮灭。
娘……师父……鹤……
黑暗侵占意识。
忽地,陌生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未曾经历过的画面在脑中闪过。
刺骨冰凉拽着他往黑暗处坠落,窒息带来愈来愈来清晰的疼痛,各色记忆交织,前世今生的痛苦哀乐、喜欲悲欢纠缠。
忽然,腰间抚上一支手。
……
“次卿!”
一声声呼唤穿过无止境的黑暗,回荡在寂静的世界。
睁眼。
胸口被狠狠挤压,喉间堵塞的脏水流出,视线昏蒙,水雾弥漫,他艰难地抬手轻轻触摸眼前人的脸,指尖急颤,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鹤,你真的在……地府等我!”
溪鹤见他无事,又听他说胡话,想着是被恶贼吓着,干脆逗他:“地府好冷啊!快让我暖和暖和。”
话音刚落,身子便被猛得拽入他怀中,他死死抱着她,激动地说:“别怕,我来了。”
剧烈跳动的胸腔抵着溪鹤,这样的亲密让她极不习惯,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什么地府?你活得好好的,快清醒些。”
房次卿那听得进去,脑里乱七八糟的记忆混作一团,他根本不想理会,只有怀中人是真的,能听见她的声音,能触摸她的躯壳。
一旁的冬歌正想上前帮忙,眼前却掠过一道黑影,一把捞起溪鹤按入怀中,力道温柔却死死困住她的动作。
溪鹤嗅到野木香味,不知为何,遇恶贼的防备,救次卿的恐惧,在此刻全然消失,任由他圈住自己,低声关心:“文渊周,你无事吧!”
文渊周风仪极冷,眸色幽深,毫无平日的温情。他居高临下地瞥着房次卿,将溪鹤搂得更紧,说:“是我的错。”
房次卿仍躺在池旁,浑身湿漉漉地,水滴悬在俊美无俦的面庞,双眸失神地大睁着,空茫之下,藏着翻涌的震惊。
脑里混乱,记忆模糊,无数药册书籍闪过,破屋大火,妇人尸体,姑娘儿郎哭作一团,师父醉酒姿态,鹤的明眸皓齿,城外流民,热疫病情,面见天子,红袍新妇。
记忆挤入脑中,离开天都要去追寻赵宗瑾的鹤,与赵宗瑾一起归来的鹤,死去的师父,死去的鹤……太多画面闪过,渐渐变得清晰。
师父被悬挂高墙之上,血流不止,无数百姓打骂,溪鹤捂住他的眼,抱着失力的他安慰:“次卿,你还有我!还有我!”
……
赵宗瑾拽着他的衣袍,大声哭闹:“房次卿,是你,是你,是你害死她!”
……
他快分不清自己是谁,可情感不变,神思不变,他还是他。
前世今生的房次卿,在此刻生了几分恨意,恨天神为何不再多怜他一点。
“哈!”
喉间逼出嘶哑笑意。
吓得溪鹤用力推搡文渊周,挣扎着问:“次卿,可是哪儿还难受?”
偏偏文渊周不放她分毫。
冬歌帮着扶房次卿起身,却被他避开,他自己撑着站起,好像又变回端正神官。
他淡淡道:“无事,只是受惊。”
溪鹤心忧,他看着可不是无事的模样,不过她也极难受,强撑着问冬歌:“冬歌,你的腿?”
“无碍。”冬歌踢了踢腿,示意自己无恙。
“那就好!”溪鹤如释重负地一笑,头一歪,昏了过去。
-
天曜府国师院中。
“无妨,只是受了惊,睡一觉便好。”
年岁过白的国师白须白袍,替溪鹤整脉后看着无情无色的文渊周,摇头叹息:“渊儿,情爱最为惑人,适可而止,莫要伤了自己。”
文渊周未答一语,俯身抱起昏迷的溪鹤朝浴池走去。
欲池宽敞,丝绸垂梁而下,水面热气化作袅绕的白雾,他抱着她沉入水中,温热的池水漫过溪鹤的肩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极白的手指缓缓抚过她额头深深牙印,留下一串冰冷,一股暴戾的燥意涌上心头,他扣住她的下颌,逼她仰头贴近自己。
“溪鹤,”他俯身埋在她的颈侧,唇齿厮磨,“夫人,我的夫人。”
水中,他胸口的伤溢出暗红血色,丝丝缕缕地纠缠溪鹤白玉般的肌肤。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年幼的溪鹤站在枯林中呆呆愣愣地望他,看见她黑瘦的小脸因窒息与痛苦骤然惨白,纤细娇弱的脖颈在他掌下如离水之鱼般挣扎,微弱地求一线生机。
“渊。”
那声濒死的呼唤竟令他心生愉悦,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活着似乎也不错。
“阿哥,我一定会记着你。”
“我是你的,你也属于我对不对?”
是啊,你属于我,我也只属于你。
利刃没入胸口,意识随之沉沦。
画面骤转。
满身是血的溪鹤抱着他的腰,泪如雨下:
“哥哥,你带我走吧!”
“哥哥!”
小船静静停在岸边,身后火光漫天,靠在他怀中哭泣的人声音甜腻:
“来生好不好,来生我一定爱你,只爱你,一定同你一辈子,生死不离。”
旧日话语如刀狠刮心肉,他浑身都在疼,他今日好像又要失去她了,她怎么就这么招人爱。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在胸腔震荡,他想着,我们就这样一起去死吧!
他吻得又急又狠,攫取她唇齿间每一缕气息,她的心跳愈来愈快,一下又一下地撞在他胸口,竟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缓缓拽回。
-
星月楼下。
“房神官,你瞧着我是何意?”冬歌开口,仍是那副温顺丫鬟的模样。
房次卿雌雄难辨的模样向来哄人,他又总是带着几分稚童的天真气息,让他周身都漾着救世主的仙人气韵,任谁见了都想亲近他。
可此刻,湿透衣袍黏着他的躯壳,还在滴水的长发覆在脸上,他眸色冷冷的盯着她。
半晌,淡淡道:“好身手啊!”
冬歌神色未改:“不过练过几年。”
“呵!许素,是吗?”房次卿嗤笑,毫无惧人性子。
“你怎么知道?”冬歌狠掐住他的喉咙,稍微用力便将他抵在墙上。
她的本名,除了小姐就只有花生花苓和溪鹤知道,她们绝不会告诉给别人,即使是赵宗瑾和房次卿。
房次卿瞧着她突然发狠,也不反抗,也不说话,只是抬首望着天空弥散的烟雾失神。
二人陷入沉默,过了许久,冬歌才开口:“我知你不会害溪鹤,我也不会害她,无论你如何得知,我们绝不会是对手。”
“若我要杀赵宗瑜呢?”房次卿攥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
“赵宗瑜与溪鹤,你选谁?”
寒意瞬间包裹身躯,冬歌愣在原地,他不知道房次卿怎么得知她与小姐的关系,也不知他是否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问:“小姐与溪鹤,怎会有冲突?”
房次卿盯着她:“选谁?”
冬歌沉默,她并不想回答,二人对她都很重要,没有选择。
房次卿倚在墙面嘶哑低笑,在夜色里愈发像个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