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娘!”溪鹤赶紧抱起她,却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她心里犯难,瑾娘这虚弱模样必定需要找大夫诊治,可她兜里干净,医馆大门都踏不进去。没办法了,她可见不得小姑娘死在自己眼前,今日就算是哭闹撒娇,也要缠着恩人相救。
她眨了眨眼,眼眶立即湿润,再望向少年时,眼尾都带着绯红:“恩人,英雄,求你了,救救她吧!求求你了。”
这声音极柔软,极动听,与这北地萧瑟全然不同,足够惹人生怜。
少年忽然扯动缰绳,溪鹤想着,完了!瑾娘寻的救命恩人似乎不打算救她的命。
骏马甩蹄,就在即将疾驰的瞬间,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笑意稍纵即逝,溪鹤几乎认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眼神极好,绝不会看错。
她舒了一口气,垂首望向怀中人,笑着说:“你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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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宗瑾脑袋胀痛,迷迷糊糊觉得嘴中黏腻。
毒药!
呵!
狗男女,该死!该死!
鹤娘,对不起!
我没能杀了那对狗男女。
对不起!
……
梦中身影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却愈发真实,赵宗瑾眨了眨眼,看清眼前人,是一位侍女在给她喂药,而侍女身旁站着的正是鹤娘。
“太好啦,你终于醒了。”
赵宗瑾怔怔地看着她,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鲜活的鹤娘。
就在她暗自伤心时,门外进来一位粉衣侍女,半蹲着朝她见礼:“赵小姐,饭菜已备好,您现在要用吗?”
“就现在吧!”
“是,”粉衣侍女又行一礼,吩咐,“传菜。”
“是。”一名侍女朝她行一礼后,小步退出房去。
溪鹤被这繁琐的礼仪吓住,说书人也没说富贵人家这么多规矩,这么多人都是伺候恩人的吗?他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溪小姐,请。”侍女柔声引她落座。
溪鹤嘴角扯了扯,余光见赵宗瑾正要撑着身子坐起,她比哪些侍女还快一步扶住她的肩。这屋子里的人对她事事周全,但还是挨着瑾娘才觉得舒服。
她扶着赵宗瑾入座,看三十余盘菜肴盘挨着盘,碟压着碟,热菜汤羹点心依次陈列,满桌珍馐,不禁感慨说书人原来真的在骗她,因为富贵人家过得比神仙还安逸。
四位侍女正要上前侍膳,粉衣侍女使了一个眼神,那几人又悄然退下去。
赵宗瑾察觉她们的动作,她倒不在意,她本来也打算让人退下去,鹤娘初出小村,真要让人伺候她吃饭,那今天她肯定一口饭菜都吞不下去。
“溪小姐,”粉衣侍女说,“你面前这几道菜肴是我们公子今日猎得的野味,特意为两位奉上。”
“多谢。”溪鹤笑着感谢,不过比起面前的野味她更想吃远处的糕点,毕竟她爹就擅打猎,她敢说朔州这地界只要能进嘴的,她都吃过。
不过恩人真厉害,朔州的山都快被灾民拔干净,他还能猎得这些野味。
别人不知溪鹤的口味,赵宗瑾却很清楚,鹤娘小时候就爱吃一些甜腻的糕点和水果,她挽袖为她夹了一块玫瑰酥,看她饱含谢意地朝自己一笑,然后满意地慢慢吃着。
粉衣侍女也看出溪鹤的爱好,让人将糕点水果与野味换了个位置,也看出她不爱人伺候,领着一众侍女站到门外候着。
溪鹤饿了许久,即使觉得被人盯着很尴尬也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吃了个饱。
待她们吃完饭,粉衣侍女又上前来,说:“公子吩咐,二位小姐今夜便在此处休息,明日会派人送赵小姐去霍府。”
赵宗瑾闻言,婉言答谢。
溪鹤脆生生地问:“霍府就是你家吗?”
“不是我家,我家……赵宗瑾脸色一沉,她也不知她的家在哪儿,她的家没了,若不是她贪恋富贵,若不是她自作主张,她的家就不会被毁掉,鹤娘就不会死。
“瑾娘,怎么了?”
溪鹤的话让赵宗瑾回神,她摇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悔意,强撑着说:“我家在天都,出朔州,过齐州、宁州,便到了。”
她边回答边将剥好的白玉桃递给溪鹤,前世鹤娘爱吃的东西有很多,这白玉桃也算是她的心头挚爱。
溪鹤觉得这果子惨白难看,该是难吃,但不好拂她的善意,接过啃了一口,惊觉这果子长的白味,吃着却满口汁水、清香无比。
她满足地啃着水果,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赵宗瑾盯着溪鹤灿烂的面容,心底抽搐,滋生癫狂心绪。
鹤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被重生前的记忆影响,陷入前世苦难、仇恨、悔意交织的痛苦深渊。
“瑾娘,你要待在宫里吗?”
“瑾娘,我想走了,我们一起走吧!”
“瑾娘,他又来了,又来找我。”
她看见溪鹤和一男子待在一间奢华屋内,溪鹤长大了,穿着单薄衣衫,雪肌玉肤,乌发散落。
一身穿龙袍的男子狠厉地掐紧她的两颊,白玉桃化作一块血肉,被男子攥住塞入她的嘴中,红汁顺着嘴角滚入暖香怀中。
不要……不要……
你不能这么对她,不许这样!
她伸手打落血肉。
“啪!”
白玉桃落地。
溪鹤被吓住,侍女们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溪鹤见她面色苍白,眼中无神,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已经安全了,不要怕!不要怕!”
“我们在家里,有人保护我们,不要怕。”
她以为赵宗瑾是被拐子吓住,还没恢复。
陷入混乱的赵宗瑾在她抚慰下,逐渐恢复神智,自知刚才的失礼,哭着掩面道歉。
溪鹤到不在意,不过站在她身后的粉衣侍女却将这一场闹剧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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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待她们洗浴换衣、躺下休息后,侍女才熄灭火烛,道安退下。
到了此时,溪鹤才感到舒适:“啊!终于可以放松了!被人伺候着真奇怪。”
她半倚在床榻,问赵宗瑾:“你这么富贵怎会知道我的名字?你还未卜先知,知道能救你的人何时何地出现。”
她放低声音:“你不会是巫女吧?”
赵宗瑾假意思考:“巫女吗?”
她盯着溪鹤,语气变得严肃:“你知不知道,大乾王朝虽也敬奉神明,但巫女可是大漠四处游走布施之人。在大乾,巫女可是异端,一旦被发现,必将遭受严惩。”
溪鹤点点头。
“我若是巫女,你会怕我吗?”答案已知,可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
“不会,我相信你不会害我!”此话如刀插进赵宗瑾心里。
傻鸟,我该怎么办啊!我前世做了那么多错事,我能告诉她吗?告诉我的来历,鹤娘会相信我吗?
可是……
赵宗瑾忽然直起身子,温柔地注视她:“溪鹤,你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溪鹤觉得此时的瑾娘似乎换了一个人,稚气皆无。
她答道:“阿娘讲过,人都有前世今生,我信她。”
赵宗瑾道:“我就是知晓前世今生的人。”
溪鹤问:“这也能告诉我吗?我们才认识,你不怕我传出去?”
赵宗瑾压下悲意:“我与你认识很久了!”
她认真的说:“我太清楚你的性子,你绝不会做出害人之事,我的一切都可以与你分享。”
溪鹤不知眼前人是否在欺骗自己,她被信任与怀疑交织的奇异心绪包裹。
知前世今生,眼前人真的是巫女!
她立即起身,眼里满是敬意:“巫女大人,我听过你们的传说,你们天生玲珑,接生送魂,治病救人,通晓前世今生。”
“巫女还救过我和阿娘的命,阿娘生我时难产,幸好有巫女路过长溪村,替阿娘接生,还为我测命,给我取名为‘鹤’,所以我不会告发你。”
瑾娘是从蜣牙回来的,蜣牙巫女特别多,瑾娘是巫女也不奇怪。
溪鹤心中思绪全刻在脸上。
赵宗瑾不打算反驳她,这个孩子看似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能理解,但对于自己认定的东西,怎么驳斥都难以改变她的想法。
何况,前世那些苦难,何必要她知道,告诉她不过是多个人与我承担痛苦而已。
她摇摇头,问出和前世相同的话:“鹤娘,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溪鹤连忙摇头,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回答:“不行,我妹妹不见了,我要去找她。”
她虔诚地向巫女大人请教:“巫女大人,你知来日之事,那你能告诉我,我找到我妹妹了吗?我妹妹在哪儿?”
赵宗瑾眼神微变,前世……
溪鹤瞧赵宗瑾隐藏在暗色里的眼神,憋着泪哑着嗓子问道:“我没有找到妹妹吗?”
赵宗瑾细语安慰:“鹤娘,别担心,我已经知道你妹妹不在哪些地方。你随我一同回家,我会派人去那些尚未找过的地方,一定能寻到她的踪迹。”
溪鹤愈发难受:“月儿幼小体弱,又偏偏……只是我……她或许如我一样,被人救下。”
“万一,万一她也在找我……”
赵宗瑾只想带溪鹤走,说:“可如今这世道,你一个小孩儿又能去哪儿?你跟着我,我一定会对你好,我有钱,我一定会帮助你找妹妹。”
溪鹤越听越觉得心中酸楚,忍不住将脸埋进被窝里低声啜泣。
赵宗瑾看着瘦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隐隐哭声从被子里传来,心中也不禁黯然:鹤娘,这么小的鹤娘怎么过得这么苦!这么苦的鹤娘怎么偏要照顾我这个蠢货,我……怎么就这么蠢!
……
片刻后,被子里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回答:“好,我跟你一起走。”
夜晚很长,赵宗瑾见劳累又悲伤的溪鹤陷入沉睡,也抵不住困意渐渐失去意识,这具身体毕竟也只有十岁。